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仙群相

古代的神仙多來自方士道士的形塑，在道教發展史上，兩宋屬於鼎盛期，隨著 神仙信仰的發展，神仙世界出現了豐姿豔逸、氣韻非凡，集「美、夀、善、神」於 一身的女仙身影⁵⁸，她們或源自原始神話或民間傳說，或脫胎於歷史傳記或由方士道 士虛構幻化而出。於東坡詞中，最常出現的女仙身影有：

(1) 西王母：

55 小川環樹著、張桐生譯〈中國魏晉以後的仙鄉故事〉，瘂弦、廖玉蕙主編《中國古典小說論集》第一 輯（臺北：幼獅出版社，1975 年），頁 86。

56 唐君毅《中國文化精神之價值‧中國文學精神》（臺北：正中書局，1970 年 4 月），頁 241。

57 袁珂《中國神話史》（臺北：時報出版社，1991 年）第六章〈仙話及佛典中的神話〉、鄭土有〈中國 古代神話仙話化的演變軌跡〉，《民間文學論壇》（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92 年第 1 期【總 第 54 期】）。

58 孫亦平〈論道教女仙崇拜的特點－從杜光庭的《墉城集仙錄》談起〉，《道教論壇》。

西王母作為自然神或始祖神的最早記載，或許始於卜辭中二度出現的「西 母」，⁵⁹至於西王母的形貌、居處等，首載於《山海經》：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

是司天之厲及五殘。

西王母梯几而戴勝杖，其南有三青鳥，為西王母取食。在崑崙虛北。

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崑崙之丘。

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處之。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

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輒然。有人，戴勝，虎齒，有豹尾穴處，名曰西 王母。此山萬物盡有。⁶⁰

綜上得知：原始的西王母，具「其狀如人」的神人雜揉特質和「豹尾虎齒善嘯」、

「蓬髮戴勝」的人獸交雜形貌特徵，是司「天之厲及五殘」⁶¹的神，有三青鳥為其 取食而穴處萬物盡有的崑崙山。至《漢武帝內傳》對西王母形象描述相當鮮明細 膩，可見其蛻變痕跡：

到七月七日，……帝乃盛服立於階下。……半食頃，王母至也。……或 駕龍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鶴，或乘軒車，或乘天馬，群仙數千，光耀 庭宇。……唯見王母乘紫雲之輦，駕九色斑龍，別有五十天仙，側近鸞 輿，皆長丈餘，同執綵毛之節，佩金剛靈璽，戴太真之冠，咸住殿下。……

王母上殿，東向坐。著黃錦祫襡，文采鮮明，光儀淑穆，帶靈飛大綬，

腰佩分景之劍，頭上大華結，戴太真晨嬰之冠，履玄璚鳳文之舄。視之，

可年三十許，脩短得中，天姿掩藹，容顏絕世，真靈人也。⁶²

此言西王母與漢武帝相會，與史實所載漢武帝狂熱求仙或有關聯。其中西王母排 場－有「或駕龍虎，……或乘天馬的群仙數千」以為前導，有「皆長丈餘，……

戴太真之冠的五十天仙」側近鸞輿，顯現西王母尊貴地位。由其容貌服飾－「著 黃錦祫襡，文采鮮明，……戴太真晨嬰之冠，履玄璚鳳文之舄」，則完全褪去半

59 李文鈺《宋詞中的神話特質與運用》（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委員會，2006 年 12 月），註 30，頁 455。

60 錄自山海經〈西次三經〉、〈海內北經〉、〈大荒西經〉，袁珂：《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

2004 年 2 月），頁 50、306、407。

61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50：「郭璞云：『主知災厲五刑殘殺之氣也。』」

62 班固《漢武帝內傳》，《筆記小說大觀》（臺北：新興書局，1978 年）第三編第八冊，頁 5500-5506。

人半獸形象，脫胎換骨成「脩短得中，天姿掩藹，容顏絕世的靈人」。對此，東 坡〈戚氏〉詞云：

玉龜山。東皇靈姥統群仙。絳闕岧嶢，翠房深迥，倚霏煙。幽閒。志蕭 然。金城千里鎖嬋娟。當時穆滿巡狩，翠華曾到海西邊。風露明霽，鯨 波極目，勢浮輿蓋方圓。正迢迢麗日，玄圃清寂，瓊草芊緜。 爭解 繡勒香韉。鸞輅駐蹕，八馬戲芝田。瑤池近、畫樓隱隱，翠鳥翩翩。肆 華筵。間作脆管鳴絃。宛若帝所鈞天。稚顏皓齒，綠髮方瞳，圓極恬淡 高妍。盡倒瓊壺酒，獻金鼎藥，固大椿年。 縹緲飛瓊妙舞，命雙成、

