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以武俠精神切入的民初意義
第一節 以武入俠的分野
阿甘本(Giorgio Agamben)說:「同時代人不僅僅是指那些感知當下黑暗、
領會那注定無法抵達光的人,同時也是劃分和植入時間、有能力改變時間並把它 與其他時間聯繫起來的人。」2而這樣的人不一定要是一位領導者、一位思想家,
也可以是一群人。
1 古龍:《多情劍客無情劍》(臺北:風雲時代,2007 年),頁 158。
2 [意]吉奧喬‧阿甘本(Giorgio Agamben)著,黃曉武譯:《裸體》(北京:北京大學,2017 年),頁 34-35。
晚清時局動盪,國家存亡,黔首黎民莫不處水深火熱之中。但亂世之時,困 以與「家國想像」相連接。安德森(Benedict Andorson)借用本雅明(Walter Benjamin)
「共時性」(homogenous time)的觀念提出《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
,而學者們藉此對照,認為這時代由知識分子打造了一個現代國家的人物,稱「蘇曼殊為逃禪歸儒,李叔同為逃儒歸禪」,將二人並稱。當時論者
Mandju、Vrhara等五十餘個。10是父親蘇傑生在日本萬隆茶行買辦時與下女若子 所生,然因若子在曼殊三個月大就離開了蘇家,是以托河合仙養育,曼殊終生認
為親母。然而河合仙在嫁給蘇傑生之前,曾經與另一日本商人同居,是以曼殊曾 疑惑自己可能完全是日本血統,他在小說《斷鴻零雁記》假托的臆測,及所言「生 世有難言之恫」,即是為此。11
曼殊五歲回到廣東白瀝港,族人以其為日女之子視之為異類,在這樣的童年 陰影銘刻之中,使他對人生的失望與日俱增。曼殊一生視友情與愛情凌駕親情之 上,在幼年即埋下種子,黃永健以心理學角度認為:
蘇曼殊終其一生自卑、自憐、自戀、自傲等複雜的情感以及非僧非俗,自 戕傷身等狂怪行為,都和他的前期經驗負荷體——幼小時代不愉快的記憶 有關,也就是說他畸變的人格是他不愉快的童年的伴生物和派生物,對於 蘇曼殊來說,因其身上還流淌著以「物之哀」而著稱的大和民族的血脈,
日本民族氣質中的自閉、哀感等遺傳基因又進一步強化了其對於人生的悲 情,因此,他的思想情感的矛盾性和複雜性又有過於其同時代的同類人物 如八指頭陀、敬安和尚等。12
時代與出生,遺傳與刻畫了曼殊的悲憤性情。經歷不堪的童年後,曼殊至日本就 學,學業結束,至香港的中國日報社工作。其時「俯仰身世,鬱鬱寡歡。迺至惠 州金堡慧龍古寺中,落髮為僧。投廣州長壽寺贊初大師。受足三戒,傳曹洞衣鉢。」
13開啟了他的僧人經歷,時年約二十。
過往研究學者曾發現,清末民初具有改革思想與啟蒙精神的佛學家,有著以 唯識為正宗的共同思想特點。14認為曼殊雖情緒多變,僧俗間出入多次,但精神 寄託佛門,以「真如」、「無畏」、「苦諦」、「大乘空觀」平衡內心的苦悶與 矛盾。15然而除此之外,曼殊更異於他僧者,或可進一步究其初出家得傳於曹洞 覺浪道盛一脈。
關於曼殊師父贊初大師的紀載尚少,然而明末著名曹洞大師覺浪道盛的弟子
11 文公直:《曼殊大師全集》(臺北:文海出版社,1971 年),頁 19-24。
12 黃永健:《蘇曼殊詩畫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 年),頁 6-7。
13 文公直:《曼殊大師全集》(臺北:文海出版社,1971 年),頁 26。
14 譚桂林:〈論「革命和尚」宗仰的佛教文學創作〉,《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學報》第 4 期(2012 年),頁 105。
15 參考邵迎武:《蘇曼殊新論》(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0 年)。
石濂大汕(1620-1698年)曾經於順治年間住廣州長壽寺16,此脈曹洞衣缽,當由 be remembered that this is beyond ordinary language and beyond ordinary thought, therefore we name it the True Form.
