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樂府報導手法之運用
第二節 例證賞析
一、以第一人稱為主角
縱觀樂府的敘事詩,其中出現「我」或「吾」的比例並不少。而這些「我」
或「吾」在詩中所擔任的角色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本節所要討論的主人公,
另一類則是將在下一小節討論的見證人。
對樂府詩的作者而言,使用第一人稱主人公敘述的好處,是可以直接模擬 所欲描繪人物的思想情緒,並營造出整體的真實感;對讀者而言,則是能夠專 注於「我」的眼光、「我」的經驗,而不須去考慮有哪些部分是旁人的想法,
這讓讀者較容易進入作品的氣氛。
以石崇的〈王明君〉為例:
我本漢家子,將適單于庭。辭訣未及終,前驅已抗旌。僕御涕流離,轅 馬悲且鳴。哀鬱傷五內,泣淚沾朱纓。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延我 於穹廬,加我閼氏名。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父子見陵辱,對之慚 且驚。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願假飛鴻 翼,乘之以遐征。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
朝華不足嘉,甘與秋草并。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為情。(樂府詩集,424)
王明君,即王昭君,晉朝時因觸文帝司馬昭名諱而改。王昭君是家喻戶曉 的歷史人物,自古墨客騷人爭相歌詠,但漢人所寫的王昭君歌辭已亡,如今流
傳下來有關王昭君故事的詩歌,要以石崇此篇為最早。
詩篇以「我本漢家子」開始,確立了第一人稱主人公敘述的代言手法,且 一直到「佇立以屏營」為止,皆是以追憶過去的方式描寫從辭漢到思漢而歸不 得的過程,後六句則轉以今昔對比,自擬自嘆,為自己的境遇作了評論。
這樣的手法為讀者開展的是王昭君含悲自述的景象:前八句先寫辭漢經 過,除了「我」之外,周遭人物亦哀感悲鳴,營造出生離死別、極為沉鬱的氣 氛;「行行日已遠」六句,則敘抵胡之際遇,位雖尊貴,心非引以為榮,身居 穹廬,神卻無以安適。接著則是「我」在胡地所遇的最大挫折──胡地的風俗 是一旦父死,則子可妻母,這對重視倫理的漢人來說簡直難以想像,致使昭君 有備受凌辱、生不如死之驚慚,雖忍辱苟生,但聚積已久的抑鬱之氣填膺滿懷,
濃郁得化不開。繼之「願假飛鴻翼」四句,便是思漢欲歸、卻行不得也的失措 無奈。
幻想破滅後,回到現實的「我」便只能感慨嘆道:昔為匣中玉、朝時花,
君王尚無以為歡,今為糞上英,亦只有甘與秋草同被摒棄。末二句總束全篇,
點出遠嫁難為情的主旨,雖通篇不著一怨字,卻處處流露昭君的哀怨之情。
試看其他幾首同樣主題的作品:
既事轉蓬遠,心隨雁路絕。霜鞞旦夕驚,邊笳中夜咽。(鮑照〈王昭君〉,
樂府詩集,426)
拭啼辭戚里,回顧望昭陽。鏡失菱花影,釵除卻月梁。圍腰無一尺,垂 淚有千行。衫身承馬汗,紅袖拂秋霜。別曲真多恨,哀絃須更張。(庾 信〈王昭君〉,樂府詩集,427)
