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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術身體

在文檔中 民初武術家與武俠精神 (頁 118-125)

第五章 以武俠精神切入的民初意義

第二節 武術身體

一、從俠拳談起:武術到武俠

俠拳,屬南拳之一,據傳源自西藏活佛傳給星龍長老,再傳給廣東十虎之一 的王隱林,後傳又分成俠家拳、喇嘛拳與白鶴拳63(詳見圖四)。1954 年著名的 擂臺賽,與太極拳吳公儀較技的白鶴拳家陳克夫,就是吳肇鐘的弟子。64

星龍長老(李遂成)

王隱林(王飛龍) │

┌───────┬────────┼────────┬─────────┐

黃漢榮 王敬初 蔡懿恭 王林開 潘鑒

│ │ │ │

伍冉明,關德興

(1905-1996) 鄧龍 喇嘛拳 吳肇鐘

(1887-1967)

│ │ │

俠家拳(美國) 鄧錦濤 白鶴拳

鄧鎮江 │ 俠家拳 │

▲圖四、俠拳流派傳承圖

俠家拳有其獨特的招法與步法,比如其獨特的「法指」,在行拳時屈起中指、無 名指、小指和拇指,食指向前指出,其弓步有獨特的步法「輾」,前腳腳尖完全 內扣成橫步,造成其獨特的步法轉換方式。據考其拳術套路呼應嶺南依山傍海,

在陸地多丘陵小徑,在海上要習慣船隻搖晃,是以特別追求下盤穩定,其弓步前 腳橫向站立,與後腳形成近似「丁」字形,即是同時維持前後與左右的平衡。65 然而其拳種命名,非關地域、創始人名,也無關拳法意象或哲學內涵,而是直接 命名為「俠拳」,要求學拳者得行俠仗義,可說俠義對武術造成很大的影響。

63 〈傳統國術門派簡介〉,《香港中國國術總會成立三十五周年第十五屆職員就職典禮》(香港:

香港中國國術總會,2004 年),頁 32。

64 可參考林保淳:〈「新派武俠」與「吳陳擂賽」〉,收在《縱橫今古說武俠》(臺北:五南)頁 503-510。

另影片可見於 wu vs chan 1954 (taichi versus white cran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2FsZyPjsjTA

65 張瑞潔:〈傳統武術文化南拳之「俠家拳」探析〉,《中華武術‧研究》第 1 卷第 6 期(2011 年),

頁 24-26。

對於思想家,俠義是為了國家能捨生行動;對於武術家,俠是一種必須具備 的內在價值;而對於小說家,就如梁羽生所謂「寧可無武,不可無俠。」凡行俠 仗義未必要會武,但武功高有利於行俠,武是行俠的工具。

陳平原認為武俠是指「仗劍行俠」、「快意恩仇」、「笑傲江湖」、「浪跡天涯」。

66顯然在這幾個特點上,除了仗劍行俠對武術有要求之外,後三者與武術的關聯 似乎不大,也因此一般會認為止於強身健體的武術並不能稱為武俠精神,而是武 術精神,武俠精神不等於武術精神或體育精神。67

這樣的認知並非有誤,但武與俠的關係並非只存在組合關係,其實武本有俠,

俠亦有武。「俠者,以武犯禁。」韓非以來的框架下,俠就不曾脫離於武,反而 俠與義的關係,才是歷史中分分合合的議題。「武俠」,反而是幫「俠」從義的分 辨中解套出來,讓其不必再執著於「義」之上,所謂行俠仗義,行俠並不一定仗 義,但行俠,是用自己的身體去力行,自己感覺到,進而判斷,從而行動的過程,

而這正是武術蘊含的一種內涵。

二、武術,是一種修行

屏除門規、師承、學武之後的目的,習武的本身,是一種身體上的修行。「拳 法裡出功夫的都是基本功,要吃苦。」68練武術,第一就要不怕辛苦,在許多武 術的基本功中,都有站樁的功夫:

站樁的要點是「學蟲子」,冬天蟲子鑽進地裡死了一般,等到了春季,

土裡生機一起,蟲子就又活了。

站樁要站出這份生機,如蟲子復蘇般萌動,身上就有了精力。69

「學蟲子」指練功一開始,就像蟲入土冬眠一般,好像沒有知覺,好像安靜的長 眠。在這樣的過程當中放捨諸相,痠痛麻癢各種難耐,都要能放下不管,而這種 放下又僅僅只是忍耐,因為忍耐還是將這些痛苦視為對象。所謂像死了一般,是

66 陳平原:《千古文人俠客夢》

67 時勝勛:〈「以武為俠」:武俠精神與他們的世界〉,《中華武術‧研究》第 1 卷第 6 期(2012 年),

頁 35-39。

68 李仲軒口述、徐皓峰整理:《逝去的武林》(北京:當代中國,2006 年),頁 27。

69 李仲軒口述、徐皓峰整理:《逝去的武林》(北京:當代中國,2006 年),頁 25。

不介意,真的任由那些感覺存在,不動於心。這需要長時間的練習,包含每次花 時間站樁的長度,以及站樁的頻率。

但是站至毫無知覺仍不成功,在漸能與外相相處後,會進入到一穩定的情況,

心理慢慢習慣,身體也漸漸適應,這時要在靜中求動,此時必須要如枯木逢春。

武術是動態的技藝,所以要練出「生機」,使自身先穩靜下來,心如槁木,由槁 木到死灰而後死灰又復燃,以靜練動,在這過程讓身體能夠貫串起來,以達武術 氣通力強的作用。

站樁的生機除了有益於培養喜武者的氣力之外,也有益於練出武術家們對戰 時必要的知覺聽勁,施密茨說:「軀體的皮膚對外界有敏感和表面的界限,而可 感覺得身體既沒有皮膚,也沒有皮膚表面。」70武術家的身體,正是由感覺建築 而來,這樣的感覺並沒有明顯的邊界,不侷限於軀體。比如太極拳前輩言:

練太極拳全憑神經感應靈敏,如靈機性少了,那太極拳還練什麼!71

這所謂的靈機,需要靈敏的知覺,而靈敏的知覺來自於對自我身體的掌握。這並 不只是指我們生理上,能看到摸到的軀體(Kӧrper),而是包含了原生感受的身 體(Leib),一位練武有成的人,應該能打破軀體的界限,這所謂的靈敏,包含 了對於氛圍的覺察。由於掌握了知覺,是以在武術的動態過程當中,可以料敵先 機,審慎覺察形勢,這並不僅僅只是耳聰目明,或是動作熟稔,達到不必思考的 本能訓練,亦包含將身體練習成一充滿感覺的整體,即武術所求的「整」,一方 面能在瞬間接收到各種訊號,從而統合成一種氛圍來判斷,另一方面一動無有不 動,周身整勁,以達到軀體使用上的極佳化。72

如同諸多傳統知識分子對於天人合一的追求,武術家的武術思想建構亦不脫 於此,比如太極拳有所謂外三合與內三合,外在必需手與腳合、肘與膝合、肩與 胯合,內在則是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拳經拳論」指出:「由招熟

70 施密茨(Hermann Schmitz)著,龐學銓、馮芳譯:《身體與情感》(杭州:浙江大學,2012 年),

頁 23。

71 陳龍驤、李敏弟:《李雅軒楊氏太極拳法精解》(臺北:逸文,2003 年),頁 89。

72 游添燈:〈施密茨身體現象學與太極拳的氣能美學〉,《運動文化研究》第 27 期(2015 年),頁 47-69。

而漸悟懂勁,由懂勁而階及神明。」73不論練體固精,或是招熟,先學動作,然 後將每一手、每一式的姿勢、重心、方向、形式搞清楚,先求身形軀體的對應配 合,掌握姿勢,使動作配合均勻,由外至內,上下內外、周身各節,到處都能柔 軟、均勻,各處相合。這是一連串由點到線到面的工夫,滴水穿石,身體在動作 之中,動作與動作之中,務使各處都能配合,節節貫串。再來由外而內進步到心 意氣的內在,練習用意與用氣的功夫,逐漸體會穩靜安舒,讓身上生出勁。74 「拳經拳論」說「陰陽相濟,方爲懂勁。」75懂勁指認識對手的來力與運用 己身的力量,前者是視覺、聽覺、理覺、觸覺四者配合,以判斷對方之來力的剛 柔、遲速、浮沉、大小、長短、方向、面積、企圖。後者是體會己身拳掌肘腕、