奏曲醉留連。雲璈韻響瀉寒泉。浩歌暢飲，斜月低河漢。漸綺霞、天際 紅深淺。動歸思、回首塵寰。爛熳遊、玉輦東還。杏花風、數里響鳴鞭。

望長安路，依稀柳色，翠點春妍。（鄒、王氏《校注》頁 728）

《全宋詞》注云：「此詞始終指意，言周穆王賓於西王母事。」李之儀〈跋戚氏〉

曰：「一日，歌者輒於老人（指東坡）之側，作〈戚氏〉，……老人笑而頷之，

邂逅方論穆天子事，頗摘其虛誕，遂資以應之。隨聲填寫，歌竟篇就，才點定五 六字爾。坐中隨聲擊節，終席不間他辭，亦不容別進一語。臨分曰：『足以為中 山一時盛事。』」⁶³本詞分為三段，從「玉龜山」到「瓊草芊緜」為第一段說巡行，

從「爭解繡勒香韉」到「固大椿年」為第二段說宴飲，從「縹緲飛瓊妙舞」到「翠 點春妍」為第三段說歌舞，層次井然。首先點出西王母居所玉龜山，「絳闕岧嶢，……

金城千里鎖嬋娟」、「迢迢麗日，玄圃清寂，瓊草芊緜」，而「幽閒」、「志蕭 然」則呈現出西王母的閒適意態，但鎖嬋娟的「鎖」字則透露出西王母的孤寂。

繼之寫周穆王策八駿來訪，以「八馬戲芝田」點出生氣盎然的景象，而西王母的 容貌與形象是「稚顏皓齒，綠髮方瞳，圓極恬淡高妍」與「嬋娟」二字互為呼應。

最後描寫瑤池盛筵，有不死藥、美酒天籟及侍女飛瓊、雙成歌舞奏樂相伴。

(2) 雙成、飛瓊：

「雙成」、「飛瓊」指西王母的侍者董雙成、許飛瓊：

王母乃命諸侍女王子登彈八琅之璈，又命侍女董雙成吹雲和之笙，……

許飛瓊鼓震靈之簧，……於是眾聲徹朗，靈音駭空。⁶⁴

63 李之儀《姑溪居士文集》卷 38，金啟華等編《唐宋詞集序跋匯編》，頁 28。

64 同註 62。

《漢武帝內傳》描述漢武帝與西王母相會的情節，由降臨排場，烘托出西王母於 仙界的崇高地位。西王母除「自設天廚，真妙非常，非地上所有」外，乃命「諸 侍女王子登彈八琅之璈」，「璈」是一種傳說中的古代絃樂器。又命「董雙成吹 雲和之笙」，「許飛瓊鼓震靈之簧」，……在諸侍女齊奏仙樂下，「眾聲徹朗，

靈音駭空」，猶如一場聽覺的最高饗宴。亦即在西王母與漢武帝的蟠桃盛宴中，

董雙成、許飛瓊二人是以吹笙鼓簧的女樂形象，首度展現仙姿。自此二人備受文 人青睞，除見諸詩詞文外，竟有練丹成仙駕鶴飛升或仙境評詩等傳聞：

董雙成，西王母之侍女，其得仙不知幾千百年之久，而金丹迄今不變。

富春西北有山秀拔，雲煙縹緲，邑人曰：「此董雙成宅也。」⁶⁵

（董雙成）宅即臨湖妙庭觀。雙成練丹宅中，丹成自吹玉笙，駕鶴升仙，

邑人立橋望之，因名望仙橋。⁶⁶

唐開成初，進士許瀍遊河中，忽得大病，不知人事，……良久，漸言曰：

「昨夢到瑤臺，……一人云是許飛瓊。遣賦詩，及成，又令改，曰：『不 欲世間人知有我也。』既畢，甚被賞歎，令諸仙皆和，曰：『君終至此，

且歸。』若有人導引者，遂得回耳。」⁶⁷

董雙成丹成升仙過程，所謂「自吹玉笙，駕鶴升仙，邑人立橋望之」等情節，與

《漢武帝內傳》中西王母命其「吹雲和之笙」形象相同，與《列仙傳》中王子喬 於緱氏山巔升天的情節⁶⁸亦有若合符節之處。至於許瀍夢許飛瓊事，除《逸史》有 記載外，唐孟棨《本事詩》亦言許渾夢仙事。有學者認為「其間影射的或許正是 一場以大病、醉夢為掩飾，而故弄玄虛、隱諱其行的風月豔遊。」⁶⁹甚至有人揣想