20 潘啟聰:〈蘇曼殊文學作品中的佛教思想〉,《臺大佛學研究》第 30 期(2015 年),頁 204。
21 可參考,荒木見梧,廖肇亨譯:〈覺浪道盛初探〉,《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 9 卷第 4 期(1999.12),
頁 77-94。
烈性直前,似乎可為曼殊的革命行動做個註腳,而道盛「所謂活句活法,乃能八
22 《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 30,CBETA, J34, no.B311. p.770c23-24。
23 潘啟聰:〈蘇曼殊文學作品中的佛教思想〉,《臺大佛學研究》第 30 期(2015 年),頁 204-205。
28 現象學解釋身體平時是處在一種「隱蔽狀態」,海德格(MartinHeidegger)以不合腳的鞋子為比 喻,當鞋子合腳時,穿著舒適就無甚感覺,只有當鞋子愈不合腳,我們才會意識到自己正穿著鞋 子。新現象學家赫曼•許密茲(HermannSchmitz)以之延伸,提出當我們的身體處於緊張,就會感受 到緊張部位為狹密(Engung)狀態,是一種「半物」(Halbding)。自殘行為是當自我虛無時,讓身 體啟動「原始當前」(primitiveGegenwart),喚起自我同一的手段。參考王心運:〈身體與處境——
赫曼•許密茲(HermannSchmitz)的新現象學簡介〉,《哲學與文化》第 33 卷第 2 期(2006 年),頁 83-99。
佛教重平等為號召,認為滿清妨礙平等必須除去,譚嗣同以「網羅重重,虛空無 極」建構自己衝決網羅激進的行為,而僧人宗仰「何妨袈裟當甲冑」更是親力而 為。章太炎曾提出:
有的人說佛教看一切眾生,皆是平等,就不應生民族思想,也不應說逐滿 複漢。殊不曉得佛教最重平等,所以妨礙平等的東西,必要除去。滿洲政 府待我漢人種種不平,豈不應該攘逐?且如婆羅門教分出四姓階級,在佛 教中最所痛恨。如今清人待我漢人,比那刹帝利種虐待首陀更要厲害十倍。
照佛教說,逐滿複漢,正是分內的事。又且佛教最恨君權,大乘戒律都說:
「國王肆虐,菩薩有權,應當廢黜。」29
這段話為參與革命的僧人們提供註腳,這般對佛教精神的解釋,將參加革命和修 習佛法融合聯繫起來。曼殊與章太炎、陳獨秀也多有關係,其作詩就曾經二人指 點,《儆告十方佛子啟》也是與章太炎合作。30柳無忌在《蘇曼殊及其友人》一 文中說,「曼殊的譯詩有幾首都經過太炎點綴,太炎也曾教過曼殊作詩」。31其 在東京留學與章太炎等革命黨人交往,加入義勇隊與軍國民教育會,回國後仍與 光復會的陶煥卿、龔微生、趙伯先互動32,其中與柳亞子書信來往更是頻仍,與 陳去病、高旭等一起成立了二十世紀中國歷史上第一個革命文學團體南社,是為
「南社四大家」33。
無獨有偶,曼殊以救國才能救教,救教也是為了救國投入革命,在當時是幾 位革命僧人共有的情懷,曼殊獨特處在於他的思想和行動看似入世,而實際上是 以出世的情懷來做入世的事業。34更準確的說,他將出世情懷帶入了入世的世 界。
(一) 救度帶入革命
29 譚桂林:〈論「革命和尚」宗仰的佛教文學創作〉,《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學報》第 4 期(2012 年),頁 103。
30 黃永健:《蘇曼殊詩畫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 年),頁 26。
31 柳亞子:《蘇曼殊全集第四卷》(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2007 年),頁 40。
32 文公直:《曼殊大師全集》(臺北:文海出版社,1971 年),頁 98-106。
33 郭延禮《中國近代文學發展史(第三卷)》(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 年),頁
34 黃永健:《蘇曼殊詩畫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 年),頁 12。
和八指頭陀、宗仰、鐵禪一干有革命情懷或行動的僧人相同,曼殊伊始心繫 革命,自己也激進的支持,如寫《女傑郭耳漫》讚無政府主義與刺殺行動35,在 與南社的詩中經常表現兩種情緒:一是發獻身革命與壯志未酬的悲情,如《以詩 並畫留別湯國頓》:
蹈海魯連不帝秦,茫茫煙水著浮身。國民孤憤英雄淚,灑上鮫綃贈故人。
海天龍戰血玄黃,披髮長歌覽大荒。易水蕭蕭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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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慨歎興亡之感與黍離之思的傷感。37這兩種情緒即曼殊青年時投身革命,關 心革命的寫照。38所謂「人事牽引,濁世昌披,人懷採恨,奈之何哉?」39,無 可奈何的艱困世界,縱使信佛,也於苦無益,曼殊的作品並不傳教,反而更著 力於自己對苦的理解,不論是其自敘般的《斷鴻零雁記》,或是翻譯雨果名著 的《慘世界》都是如此,可是其中卻仍然提供了相似時代背景下苦難個人的排 解方法。40其小說、詩歌、繪畫、文本中表現出「我執」與「破我」間的激烈爭 鬥,最終以大乘空觀化解煩惱,不斷取得心靈短暫平衡,41也同時帶給時代諸人 處亂世的心靈淨土,曼殊說:
世人學佛,注重經典文字。究其實際,即心即佛。我輩讀經,祈求增長智 能。若貪讀諸經,不行佛心,只會得到盲識,並非正慧。……我佛本來無 相,看是看不見的,想通過形象來認識佛,那是辦不到的。「色」即是「空」,
「空」亦無有。惟其能空,故對任何世物均無執著。能無執著而後心無所 依戀。這就是佛經上說的: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那一番道理。
只有真正認識到這一點,才可以談到革命。……茫茫苦海,誰是登彼岸者?
35 文公直:《曼殊大師全集》(臺北:文海出版社,1971 年),頁 224。
36 文公直:《曼殊大師全集》(臺北:文海出版社,1971 年),頁 107。
37 見組詩《吳門》。
38 馬爾克:《論蘇曼殊作品中的佛教精神》(杭州師範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碩士學位論文,2013 年),頁 13。
39 文公直:《曼殊大師全集》(臺北:文海出版社,1971 年),頁 279。
40 馬爾克:《論蘇曼殊作品中的佛教精神》(杭州師範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碩士學位論文,2013 年),頁 38。
41 詳參邵迎武:《蘇曼殊新論》(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0 年)。
像那些蚩蚩者氓,實在缺乏人類應有的常識。如果世人能夠各親其親,仁 其人,愛其國,那社會就會無不安寧,國家就沒有治理不好的。42
在他的思想之中,統合儒家救世的親親仁人和佛家「色」即是「空」,慰世人「空」
什麼都沒有,於此亂世不必過分執著。
此外,他對於革命份子自有一股欽佩,這樣的精神展現在其繪畫《潼關圖》
的跋語:
昔人《出山海關詩》,有「馬前桃花馬後雪,教人那得不回頭」句,然稍 陷柔弱。譚同仁者《潼關》詩云:「終古高雲簇此城,秋風吹散馬蹄聲。
河流大野猶嫌束,山入潼關不解平。」余常誦之。今奉母移居村舍,殘冬 短晷,朔風號林。吾姐夏本榮子屬畫,泚筆成此。43
曼殊佩服譚嗣同,尤誦其詩不輟,對於革命者,帶著深深的同情,其《天討》五 畫,《獵胡圖》、《岳鄂王游池州翠微亭》、《徐中山功成泛舟莫愁胡》、《陳 元孝崖山題壁》、《太平天國翼王夜嘯圖》筆墨枯縱冷清,正是顯示佛教救世者 的那股沉鬱蒼涼。44
對於犧牲者,曼殊感懷尤深,在〈秋瑾遺詩序〉開篇寫道:
死即是生,生即是死。——秋瑾以女子身,能為四生請命,近日一大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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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生死一如的弔唁,是將佛法注入革命,是種以內詮外,以內在精神支持外在實 有之界的行動。曼殊引明末女子絕命詩,將兩異代國末的痛苦編織到了一塊,由
「色」即是「空」,消解犧牲的痛苦,安撫革命亡魂,也激勵了有志之士更加積
「色」即是「空」,消解犧牲的痛苦,安撫革命亡魂,也激勵了有志之士更加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