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克作品中的社會對話特質,貫穿她1824-1828 年間的創作,究其原因,在 於她對於整體運動局勢的深入觀察,以及對自身處境的清楚認知。以女性的社會角 色提出立即廢奴主張,等同於與全體廢奴運動者立場相左,不僅如此,在奴隸主的 夾擊下,還要處理輿論對女性逾越性別角色的抨擊,海里克對自己艱難的處境如此 說道:
反對立即廢奴主張,不僅是廢奴運動者一般的(general),甚至幾乎是全體共 享的(universal)情感。因此,主張立即廢奴,看起來似乎是最放肆,也是最 絕望的嘗試。但真理與正義的理念是固執且堅定的,不會屈服於人數與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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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引號內為海里克原文,參見 Elizabeth Heyrick, “Address to the Ladies of Great-Britain, in Behalf of the Negro-Slaves, Particularly the Females,” in The Humming Bird; or, Morsels of Information, on the Subject of Slavery, ed. Elizabeth Heyrick and Susanna Watts, p. 203.
136 Elizabeth Heyrick, Immediate, Not Gradual Abolition, or, an Inquiry into the Shortest, Safest, and Most Effectual Means of Getting Rid of West Indian Slavery, p.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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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而,海里克指出立即廢奴主張被反對的理由為:
要求立即解放,無論多麼安全、多麼正確和可取,都會(我們被告知)被視 為失策的(impolitic),因此立即解放永遠不會被允許;他們說我們要求太多 的話,將失去所有。137
在漸進廢奴者的論述中,「失策」與「空想」(visionary)是主要攻擊立即廢奴主張的 理由,顯然他們是基於實務與政策上的考量。海里克清楚地意識到他們攻擊的著力 點,因此她在發表強調信仰與國家經濟政策緊密連結的《立即廢奴》之後,她發起 抵制西印度奴隸製糖運動,企圖藉由全國的組織與民眾的動員,駁斥反對者,俾使 立即廢奴的主張付諸實踐。
在呼籲全國人民加入立即廢奴的構想上,反映出海里克面對的三重困局,一邊 是漸進廢奴者普遍的反對,一邊是議會延宕的處置方針,一邊是群眾愈發冷漠的心 態。誠如上一章分析海里克訴求群眾作為當前局勢的解決之道,問題就膠著在群眾 對廢奴議題的態度,海里克觀察到:「當你問人們對廢奴議題的感受,他們表現的 很不耐煩,他們認為這應該由議會來處理,與他們無關」。138有鑑於此,海里克規 劃出一套動員群眾的方法,來重新激發人們的熱情與動力,從中可見她對英國社會 運作模式的掌握,也凸顯廢奴運動在標榜「天賦人權」的價值時,如何幽微地與等 級觀念共存。
在《迅速廢除不列顛殖民地奴隸制必要性的信簡》(Letters on the Necessity of a Prompt Extinction of British Colonial Slavery, 1826)中,海里克明確點出她不同的目 標讀者,以及針對他們量身設計的動員策略。從第三封信〈致基督教社群中更具影 響力的階級〉(“To the More Influential Classes of the Christian Public”),以及第五 封信〈關於協會的重要性:以獲得較為謙卑的階級的合作〉(“On the Importance of
137 斜體字為海里克的原文,筆者保留她的標示,斜體字或粗體字往往表示她引用了其他作品的語
句。Elizabeth Heyrick, Immediate, Not Gradual Abolition, or, an Inquiry into the Shortest, Safest, and Most Effectual Means of Getting Rid of West Indian Slavery, p. 14.
138 Elizabeth Heyrick, Immediate, Not Gradual Abolition, or, an Inquiry into the Shortest, Safest, and Most Effectual Means of Getting Rid of West Indian Slavery, p.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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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ociations for the Purpose of Obtaining the Cooperation of the Humbler Classes”)的 標題,海里克展現她說服中上階層與中下階層民眾合作的企圖心。首先是針對中上 卑的階級的合作〉為例,她呼籲廢奴運動者重視貧窮的勞工階級(poor and labouring classes),因為他們具有支持東印度自由人製糖的強大消費力。143動員勞工階級,除
139 Elizabeth Heyrick, Letters on the Necessity of a Prompt Extinction of British Colonial Slavery: Chiefly Addressed to the More Influential Classes ... To Which Are Added, Thoughts on Compensation, p. 87.
