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貴格教徒(Quaker)，海里克的宗教信仰是她參與社會運動的重要推力。
68不僅如此，海里克以基督教信仰為核心的論述與價值觀，貫穿她自1824 到 1828 年間為推動「立即廢奴」所發表的作品之中。本節將從兩個層次析論海里克的宗教 信仰與人權觀，首先探討信仰作為其世界觀的基礎，如何奠定她立即廢奴主張的基 石，亦是她與主張漸進廢奴的運動者對話的立基點。對於海里克來說，基督教信仰 更是她能訴諸公眾認同立即廢奴的價值共鳴箱。是故，本節再進一步分析海里克如 何借用當時英國普遍以宗教為由，來推動社會改革的輿論環境，擴大立即廢奴主張
66 據統計有 10,000 到 12,000 名奴隸參與起義。參見 Julie Holcomb, Moral Commerce: Quakers and the Transatlantic Boycott of the Slave Labor Economy, p. 90.關於 Demerara 起義來龍去脈的研究，參見 Randy M. Browne, Surviving Slavery in the British Caribbean (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2017), pp. 37-38.
67 引號內文字為海里克原文，參見 Elizabeth Heyrick, Exposition of One Principal Cause of the National Distress, Particularly in Manufacturing Districts: With Some Suggestions for Its Removal (London: Darton, 1817), p. 36.
68 Corfield 指出作為一名非英國國教徒，在海里克參與社會運動過程中，如何落實並貫穿到她的思
考與行為上。參見Kenneth Corfield, “Elisabeth Heyrick: Radical Quaker,” in Religion in the Lives of English Women, 1760-1930, ed. Gail Malmgreen, pp. 4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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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受眾。
海里克在廢奴運動中闡釋的理念和實際作為雖是本文的研究焦點，但必須提 醒的是，她其實不僅僅是一位廢奴運動者，也關注和參與多項社會改革議題，包含 勞工薪資與工時、動物權益、監獄待遇與刑罰等等。69有鑑於海里克親力而為各種 改革課題，十九世紀一位海里克生平傳記的匿名作者推崇傳記主為「人類社會自由」
的重要先驅。70人道(humanity)與自由(liberty)的確是海里克在 1824 年到 1828 年間 所發表之作品中的核心原則。不過，本文以下將側重探究和闡釋她是在什麼樣具體 的輿論環境和對話脈絡，成為1820 年代英國廢奴運動承先啟後的重要人物。
誠如前一節分析漸進廢奴政策的論述基礎，在於強調奴隸的宗教和道德缺陷，
以及大英帝國整體政治與經濟利益。此外，在下議院的辯論中，支持漸進廢奴的外 交大臣坎寧曾以古羅馬帝國為例，強調基督教與奴隸制可以並存，而基督教教化即 便有助於奴隸制的淘汰與消亡，畢竟需要漫長的時間準備。71比起坎寧的保守推論，
威伯福斯直言奴隸制違背「宗教」、「正義」與「人道」的原則:
對於所有重視上帝的恩典，或者意識到國家的利益或榮譽的大英帝國的居 民──對所有尊重正義或任何人道的人，我向他們莊重地發言。我呼籲他們，
運用上帝(Providence)委託他們的任何權力(power)或影響力(influence)，以一 切合法律和憲法的方式，並以安全穩定為前提，盡最大努力去緩和(mitigate)、
乃至終止不列顛殖民地的黑人奴隸制。此乃最不公正、反基督教和不道德的
69 另一位學者統計海里克生前發表過二十一份冊子，內容涵蓋前述各項社會議題。參見 Kenneth
Corfield, ‘‘Elisabeth Heyrick: Radical Quaker,’’ in Religion in the Lives of English Women, 1760-1930, ed.
Gail Malmgreen, p. 53.不過，由於十九世紀女性作家慣用匿名出版，學者對於海里克作品的作者認 定，有部分作品尚未定奪，如Instructive Hints in Easy Lessons for Children, 1806 與 Familiar Letters Addressed to Children and Young Persons of the Middle Ranks, 1811，由於作者只留下 E**** C******，
故學者在海里克與另一位女作家Elizabeth Coltman 之間，各有論證。參見 Timothy Whelan, Other British Voices: Women, Poetry, and Religion, 1766-1840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15), pp. 155-197.
