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武俠與武術
「武俠」形成小說類目，發皇茁壯，先是不拘一格，多方表現，長短兼製，
文白並存，而且拜報刊傳播所賜，大報副刊、小報雜誌，都成為武俠小說發展的 沃土。4 爾後百家爭鳴，職業小說家群起，前有南向北趙、陸士諤、姚民哀、顧 明道等等，後有「北派五大家」，皆一時瑜亮，著作之豐富，也很難逐數。
其實武俠類目下所包容的，幾乎是各式各樣類型的通俗小說，以五大家而言：
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的劍仙故事，糅合了志怪神話、宗教信仰；白羽擅長社 會寫實，《十二金錢鏢》揭露爾虞我詐的人際關係；鄭證因寫幫會，比如代表作
《鷹爪王》；王度廬擅寫言情，《鶴驚崑崙》系列便是提供李安《臥虎藏龍》電影 的原型；朱貞木則有歷史題材，也有佈局推理。總的來說，社會、奇幻、推理、
言情、歷史都包羅其中。武俠容易與他種類型融合，若以接受層面而言，武俠等 於增加被各種讀者閱讀的可能，而俠的影子也就能夠自然的豐富在人們的心中。
事實上，雖然武俠小說風靡當時，但是負評從沒少過，這些創作者被批為「文
4 葉洪生〈中國武俠小說史論〉云：「如《申報》、《新聞報》、《民權報》、《時報》等『副刊』以 及《晶報》、《春聲日報》、《星光》、《天韻》等『小報』；雜誌如《民權素》、《小說海》、《小說大 觀》、《小說時報》、《小說叢報》、《小說新報》以及《禮拜六》、《星期》、《武俠世界》等等；或多 或少，或文或白，均曾刊載武俠小說。」《武俠小說談藝錄：葉洪生論劍》（臺北：聯經出版事業 公司，1994 年），頁 58。
丐」、「文娼」5，作家自己甚至也引以為恥。晚清讚賞俠義觀念的學問家，到了 民國，似乎不只是對這些武俠或通俗小說作家籬笆高築，更是唾棄鄙視。從文學 雅俗而言，似乎不難理解，通俗小說廣受歡迎，不免有圖利濫造之嫌，一些文學 家是以對自己的雅正宣示，顯示自己的不流於俗，一方面是想振衰起弊，一方面 也可能有一點點對於小說能流通於俗的不是滋味吧。然而秋瑾自稱鑑湖女俠，吳 樾號孟俠，先有章太炎寫〈儒俠〉，後有黃侃撰〈釋俠〉，難道武俠小說的俠和他 們所認知的大相逕庭嗎？究竟哪一種俠道才是古道難復的俠呢？究竟除了儒者 精神念想的美好，小說家杜撰的情節，快意恩仇，是否真的有一群人可能與這些 觀念交鋒？可以在身上活出這種理想？
武術家的身影，在這樣的疑惑當中，漸漸浮現而出，也不禁赫然發現，在理 解小說的同時，我們太在意虛構、在意文學、在意經典是如何打動人心，卻忽略 被打動的人心，可能已經化想像為實踐，或者，這些虛構本就有所依憑，這樣的 依憑無比真實，以至於打動人心。是以，小說栩栩如生的俠客，或許可以從這些 活生生的武術家著手，解決「武俠精神究竟是什麼」這樣的疑惑。
其實小說家和武術家並非涇渭分明的兩種人，比如向愷然（平江不肖生，
1889-1957）在他的《太極拳拳術研究》中說道：
1923 年在上海從陳微明先生初學太極拳，陳先生和他老師楊澄甫一 樣，最喜用掤、擠兩勢進逼；但不發勁，使我滯在一個通身不得勁的態勢 中，既不能走，又不能化。這是初學推手時，感覺最難受的一個階段。
後來王潤先生到了上海，我又從他練吳家的架子，我用陳先生掤，擠 的方法進逼，他很容易的就把我的攻勢消減了。經研究的結果，才知道我 的觸覺太遲鈍了。他用意來逼，用勢來逼，本來極輕靈；我等感到不得勁 時，便已失去重心，不能走，也不能化了。6
也正是在 1923 年，向愷然受到包天笑的引介，發表《江湖奇俠傳》，開始他武俠
5 西諦（鄭振鐸）：〈消閒？〉，《時事新報》（文學旬刊 9 號）（1921 年 7 月 30 日）；〈「文娼」〉，《時 事新報》（文學旬刊 49 號）（1922 年 9 月 11 日）。
6 向愷然：《太極拳拳術研究》（朔雪寒整理，2015 年），頁 7。
https://play.google.com/books/reader?id=PSHLCgAAQBAJ&pg=GBS.PT6，20180322 閱覽。
寫作的樂章。7 除此之外，還珠樓主所學更雜，練過太極拳、少林拳、八卦掌、
五式梅花拳，也曾練過氣功，更有「吐箸制敵」的傳聞。8 而鄭證因則曾在北平 國術館學過拳。
除了幾位小說家能武，武術家的軼事更是小說家喜愛的，即所謂「技擊餘聞」、
「武林掌故」。這些事蹟多是門人口耳相傳，甚難找到起點及依據，但總是說得 煞有介事，便成為小說家的最愛，比如白羽寫《偷拳》，就是相傳楊露禪為了偷 學太極於陳長興，假裝啞巴乞丐，混入陳家做僕人，暗中學會了太極拳。9 然而 看楊門後輩弟子陳微明或陳炎林記載，楊一開始即拜入陳門，只因外姓不得要領，
幸得夜半起溺，恰巧聽得拳意，後來與眾師兄弟比試皆勝，陳長興驚異，才授其 秘術。10 這兩種說法還是有些差異的，但究竟是民間相傳有所誇大，還是楊氏 在傳門人之時，避諱不談，確實相當難考究，只能從當時的門派門規推衍，畢竟
「偷拳」犯了學武大忌，是以後者的可能性要比小說來得大些。此些餘聞軼事經 過渲染，自然而然成為武術家與小說家間最直接的聯繫。小說家因為武林軼事，
正好半假半真的讓人讀來津津有味，也讓武俠擁有虛構中的真實感，引人共鳴，
