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1990 年代以來，以性別視角探討十九世紀英國廢奴運動的作品相當可觀，
而海里克作為提出立即廢奴主張的第一人，相關的研究從家庭、宗教信仰到人際網 絡等面向，皆有史家著墨。然而，目前學界對於1824-1828 年間海里克廢奴主張的 研究與討論，主要的兩種取徑卻有對話交集不足之虞，一者著重在廢奴運動中重要 的思想流變；一者是以性別視角，強調海里克主張的特殊性。前者的研究對象多以 男性廢奴運動者為主，如〈英、美反奴隸制思想中立即主義的出現〉(‘‘The Emergence of Immediatism in British and American Antislavery Thought’’)；後者則多以女性廢奴 協會與女性動員為研究核心，如《婦女反奴隸制》(Women Against Slavery)。47在上 述研究框架下，海里克立即廢奴的主張究竟與1820 年代廢奴運動存在什麼樣的溝 通對話脈絡，未被詳細說明，甚至男性與女性廢奴運動者截然二分，儼然是各自孤 立且無互動的兩個群體。然而，男性與女性廢奴運動者的孤立，一來並不符合史實；
二來只強調男、女各自的貢獻與影響，簡化歷史圖像的同時，亦無助於性別史研究 的發展。
有鑑於目前研究中，少有探討海里克的立即廢奴思想與漸進廢奴主張之間的 互動與對話關係，本文的第二章將從將從宗教與人權，以及經濟與國家兩個面向為 軸心，分析海里克立即廢奴一說如何挪用漸進廢奴主張，並透過其闡發與論證，導 向立即廢奴的政策。進而，在說明1824 年作為廢奴運動重要轉捩點的同時，凸顯 海里克在1824-1828 年間，如何回應持續變動的社會局勢與國際關係。
一、 路線之爭：何謂立即廢奴？
在目前的研究中，學者咸給予海里克為英國立即廢奴主張第一人的歷史地位。
然而，早在1780 年代奴隸貿易的辯論中，已有是以「漸進」(gradual)還是「立即」
47 在 Davis 的研究中，只說明海里克 1824 年立即廢奴的重要論點，並未探討她後續的行動，以及
與漸進廢奴者的互動。參見David Brion Davis, “The Emergence of Immediatism in British and American Antislavery Thought,” p. 220.
16 成立的「廢除奴隸貿易委員會」(Committee for the Abolition of the Slave Trade)就奴 隸貿易應漸進或立即廢除展開辯論。雖然核心成員裡有湯瑪斯．克拉克森(Thomas Clarkson)、葛蘭威爾．夏普(Granville Sharp, 1735-1813)與詹姆士．菲力浦(James Phillips, 1745-1799)三人主張立即廢除奴隸貿易，但不被其他成員認同，因為多數 成員視漸進策略為較保險的手段。51直到 1807 年，英國議會正式通過「廢除奴隸 貿易法案」(Slave Trade Act)，規定在大英帝國境內，買賣奴隸為非法行為。52
若將1787-1807 年廢除奴隸貿易運動，視為英國奴隸解放的第一階段，在這階
48 J. R. Oldfield, Popular Politics and British Anti-Slavery: The Mobilisatition of Public Opinion against the Slave Trade, 1787-1807 (London: Frank Cass, 1998), p. 42.
49 廢除奴隸貿易運動進行的時間，海里克正經歷婚姻到孀寡的階段，尚未有社會改革相關的作品
與行動。
50 由於立即廢除奴隸制主張較為冗長，筆者為行文流暢，後續提到海里克主張時，將會以立即廢奴
代之。
51 J. R. Oldfield, Popular Politics and British Anti-Slavery: The Mobilisatition of Public Opinion against the Slave Trade, 1787-1807, p. 42.
52 Martin A. Klein, Historical dictionary of slavery and abolition (Lanham: Scarecrow Press, 2002), p. 29.
53 Thomas Clarkson, Thoughts on the Necessity of Improving the Condition of the Slaves in the Brutush Colonies: With a View to Their Ultimate Emancipation; and on the Practicability, the Safety, and the Advantages of the Latter Measure (London: R. Taylor, 1823), pp. 1-2.