70 Anon, A Brief Sketch of the Life and Labours of Mrs. Elizabeth Heyrick (Leicester: Crossley and Clarke, 1862), p. 4.轉引自 Kenneth Corfield, ‘‘Elisabeth Heyrick: Radical Quaker,’’ in Religion in the Lives of English Women, 1760-1930, ed. Gail Malmgreen, p. 52.
71 Thomas Curson Hansard ed., The Parliamentary Debates vol. 9, pp. 280-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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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72
在威伯福斯抨擊奴隸制為反基督教的存在外，克拉克森說明上帝造人，不分黑、白 都該擁有自由的聖經法(Scriptural law)：「根據基督教信仰，每個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的人，無論是白人還是黑人，都是一個可解釋(accountable)的生物」。73然而，漸進 廢奴者即便宗教虔誠，且根據其宗教信仰推動社會運動，卻不意味他們在思考與實 際行動上選擇「立即解放」奴隸的路線，甚至將立即廢奴視為對奴隸的傷害，而非 福音。74
面對漸進廢奴者這一套有理有據的說詞，海里克逐一駁斥他們論證的矛盾缺 陷以及有違事實之處。海里克在最早出版的《立即廢奴》中，毫不迂迴地抨擊漸進 廢奴主張的偽善助惡，隨即說明立即廢奴的優點與必要性，最後提出以抵制西印度 奴隸製商品，作為解決並實現立即廢奴的方法。
在抨擊漸進廢奴主張的問題上，海里克揭示威伯福斯與坎寧等主張的漸進廢 奴，其實是一種維護奴隸主利益的政策，而對於奴隸主的保護與妥協，將會導致奴 隸制廢除一事無限延期延宕:
漸進式廢奴(GRADUAL ABOLITION)，是對人類美德與快樂的最大阻礙，
是撒旦般(satanic)的政策傑作。通過將立即廢奴的訴求，轉變為逐漸地解放，
奴隸主「以驚人的靈巧將自己變成了光明的天使」，從而「欺騙了選民」。奴 隸主非常明白，如果公共正義和人道，特別是基督教的正義和人道，只能被 用於漸進消滅奴隸制度的巨大惡行；如果他們可以被默許，或一年，或一個 月──在奴隸制中，剝奪了非洲兄弟的作為人類的所有權利，並將他們視為 野獸──那麼，他們(按:指奴隸主)將可以在不知不覺中，被默許無限期的惡
72 William Wilberforce, An Appeal to the Religion, Justice, and Humanity of the Inhabitants of the British Empire: In Behalf of the Negro Slaves in the West Indies, p. 1.
73 Thomas Clarkson, Thoughts on the Necessity of Improving the Condition of the Slaves in the Brutush Colonies: With a View to Their Ultimate Emancipation; and on the Practicability, the Safety, and the Advantages of the Latter Measure, p. 9.
74 Thomas Clarkson, Thoughts on the Necessity of Improving the Condition of the Slaves in the Brutush Colonies: With a View to Their Ultimate Emancipation; and on the Practicability, the Safety, and the Advantages of the Latter Measure, pp. 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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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75
海里克的這段文字，除了點出漸進廢奴主張是對奴隸制的姑息外，更值得注意的是，
她是以廢奴運動者所共享的信仰價值和修辭，來抨擊漸進策略的失當，以及奴隸主 的狡猾。當漸進廢奴者以基督教信仰，作為漸進廢奴主張的基座時，海里克挪用同 樣的修辭，從英國憲法、宗教與人道的立場，加強立即廢奴主張的力道:
要求奴隸立即的自由(freedom)，因為自由以非法和暴力的方式從他身上剝 奪！……因為自由是他不可剝奪的權利(unalienable right)，在神的賜予 (divine charter)下，沒有任何人類的主張可以廢除。在不列顛的統治下，要 求直接廢除奴隸制，因為奴隸制直接違反不列顛憲法與基督教的精神，以及 人道和正義的每一項原則。76
海里克所使用的論述是廢奴運動者共享的宗教邏輯──天賦人權，以此為基礎的 英國憲法，強化信仰與立即廢奴政策的直接關聯，使自己得以站在憲法和道德制高 點，指責漸進廢奴者的舉措是違背「基督教教誨」(Anti-christian)。77
如果說信仰與人權的觀點，是海里克與漸進廢奴者彼此交織與認同的世界觀。
那麼，《立即廢奴》與《探究兩者中最有資格獲得的自由？是奴隸還是奴隸主？》
二文以極大的篇幅明言奴隸主的錯誤與惡行，可謂她與漸進廢奴者在對奴隸主態 度上最大的歧異。海里克跨越廢奴者只抨擊制度，而迴避既得利益者的沉默界線，
質疑1823 年下議院試圖維護奴隸主經濟利益的決議。威伯福斯在《對大英帝國居 民的宗教，正義和人道的呼籲》一文中，雖然譴責加勒比海地區西印度群島上的奴 隸制，卻謹慎地將奴隸主置於該制度中道德無暇的無辜者處境，他提到：
當我們揭露並譴責制度本身的邪惡時，我們應該公正(candour)而溫和 (tenderness) 地 對 待 西 印 度 奴 隸 者 的 品 格 。 西 印 度 群 島 的 許 多 經 營 者
75 Elizabeth Heyrick, Immediate, Not Gradual Abolition, or, an Inquiry into the Shortest, Safest, and Most Effectual Means of Getting Rid of West Indian Slavery, pp. 9-10.
