二、東坡詞中的仙鄉書寫:心靈原鄉與永恆樂園的追尋與失落
1. 月神話:
月宮是最富於道教色彩的仙境。嫦娥是中國原始的月神,是山海經所見大荒之 中,生十二個月亮的常羲。初名姮娥,後因避漢文帝劉恒的諱,改「姮娥」為「嫦 娥」,又作常娥。高誘注:「姮娥,羿妻也。」26此月亮神話,代表兩種獨特思想:
(1)月亮的圓、缺不斷重複,代表再生與輪迴的觀念。(2)人懼怕死亡,期望長生不老。
月亮不斷的圓、缺,如同月亮永遠不死,帶給人類也可以長生不死的無窮希望。在 許多流傳的月亮神話中,以「嫦娥奔月」的故事最為家喻戶曉,據《淮南子‧覽冥 訓》記載:
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27
月亮神話具有原始的再生與不死之隱喻,也代表了永恆的孤單與寂寞的特質。尤為 東坡所喜好,如〈訴衷情〉云:
小蓮初上琵琶弦。彈破碧雲天。分明繡閣幽恨,都向曲中傳。 膚瑩玉,
鬢梳蟬。綺窗前。素娥今夜,故故隨人,似鬥嬋娟。28
本詞《全宋詞》及毛本題作「琵琶女」,上片「分明繡閣幽恨,都向曲中傳」係化 用杜甫「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29詩句。杜詩原寫昭君出塞去國之苦,
蘇詞則引申描寫琵琶女之幽怨;下片「素娥今夜,故故隨人,似鬥嬋娟」係化用李
25 李豐楙《誤入與謫降》(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6 年 5 月),頁 13。
26 《淮南子‧覽冥訓》,劉文典撰《淮南鴻烈集解》(臺北:明倫出版社,1971 年 10 月),頁 58。
27 同註 26。
28 蘇軾〈訴衷情〉,鄒同慶、王宗堂著《蘇軾詞編年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 10 月),頁 125。
按:本文「以下所引蘇詞,皆作(鄒、王氏《校注》頁○○○)」,以省篇幅。
29 杜甫〈詠懷古跡五首〉其三,清聖祖御定《全唐詩》(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7 年 12 月),冊 4,
卷 230,頁 2511。
商隱「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裡鬥嬋娟」30詩句。義山原詩是主觀臆想嫦娥有爭豔 之心,蘇詞以素娥作為月的代稱,引申寫月亮似有意與凡人爭奇鬥豔。兩宋詞人好 借鑒唐詩,31此即《人間詞話》所云:「最工之文學,非徒善創,亦且善因。」32所 謂「善因」,即是善於借鑒前人之作品及其創作經驗。33東坡詞善於融鑄前人詩句,
在本詞中即可獲得明證。東坡在不同時地常有對月抒懷之作,如〈少年遊〉:
去年相送,餘杭門外,飛雪似楊花。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
對酒捲簾邀明月,風露透窗紗。恰似姮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梁斜。(鄒、
王氏《校注》頁 59)
本詞題序云:「潤州作,代人寄遠。」編年熙寧七年甲寅。熙寧六年十一月,東坡 離杭,雪中行役遠行至潤州等地賑饑時事,至熙寧七年春盡,猶行役未歸,遂有感 而發,託為本詞。上片運用修辭上的倒寫技巧,來表現出時序的變化。下片首二句 係化用李白〈月下獨酌〉:「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34詩句,東坡喜其造句之工,
屢用之。此即王國維所稱「一切景語,皆情語也」35。末三句以畫梁上的雙棲燕來襯 托嫦娥的孤單,暗喻出傷心人別有懷抱之痛楚。東坡〈哨徧〉云:
睡起畫堂,銀蒜押簾,珠幕雲垂地。初雨歇,洗出碧羅天,正溶溶養花 天氣。一霎時,風迴芳草,榮光浮動,卷皺銀塘水。方杏靨勻酥,花鬚 吐繡,園林排比紅翠。見乳燕捎蝶過繁枝。忽一線鑪香逐遊絲。晝永人 閒,獨立斜陽,晚來情味。 便乘興攜將佳麗。深入芳菲裏。撥胡琴 語,輕攏慢撚總伶俐。看緊約羅裙,急趣檀板,霓裳入破驚鴻起。顰月 臨眉,醉霞橫臉,歌聲悠揚雲際。任滿頭紅雨落花飛。漸鳷鵲樓西玉蟾 低。尚徘徊、未盡歡意。君看今古悠悠,浮宦人間世。這些百歲,光陰 幾日,三萬六千而已。醉鄉路穩不妨行,但人生、要適情耳。(鄒、王氏
《校注》頁 590)
30 李商隱〈霜月〉,李商隱著,馮浩箋注《玉谿生詩集箋注》(臺北:里仁書局,1981 年 8 月),頁 545。
31 王偉勇《宋詞與唐詩之對應研究‧綜論兩宋詞人借鑒唐詩之技巧》(臺北:文史哲出版社,2004 年 3 月),頁 23-69。
32 王國維撰‧施議對譯注《人間詞話譯注》(臺北:貫雅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1 年),頁 447。
33 同註 31,頁 7。
34 李白〈月下獨酌〉,清聖祖御定《全唐詩》,冊 3,卷 182,頁 1853。
35 王國維著、徐調孚校注《校注人間詞話》(臺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0 年 9 月),頁 42。按:
原稿此則已刪去。
本詞題序云:「春詞」。據趙令畤《侯鯖錄》卷七:東坡老人在昌化,嘗負大瓢行 歌於田間,有老婦年七十,謂坡云:「内翰昔富貴,一場春夢。」坡然之。里人呼 此媪為「春夢婆」。36本詞編年為元祐三年春作於東京,時蘇軾在朝任翰林學士、
知制誥兼侍讀,作者的生活地位與本詞所表達的情緒正相吻合。玉蟾指月亮。全詞 先寫春天迷人景色,引發春遊興致;次寫春遊之樂,自朝至夕歡意未盡;續言「百 歲光陰幾日,三萬六千而已」,引發富貴如春夢,人生苦短,何不及時行樂之嘆?