肩腰胯膝腳、頭頂、脊背各部之配合以後神意心氣之向往而言。當習拳者澄明自 心,能了然力量變化,由訓練有素的身體接收訊號,然後又應用身體來回應,這 就是「勁」的運用。武術家認為「勁」是「身體方面有柔軟的功夫,筋骨方面已 增長了力量,腦力方面也起了一種靈覺沉厚的氣勢。」76因為身體不論肌肉或筋 骨都已和諧,在動作的過程當中,每個剎那都能澄淨而無雜質的任運變化。可以 注意到,武術家在練習時特別著重身與心的合一,要將有形軀體與形上內在感覺 結合起來,結合成為感覺感官主導的武術家具備靈覺的身體。

靈覺的意義也不僅止於軀體動作、一拳一腳,形意拳名家李仲軒說:

功夫大,不會審時度勢,說明功夫還不行,功夫真大了,審時度勢上便會 強人一籌。77

這樣一種靈覺,不僅僅是對敵人一招一式的掌握,也包含對「勢」的判斷,局勢 不只是人與人過招的態勢,亦廣泛指環境局勢的變化,所以能審時度勢,對於武 術家來說,要真到動手比武,那就功夫太差了,功夫好的人,一開始就能判斷形

73 「拳經拳論」為太極拳流傳文獻的合稱,包含《十三勢論》、《太極拳論》、《太極拳解》、《十 三勢歌》、《打手歌》、《十三勢行功心解》等,本文引文,悉出自楊澄甫:《太極拳使用法》(北京:

北京科學技術出版社,2016 年,《楊澄甫武學輯注——太極拳使用法》影印自民國二十年神州國 光社本,頁 1-159)。

74 陳龍驤、李敏弟:《李雅軒楊氏太極拳法精解》,頁 99-100。

75 楊澄甫:《太極拳使用法》,頁 87。

76 陳龍驤、李敏弟:《李雅軒楊氏太極拳法精解》,頁 100。

77 李仲軒口述、徐皓峰整理:《逝去的武林》(北京:當代中國,2006 年),頁 64。

勢,讓紛爭化於無形,而非等到紛爭已起,而必須拳拳到肉。所以李仲軒說自己

所以「武」既是傅柯(Foucault)認為的「自身的技術」(techniques of the self),

亦是傳統的「修身」精神。須留意雖然傳統武術似乎是為了打鬥而發展的技術,

81 Barry Allen, Striking Beauty: A Philosophical Look at the Asian Martial Art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15,p.206-207.原文 “(Martial Arts)They are vested in life and address the ethical problem of a response to violence. We train for it without training in it.”

這樣的精神之下,也可以讓俠不被困於是否軌於正義的泥沼,因為武俠之俠,其 精神在於自我實現、自我證明,並不一定得服膺於外在對於「義」的認定,而藉 此也可以解釋,為何如今看來歷史上的俠百花齊放,小說中一人有一義,十人有 十義,因為所謂的義氣,更強調的是由一武術身體內,藉由訓練所生發而出的一 股氣義,是一種練武人獨特的精神。行俠,是用自己的身體去力行,自己感覺到,

進而判斷,從而行動的過程,而這正是武術蘊含的內涵。

武術的能動即是武人的俠,俠相較於儒,其動態的、以力量衝撞的,不論是 為正義或是為私欲都有一樣的共同內涵。武術是有技巧的暴力,但是在訓練的過 程中又不曾有暴力,是以武術家所彰顯的技巧,是對自我身體的熟習、武術習得,

武術的能動即是武人的俠,俠相較於儒,其動態的、以力量衝撞的,不論是 為正義或是為私欲都有一樣的共同內涵。武術是有技巧的暴力,但是在訓練的過 程中又不曾有暴力,是以武術家所彰顯的技巧,是對自我身體的熟習、武術習得,

在文檔中 民初武術家與武俠精神 (頁 118-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