140 Elizabeth Heyrick, Letters on the Necessity of a Prompt Extinction of British Colonial Slavery: Chiefly Addressed to the More Influential Classes ... To Which Are Added, Thoughts on Compensation, pp. 92-103.
141 Elizabeth Heyrick, Letters on the Necessity of a Prompt Extinction of British Colonial Slavery: Chiefly Addressed to the More Influential Classes ... To Which Are Added, Thoughts on Compensation, pp. 105-111.
142 Midgley 研究漸進廢奴協會的請願動員,指出在 1830 年代前,漸進廢奴協會以男性,特別是中
產階級男性為請願動員對象。參見 Clare Midgley, Women against Slavery : The British Campaigns, 1780-1870, pp. 62-63.
143 Elizabeth Heyrick, Letters on the Necessity of a Prompt Extinction of British Colonial Slavery: Chief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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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能推動抵制運動外,海里克還指出其他的益處:「這些訪問(指女性奴協會成員 探訪勞工),還有額外的好處,在於激起彼此一種善意的同理心和互惠的情緒,這 本應該存在於從最高到最低的基督徒社群的所有等級之間」。144由此可見,海里克 描摹出中上階層領導,中下階層合作的分工圖景,訴求共享的信仰文化,使每個階 層各在其位,各盡其力。
在一個以全國總動員為目標的抵制西印度製糖運動中,海里克將女性,特別是 中產階級女性視為聯繫上層階級與下層階級的核心人物,同時也視其為抵制運動 能夠發揮作用力的最關鍵角色。不同於1791-1792 年間第一波抵制運動是以糖和萊 姆酒作為抵制商品,海里克發起的第二波抵制運動則主攻拒絕購買糖這單一商品。
在策略選擇上,海里克以糖為抵制運動的標靶,與中產階級女性擔任抵制行動的主 導角色,兩者具有互為因果的關係,也展現她以前人經驗為鑒,並結合她身為女性、
隸屬的宗教團體等私人資源,證明其立即廢奴的主張遠非反對聲音所謂的流於「空 想」或「失策」。
首先,就糖與女性的連結脈絡來說,第一波抵制運動時已就此議題大加爭論。
Julie Holcomb 注意到抵制運動者以性別化(gendered)語言來討論糖的消費與抵制行 為,甚至運動的支持者與反對者都將奴隸貿易的焦點,轉移到糖的使用與女性特質 (female character)上,爭論女性究竟具有「感性」(sensibility)抑或「理性」(reason) 的能力。145例如,抵制運動支持者訴求女性的感性能力,不過,又強調感性的女性 兼具理性,能夠合理地選擇有益家庭的商品。反對者則主張女性因感性易受煽動,
她們出自衝動和跟隨流行而加入抵制運動,故欠缺理性、思慮不周。146第一波抵制
Addressed to the More Influential Classes ... To Which Are Added, Thoughts on Compensation, pp. 150-151.
144 括弧內文字為筆者所加。Elizabeth Heyrick, Letters on the Necessity of a Prompt Extinction of British Colonial Slavery: Chiefly Addressed to the More Influential Classes ... To Which Are Added, Thoughts on Compensation, p. 157.
145 Julie L. Holcomb, “Blood-Stained Sugar: Gender, Commerce and the British Slave-Trade Debates,”
Slavery & Abolition 35, no. 4 (2014), pp. 611-628.