54 關於大英帝國治下西印度群島的奴隸人口研究，參見 Barry W. Higman, Slave Populations of t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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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成為1820 年代廢奴者們的共同關懷。但是，在如何落實廢除的問題上，亦 出現漸進或立即的策略差異，海里克「立即廢除奴隸制度」的主張，便是在此脈絡 下發展而成。
在1820 年代初，廢奴者將運動焦點轉為廢除奴隸制的脈絡下，海里克於 1824 年出版的 4 項作品包含:《立即，而非漸進廢奴：或是對最快、最安全，最有效地 擺脫西印 度奴隸 制方 法的調查 》(以下簡稱立即廢奴)(Immediate, not Gradual, Abolition; or an Enquiry into the Shortest, Safest, and most Effectual Means of Getting Rid of West Indian Slavery)、《探究兩者中最有資格獲得的自由？是奴隸還是奴隸 主？》(An Enquiry Which of the Two is Best Entitled to Freedom? The Slave or the Slave-holder?)、《關於西印度奴隸制，一項針對英格蘭人民，而非政府的呼籲書》(An Appeal, not to the Government, but to the People of England, on the Subject of West Indian Slavery) 與《不列顛終止奴隸制：邀請人民加入迅速結束它》(No British Slavery; or, an Invitation to the People to Put a Speedy End to It)。海里克的這 4 份作品具有鮮明的 社會對話特質，其對話對象隨著廢奴運動的實際發展，從漸進廢奴主張者，逐漸向 外擴大，除了納入全體英國國民後，也針對不同階級與性別的國民，訴諸不同的論 述策略。
海里克以「立即而非漸進廢奴」作為《立即廢奴》一文的主標題，明白宣示她 面對漸進廢奴策略的批評立場，並在文中第一段直陳奴隸制的惡化狀態:「這個國 家的政府廢除奴隸貿易至今已有十七年了，但奴隸制仍然在我們的西印度殖民地 長期存在，並且奴隸貿易的慘狀愈發嚴重，而沒有緩和」。55《立即廢奴》的標題設 定，即透露該文的首要對話對象為1823 年成立的漸進廢奴協會。該協會推動議會 建立漸進廢奴政策，核心成員包含威廉．威伯福斯、湯瑪斯．克拉克森與湯瑪斯．
British Caribbean, 1807-1834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84).；Justine Roberts, Slavery and the Enlightenment in the British Atlantic, 1750–1807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3).
55 Elizabeth Heyrick, Immediate, Not Gradual Abolition, or, an Inquiry into the Shortest, Safest, and Most Effectual Means of Getting Rid of West Indian Slavery (London: Sold by Hatchard, 1824), p.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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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克斯頓(Thomas Fowell Buxton, 1786 -1845)等。56海里克在談及這群漸進廢奴者，
與1823 年下議院通過的漸進廢奴決議之間的密切合作關係之後，旋即批評漸進廢 奴政策無法落實廢奴的目標:
議會如何處理它(按:指漸進廢奴主張)？議會是如何實現廢奴主義者在一年 前所提的謙卑的希望：以漸進方式逐步廢除奴隸制？根據議會最近的決定，
解放奴隸的偉大工作，似乎沒有進步反而倒退。57
為了更清楚呈現海里克立即廢奴主張與漸進廢奴的對話脈絡，本文先說明漸進廢 奴主張的主要論點，以及1823 年議會辯論的決議內容。
在漸進或立即廢除奴隸貿易的辯論中，將漸進改革手段視為穩健且可行的邏 輯，一直持續到 1820 年代。以威伯福斯在 1823 年的文章《對大英帝國居民的宗 教，正義和人道的呼籲：代表西印度群島的黑人奴隸》(An Appeal to the Religion, Justice, and Humanity of the Inhabitants of the British Empire: In Behalf of the Negro Slaves in the West Indies)為例，他引用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 1729-1797)的觀 點，提出通過宗教教育，教化奴隸，使奴隸能做好接受公民權利的準備。58由此，
威伯福斯強調「準備期」與「基督教教化」對奴隸解放的重要性，要求議會立法先 緩和奴隸的困境，逐步達到最終消除奴隸制的目的。59
奠基在立法改良制度的思考上，克拉克森1823 年出版《關於改善不列顛殖民 地奴隸狀況必要性的思考：從最終解放的角度看待後者的可行性，安全性和優勢》
(Thoughts on the Necessity of Improving the Condition of the Slaves in the British Colonies: With a View to Their Ultimate Emancipation and on the Practicability, the
56 以上所提的三位漸進廢奴主張者，確實出現在《立即廢奴》一文中。參見 Elizabeth Heyrick,
Immediate, Not Gradual Abolition, or, an Inquiry into the Shortest, Safest, and Most Effectual Means of Getting Rid of West Indian Slavery, p. 21.