而武術家一方面化為主角，成為武俠小說史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卻也因此更活靈 活現，擴大接受群體與流傳廣度，於是也得以被武術史關注，許多人在世可能只 有幾位徒弟，卻能在離開之後，活到每個喜愛這些歷史之人的心中。
這時，我們不禁想問，為何小說家會想以武術家當談料？而武俠小說家在寫 武術家時，是否武術家就是他們心中的俠客？是否彰顯俠義？而這些武術家是否 是俠客？或者，其行為隱隱有一番俠骨，才得小說家記下呢？相比於現今儒俠思 想式微，再沒有那名震當時的武術家，而武俠小說也已非往昔炫赫，顯然民初這 樣的時代，有其重要的背景意義，若延續晚清儒俠論述系統，焦點放於當時的內 憂外患，這群武術家，和那些讚揚刺客的革命黨人，是否有相似的習武概念？也 是為了排滿、排日，也是為了復興中華嗎？此外，暫且當成革命思想家、武俠小 說家、武術家這三種型式的集團，是互相影響出現的，還是什麼時空的偶然與必 然，使他們同時輝煌在這段日子當中？
7 包天笑：《釧影樓回憶錄》（臺北：大華出版社，1971 年），頁 383-384。
8 觀賢、觀鼎：〈回憶父親還珠樓主〉，《人民日報》（海外版）（1988 年 3 月 19 日）。
9 白羽：《偷拳》（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4 年）。
10 季培剛︰《太極往事︰晚清以來太極拳的傳承系譜》（北京：中國商業出版社，2011 年），頁 4-5。
首先要釐清的是，武俠絕非狹義的俠義，在儒者、小說家互相扞格間，民國 武術家在當中慣來的缺席與較少的關注，反而是目前最需要去填補的空缺。
比如，以小說家而言，固然寫作武俠，但其本身是否具備俠義精神，是頗能 質疑的，就如同前文提到的文丐、文娼，固然有許多盛名一時的小說家，然而周 刊、報刊流通量大的反面，就是粗製濫造與剽取重複。通俗類型本就是情節模式 較為固定的小說，在這樣的情況下，抄襲別人、自我抄襲，極易發生，為了餬口 飯吃，小說但求銷售有人問津、但求能定期出刊，這與優秀的文學從事者有很大 的差別，也因此，那些學問家不曾給小說家好臉色，一方面固然有著自傲與對於 典雅文學的追求，但小說家們受人非議之處，也確實存在。
由此而言，武俠小說的武或俠，對於既不具備俠情，又不會武術的大部分小 說家來說，是繼承於一條俠義文學與通俗文學的傳統脈絡。俠義文學即唐傳奇〈聶 隱娘〉、〈虯髯客傳〉、〈謝小娥傳〉，宋明話本〈趙太祖千里送京娘〉，章回《水滸 傳》，清代《兒女英雄傳》、《七俠五義》等等的眾多小說類型下的各種名篇。通 俗文學則是宋、明、清以降近白話或淺近文言的各種作品，也包含隸屬於魯迅分 類的神魔小說。11 在民初武俠作品中可以發現，武打甚至是玄奇的劍仙創意，
在其中放大，「武」的暴力，壓抑的釋放，未必與我們認知的俠義有所關聯。而 這些俠義、豪俠小說中的俠情，與詩文中的俠氣，其實更多的投射到騷人墨客、
學問思想家的身上，比如南社具有家國情懷的文人、同盟會當中帶著革命熱血的 諸革命家，正是「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12
革命家對俠的認知，不只是包含了俠義小說、詩詞當中的豪情，更沾染了刺 客的精神內涵，這在章太炎〈儒俠〉論中最為明顯：
天下亂也，義士則狙擊人主，其他借交報仇，為國民發憤，有為鴟梟于百 姓者，則利劍刺之，可以得志。13
其實這所謂的義士，狙殺人主的行為，似荊軻、豫讓等人，而這樣的鋪墊，其實
11 武俠小說屬於通俗文學，可參考林保淳：〈從通俗的角度談武俠小說〉，《文訊》第 26 期（1986 年 10 月），頁 125-132。而武俠與俠義的承繼與分野，在歷來武俠小說史研究甚多，可參考陳平 原：《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類型研究》（臺北：麥田出版，1998 年），頁 193-211。
12 秋瑾：《秋瑾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年依據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1960 年），頁 86。
13 章太炎著，徐復注：《訄書詳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年），頁 74。
是企圖合理化排滿復華的暗殺行為。章氏等人革命型的俠客，更重要的是心中一 股豪氣，不畏死亡的行動力，這些人雖然從事暗殺、指揮別人暗殺，卻多數不會 武藝，而且這樣的儒俠思想，也在革命結束後，逐漸轉變。14
相比於上述諸人，武術家們看待武俠與任俠的觀點又不全然相同：
技擊一道，代有名人，而邪正有異，賢愚不同，或優遊林泉，嘯傲風月，
此武之清者也，或導引吐納，功戲五禽，此武之道者也，或衝鋒陷陣，捨
此武之清者也，或導引吐納，功戲五禽，此武之道者也，或衝鋒陷陣，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