76 Elizabeth Heyrick, Immediate, Not Gradual Abolition, or, an Inquiry into the Shortest, Safest, and Most Effectual Means of Getting Rid of West Indian Slavery, p. 17.
77 Elizabeth Heyrick, Immediate, Not Gradual Abolition, or, an Inquiry into the Shortest, Safest, and Most Effectual Means of Getting Rid of West Indian Slavery, p.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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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prietors)擁有水準以上的善良和慷慨；而我自己已經發現其中很多人，
就如我所相信的那樣，完全不了解他們不幸地與之相關的制度本身，所具有 的真實本性和實際特徵。78
威伯福斯卸除奴隸主道德責任的謹慎說詞，在海里克看來，還不是廢奴延宕的最重 要的癥結點，而是該說詞遮掩的保護奴隸主利益和妥協的姑息立場。79海里克以其 長時間參與社會運動的敏銳度，以及對過去一年間局勢的觀察，她注意到在漸進廢 奴者內部，也有人開始對議會消極的作為與 1823 年決議之間的落差感到失望。80 在此漸進廢奴協會內部出現分歧之際，海里克出聲指責奴隸主挾重私利道德有虧，
力圖解決廢奴政策與奴隸主糾纏不清的關係。針對海里克的立即廢奴主張，下文將 分別從她闡釋的基督教原則、有關私人財產權與自由人權的差別與道德優先順序，
以及所指明的漸進主張之邏輯謬誤，析論這位女性廢奴者堅持的信仰理念與人權 觀。
首先，對海里克而言，信仰是她參與與推動廢奴運動的原動力。海里克在指責 奴隸制時，引述《創世紀》的「我怎能作這大惡，得罪神呢？」(Genesis 39：9 )，
強調為惡的奴隸制違背了神意。81海里克隨即拋出疑問：「漸進廢奴者的努力，是 否更應該依賴神聖(Divine)的力量，而不是人類(奴隸主)的支持？」海里克以信仰的 神聖之名，批評當前廢奴者過度盤算人事利益的姑息思維，爭取英國社會的認同，
並支持奴隸立即的自由。海里克呼籲廢奴者須「以基督徒戰鬥者的精神，而非世俗 政客的精神抗爭」。82由此，海里克向廢奴者明白指出，無論漸進或立即廢奴主張 都會被奴隸主反對，且需要銘記在心的是，人事利益本就非開啟廢奴運動和持續努
78 William Wilberforce, An Appeal to the Religion, Justice, and Humanity of the Inhabitants of the British Empire: In Behalf of the Negro Slaves in the West Indies, pp. 76-77.
79 Elizabeth Heyrick, Immediate, Not Gradual Abolition, or, an Inquiry into the Shortest, Safest, and Most Effectual Means of Getting Rid of West Indian Slavery, pp.14-15.
80 Elizabeth Heyrick, Immediate, Not Gradual Abolition, or, an Inquiry into the Shortest, Safest, and Most
80 Elizabeth Heyrick, Immediate, Not Gradual Abolition, or, an Inquiry into the Shortest, Safest, and M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