57 括弧內文字為筆者所加。Elizabeth Heyrick, Immediate, Not Gradual Abolition, or, an Inquiry into the Shortest, Safest, and Most Effectual Means of Getting Rid of West Indian Slavery, p. 20.
58 William Wilberforce, An Appeal to the Religion, Justice, and Humanity of the Inhabitants of the British Empire: In Behalf of the Negro Slaves in the West Indies (London: J. Hatchard and Son, 1823), pp. 7-8.
59 William Wilberforce, An Appeal to the Religion, Justice, and Humanity of the Inhabitants of the British Empire: In Behalf of the Negro Slaves in the West Indies, pp. 6；2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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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fety, and the Advantages of the Latter Measure)。在此文中，克拉克森直言:
廢奴者應收集有關解放奴隸主題所有可能的亮點(light)，以期在適當的時候 實施該措施。他們不應該忘記，解放奴隸被包含在廢除奴隸貿易的最初想法 中。奴隸制在他們看來，就像貿易本身一樣邪惡；只要前者繼續處於現狀，
它的滅絕應該同樣是他們關心的對象。60
即使呼籲廢奴者應將焦點放到廢除奴隸制之上，但克拉克森同樣著重在法律的漸 進改革，認為在以法改善奴隸處境後，奴隸會進入解放的準備階段(preparation for emancipation)，而此準備所耗費的等待時間，是必須的，且強調時間可以證明奴隸
坎寧(George Canning, 1770-1827)就漸進廢奴的立法內容與具體作法展開辯論。62巴 克斯頓主張給予所有奴隸的新生兒立即的自由，說明給予新生兒自由，可以逐步改
60 Thomas Clarkson, Thoughts on the Necessity of Improving the Condition of the Slaves in the Brutush Colonies: With a View to Their Ultimate Emancipation; and on the Practicability, the Safety, and the Advantages of the Latter Measure, p. 7.
61 Thomas Clarkson, Thoughts on the Necessity of Improving the Condition of the Slaves in the Brutush Colonies: With a View to Their Ultimate Emancipation; and on the Practicability, the Safety, and the Advantages of the Latter Measure, p. 51.
62 Katherine Paugh, Politics of Reproduction : Race, Medicine, and Fertility in the Age of Aboli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 p. 180.
63 Thomas Curson Hansard ed., The Parliamentary Debates vol. 9 (London, 1824), pp. 265、272.
64 Thomas Curson Hansard ed., The Parliamentary Debates vol. 9, pp. 280-281.
65 Thomas Curson Hansard ed., The Parliamentary Debates vol. 9, pp. 285-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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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議通過的是坎寧的主張(Canning’s Resolutions)。學者 Julie L. Holcomb 指出，由 於議會消極要求殖民地立法，卻無實際作為的情形下，促使德默拉拉(Demerara，
今圭亞那東部)的奴隸在謠言與憤怒交結下，於 1823 年 8 月起義爭取自由。當地的 奴隸主以奴隸「暴動」為由，消極面對母國議會有關改良奴隸處境的要求。66
在1823 年，不論是主張漸進廢奴的人士，還是在議會參與該議題辯論的議員，
他們咸受制於奴隸主的財產權益問題，他們的論點與其說標舉奴隸的自由與解放 權，反而更著墨於奴隸尚未接受基督教與文明教化，欠缺行使自由的能力。海里克 在1824 年透過出版公開發表「立即廢奴」的主張時，沒有迴避廢奴一事的三個關 鍵問題，即立法的可行性與有效性、奴隸主利益以及與奴隸權利。下一節將透過分 析海里克立即廢奴主張與先前廢奴論者的對話語境，闡釋她如何以宗教信仰與人 權觀超越漸進廢奴觀點的侷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