雖說「醉鄉路穩不妨行」,但東坡並未一味沉溺於醉鄉中,結尾即以「但人生、要 適情耳」跳脫,呈現出東坡超曠本色。鄭騫先生云:
曠者能擺脫,故蘇詞寫情感每從窄處轉向寬處。豪者能擔負,故辛詞每 從寬處轉向窄處。37
「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38、「東坡之曠在神」39,拈出曠豪二字,這是東坡詞 與稼軒詞最大的不同所在。東坡〈水龍吟〉、〈念奴嬌〉月夜詞云:
小溝東接長江,柳隄葦岸連雲際。煙村瀟灑,人間一鬨,漁樵早市。永 晝端居,寸陰虛度,了成何事。但絲蓴玉藕,珠秔錦鯉,相留戀,又經 歲。因念浮丘舊侶,慣瑤池、羽觴沈醉。青鸞歌舞,銖衣搖曳,壺中天 地。飄墮人間,步虛聲斷,露寒風細。抱素琴,獨向銀蟾影裏,此懷難 寄。(鄒、王氏《校注》頁 422)
憑高眺遠,見長空萬里,雲無留迹。桂魄飛來光射處,冷浸一天秋碧。
玉宇瓊樓,乘鸞來去,人在清涼國。江山如畫,望中煙樹歷歷。我醉拍 手狂歌,舉杯邀月,對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風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 欲乘風,翻然歸去,何用騎鵬翼。水晶宮裏,一聲吹斷橫笛。(鄒、王氏
《校注》頁 426)
第一闋詞,編年元豐五年壬戌秋,作於黃州。(鄒、王氏《校注》頁 423)銀蟾指 月亮,《淮南子》云:「日中有踆烏,而月中有蟾蜍。」40本詞上闋「永晝端居,寸
36 宋‧趙令畤《侯鯖錄》,清高宗敕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 6 月),
冊 1037,卷 7,頁 11。
37 鄭騫《景午叢編‧成府談詞》(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72 年 1 月),頁 257。
38 同註 35,頁 27。
39 同註 35,頁 62。
40 《淮南子‧精神訓》,見劉文典撰《淮南鴻烈集解》,頁 61。
陰虛度,了成何事。」東坡因「烏臺詩案」,被判「責授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充 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與詞中境遇,相當吻合。下闋則表現 出由「瑤池」、「壺中天地」的仙境,到陡然墮落人世間的重大心境轉折。繼以一
「獨」字,點出孤獨之感,最後以獨自對月抒懷,頓生「此懷難寄」之慨作結。鄭 文焯評曰:「有聲畫,無聲詩,胥在其中。」41可謂深得其個中三昧。第二闋詞,《蘇 文忠公詩編注集成總案》:元豐五年八月十五日作《念奴嬌》。42桂魄係月之別稱。
《酉陽雜俎》:「舊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異書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 之,樹創隨合。人姓吳名剛,西河人,學仙有過,謫令伐樹。」43此言月中有桂樹、
有蟾蜍,還有吳剛伐桂,並賦予其死而再生與長生之象徵。「桂魄」、「玉宇瓊樓」、
「飛鸞」、「清涼國」、「水晶宮」營造出廣寒月宮的仙界意象,「鵬翼」則揭露 出東坡欲乘風歸去、遠離塵囂的渴望。對此「凌雲欲仙、放曠高遠」的襟抱,李攀 龍評曰:「坡公襟懷寥廓,與上下同流,故其詞清雅飄逸,至今誦之,令人翩翩然,
有羽化登仙之態。」44月、夢是東坡詞中最常見的意象,尤以其〈水調歌頭〉更是曠 世絕作,迄今無人能出其右: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
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
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 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鄒、王氏《校注》頁 173)
本詞係東坡密州詞代表作。據《東坡先生年譜》:「熙寧九年丙辰,蜀人蘇某來守 高密,是年中秋,歡飲達旦,作《水調歌頭》懷子由。」45在東坡詞中,有如「天上 宮闕」的廣寒月宮,成為令人嚮往的美麗仙境,寄託著無數凡人追求享樂、期望長 生與擁有功名富貴的理想與期許。鄭文焯《手批東坡樂府》:「發端從太白仙心脫
41 鄭文焯《大鶴山人詞話》,唐圭璋《詞話叢編》,冊 5,頁 4327。
42 曾棗莊、舒大剛主編《三蘇全書》(北京:語文出版社,2001 年),冊 10,頁 292。
43 段成式《酉陽雜俎》前集卷一《天咫》,(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7 年 9 月),頁 12。
44 明‧李攀龍《新刻題評名賢詞話草堂詩餘》卷 5,鄒同慶、王宗堂著《蘇軾詞編年校注》(北京:中 華書局,2007 年 10 月),中冊,頁 428。
45 王宗稷《東坡先生年譜》,北京圖書館(北京:北京圖書館,1999 年 4 月,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 刋本),冊 19,頁 498。
化,頓成奇逸之筆。」46「詩仙」與「坡仙」才氣縱橫,皆喜歡將「把酒當歌」、「對 月抒懷」、「飄然成仙」當作創作題材。這闋發端自太白仙心的詞,能獲得歷代詞 評家一致之好評47,顯非浪得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