「夢仙事件中的許飛瓊，是否可能暗指具備貴族身份的女冠。」⁷⁰以上記載雖為虛 構，但董、許二人皆由西王母侍女的附庸地位，成為擁有各自獨立的傳說。至東 坡〈戚氏〉詞云：「縹緲飛瓊妙舞，命雙成、奏曲醉留連。雲璈韻響瀉寒泉」，

雲璈是古樂器名，即雲鑼。詞中的董、許二人同樣是西王母侍女，許飛瓊由鼓簧 變成縹緲妙舞，董雙成由吹笙變成奏曲，亦足以證明宋代宴會常是採樂舞並呈方

65 《浙江通志》卷 198〈仙釋‧一〉引歐陽經《妙庭觀記》，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商務 印書館，1983 年）第 524 冊〈史部‧地理類〉，頁 378。

66 同註 65。

67 《太平廣記》卷 70 引《逸史》，見《太平廣記》冊 1，頁 351。

68 同註 50。

69 參李文鈺著《宋詞中的神話特質與運用》，頁 487。

70 同註 69。

式的。

(3) 萼綠華：

萼綠華可說是最具純粹道教色彩的女仙，是降到人間為指引道徒羊權成仙之 術的仙真，《真誥》記載云：

萼綠華者，自云是南山人，不知是何山也。……夜降（羊權）。……贈此 詩一篇，并致火澣布手巾一枚，金玉條脫各一枚，條脫乃太而異精好⁷¹。 神女語見：「君慎勿泄我，泄我則彼此獲罪。」……九疑山中得道女羅郁 也，宿命時曾為師母毒殺乳婦，玄州以先罪未滅，故今謫降於臭濁，以 償其過。⁷²

萼綠華原是九疑山中得道女，因受命殺人獲罪，故來降人間指點虛無，以消弭前 世之罪愆。於數度來降中，贈羊權詩一篇，火澣布、金玉條脫、尸解藥等，最後

「隱影化形而去」⁷³，如夢如幻飄渺不知所終，正是神仙本色。東坡〈南歌子〉云：

海上乘槎侶，仙人萼綠華。飛昇元不用丹砂。住在潮頭來處，渺天涯。

雷輥夫差國，雲翻海若家。坐中安得弄琴牙。寫取餘聲歸向、水仙誇。

（鄒、王氏《校注》頁 620）

本詞題序云：「八月十八日觀潮，和蘇伯固二首。」杭州每年八月十五日前後，

都會在錢塘江邊舉行「弄潮民俗」活動。東坡有三闋觀潮詞作，此為首闋。王文 誥、朱祖謀、龍榆生諸家均編年熙寧五年，東坡剛任杭州通判，凡事充滿新鮮感。

除極寫錢塘潮威力驚人之氣勢外，更盛讚那些弄潮兒的勇敢與富於冒險的精神。

上片以《博物志》所載乘槎上天之神話，比擬錢塘潮直上天河之潮勢。以仙人「萼 綠華」從天而降之典故，形容直上天際之錢塘海潮一瀉而下的奔騰氣勢與壯觀之 場面。潮水來去翻騰於天地之間，令觀潮的詞人不覺有欲跟隨仙人遠離塵世，「飄 然成仙」的渴望與慕仙之思。猶如飛昇的道人，不一定要靠服食仙藥，才能成仙 般。後闋則極寫錢塘潮聲如雷，潮勢如亂雲在海中飛湧，猶如潮神伍子胥在不間 斷地訴說著自己的千古冤屈啊！

71 案此處文字或有脫誤，《太平廣記》卷 57〈萼綠華傳〉：「條脫似指環而大，異常精好」，頁 288。

71 案此處文字或有脫誤，《太平廣記》卷 57〈萼綠華傳〉：「條脫似指環而大，異常精好」，頁 2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