146 Julie L. Holcomb, “Blood-Stained Sugar: Gender, Commerce and the British Slave-Trade Debates,” pp.
619-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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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的辯論不僅關乎奴隸貿易,也顯現輿論聲音將商品消費視為是一種與國民道 德及國家政治緊密相關的行為。147有趣的是,新興的消費商品出現性別化的區分。
根據Clare Midgley 的研究,英國社會自十八世紀以來,加糖的茶飲進入中產階級 家庭的社交生活,尤其是女性對蔗糖的需求大增,改變了家庭的飲食習慣,也逐漸 發展出性別差異的消費習慣,即男性在家外的咖啡館飲用咖啡或萊姆酒(rum punch),
女性在家內品味加糖的茶。148因此,第一波抵制運動的倡議者福克斯呼籲停止消費 糖與萊姆酒兩項商品。不過,當時動員的對象雖然涵括女性,但男性才是抵制運動 的主力。總之,女性消費糖的行為,已是第一波抵制運動的輿論話題。
歷經第一波抵制運動和十九世紀初期女性廢奴者的倡議,海里克在1820 年代 推動廢奴運動的時候,已經不需再為女性的理性與感性能力辯護。她為了扭轉廢奴 運停滯不前的局面,重新發起抵制西印度製糖運動。對她而言,中產階級女性是最 能支持她的夥伴,故她在公開發表的言論主張裡,除了以她們為目標讀者,也為她 們參與抵制運動賦予正當性,降低社會大眾與男性廢奴運動者的批評干預。顯然,
海里克不認可漸進廢奴者以議會為核心的策略,訴求請願一來無效率且延宕廢奴 進程,二來議會的模式沒有女性可直接施力之處。為了讓女性的能力得以最大程度 的施展,海里克著眼於家庭消費與公共道德兩個面向,提出女性「天性」(nature)、
「能力與責任」、「行動方法與影響力」等論述。以下將依序討論,並思考在立即廢 奴的終極目標下,海里克如何安放女性在社會中的位置,使女性承擔起家-國之間 的中介角色。
在女性的天性上,海里克在《針對不列顛女性心靈和良知的呼籲》(Appeal to the Hearts and Consciences to the British Women, 1828)的書名頁單刀直入指出廢奴運
147 關於茶與糖等熱帶商品對英國的刺激,以及引發的政治與道德議題,可參考 Clare Midgley, “Slave
Sugar Boycotts, Female Activism and the Domestic Base of British Anti‐Slavery Culture,” Slavery &
Abolition 17, no. 3 (1996), pp. 137-162.;Elizabeth Kowaleski-Wallace, Consuming Subjects : Women, Shopping, and Business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7).;
Charlotte Sussman, Consuming Anxieties : Consumer Protest, Gender, and British Slavery, 1713-1833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 Julie Holcomb, Moral Commerce : Quakers and the Transatlantic Boycott of the Slave Labor Economy.
148 Clare Midgley, Feminism and Empire : Women Activists in Imperial Britain, 1790-1865, p.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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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長期無效的問題所在:「議會改革長期拖延希望,使人心憂。她(she,按:指黑人 女奴)轉向私人的(private)慈善;她代表 80 萬被法律和正義拋棄的人,向感性 (sensitive)、心地柔軟(tender-hearted)的女性伸出她的懇求之手」。149除了重申女性的 感性能力外,海里克並將感性轉化為能動性,她說道:
女性心靈的獨特紋理,她強烈的情感(strong feelings)和敏捷的感性(quick sensibilities),使她特別有資格,不僅要同情苦難,還要為被壓迫者辯護。目 前尚未評估通過她溫和與持續的努力,可能影響道德改革(moral reformation) 的程度和其重要性。沒有任何殘酷的機構或兇猛的制度,可以長期承受她公 開和堅持不懈的譴責,就連奴隸制度也不可能。奴隸制是國家法律的醜聞;
是對宗教的羞辱;造成巨大的犯罪和苦難,……。在她熱情與穩定的反對下,
奴隸制將無法持續。150
雖強調女性特質展現的能力時,海里克謹慎的平衡男女性別角色的差異,並維持社 會對女性角色的定義:
一位政治家說道:「女性最高貴的位置是退隱(retreat)」……。在大多數情況 下,女性的職責無疑是一種安靜、不引人注目的性質;她很高興地被排除在 公共事務之外,在野心的動盪,爭論的傾軋和立法的關心以外。儘管如此,
她可能會對公眾輿論和行為產生強大的影響,而不會違反家居的優雅 (retiring delicacy)。151
關於海里克對感性的強調,以及服膺社會性別分工的敘述方式,Clare Midgley 認
關於海里克對感性的強調,以及服膺社會性別分工的敘述方式,Clare Midgley 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