朝發披香殿,夕濟汾陰河。於茲懷九折,自此斂雙蛾。沾妝疑湛露,繞 臆狀流波。日見奔沙起,稍覺轉蓬多。胡風犯肌骨,非直傷綺羅。銜涕 試南望,關山鬱嵯峨。始作陽春曲,終成苦寒歌。唯有三五夜,明月暫 經過。(沈約〈明君詞〉,樂府詩集,432)
在詩篇的創作中,全無主詞的情況十分常見,但由於這幾首皆為以「王昭
君」為題的本事詩,所以明顯地視角都屬於第三人稱,透過一個隱性的敘述者 來敘述他所見到的王昭君。
比之石崇的作品,這些篇章除因篇幅較短,無法呈現完整的故事外,第三 人稱這種「側面」描寫人物的方法,雖然較能起到介紹的作用──假設由「我」
來說自己「圍腰無一尺,垂淚有千行」、「沾妝疑湛露,繞臆狀流波」總是怪 怪的,須得別人來說才有力道──但以情感強度而言,還是人物自敘的手法較 有渲染效果。
古辭〈孤兒行〉,也是全篇以第一人稱自述的明顯範例:
孤兒生,孤子遇生,命獨當苦!父母在時,乘堅車,駕駟馬。父母已去,
兄嫂令我行賈。南到九江,東到齊與魯。臘月來歸,不敢自言苦。頭多 蟣蝨,面目多塵。大兄言辦飯,大嫂言視馬。上高堂,行取殿下堂,孤 兒淚下如雨。使我朝行汲,暮得水來歸。手為錯,足下無菲。愴愴履霜,
中多蒺藜。拔斷蒺藜腸肉中,愴欲悲。淚下渫渫,清涕纍纍。冬無複襦,
夏無單衣。居生不樂,不如早去,下從地下黃泉。春氣動,草萌芽。三 月蠶桑,六月收瓜。將是瓜車,來到還家。瓜車反覆,助我者少,啗瓜 者多。願還我蒂,兄與嫂嚴,獨且急歸。當興校計。亂曰:里中一何譊 譊,願欲寄尺書,將與地下父母,兄嫂難與久居。(樂府詩集,567)
本詩歷述一名孤兒在父母死後,被兄嫂所虐的淒慘生活。詩人報導此孤兒 的悲慘遭遇時,不用側面描寫,反而選擇讓孤兒自己發言,也是緣於人物自敘 所能帶給讀者的強大震撼,且詩人大量使用誇張手法來突出孤兒的心理悲痛,
因此本論文的第三章有此篇的詳細分析,這裡就不再贅述。
當然第一人稱主人公敘述的情況,也不見得都會出現主詞,尤其樂府詩中 有一部分以女子口吻自述的篇章,便經常省略如「我」、「妾」等自稱,例如 古辭〈有所思〉: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繚之。聞君有 他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 與君絕!雞鳴狗吠,兄嫂當知之。妃呼豨!秋風肅肅晨風颸,東方須臾
高知之。(樂府詩集,230)
這首詩運用隱藏主詞的第一人稱,透過自問自答、自言自語的方式,巧妙 地表現了一位女子在遭到愛情波折前後的複雜情緒。
詩的開頭五句,寫女子對遠方的情郎心懷真摯熱戀的相思愛戀。情郎遠在 大海的南邊,女子自問:要用什麼信物贈與情郎,方能堅其心而表己意呢?思 前想後,最後她終於選擇了「雙珠玳瑁簪」,玳瑁的甲片花紋極美,自古至今 都是價格不菲的首飾材料,女子選了玳瑁簪,又在兩端各懸一顆珍珠,禮物之 貴重可見一斑,但她尚不滿足於此,還要用美玉把簪子裝飾起來。單從她對禮 品不厭其煩地層層裝飾上,便可想見她內心愛慕的分量了。
然而禮物尚未送出,愛情的鉅變已經降臨。「聞君有他心」以下六句,寫 出了這場風波及其後果:一聽說情郎已移情別戀,她心中的痛與恨、憤與怨,
只能一股腦地發洩在那成了諷刺的精美信物上:始而折斷,再而砸碎,三而燒 毀,即使這樣還不能解恨,復又迎風揚棄其灰燼。「拉、摧、燒、揚」,一連 串動作如快刀斬亂麻,何等憤激!「從今以往,勿復相思!」一刀兩斷,何等 決絕!在這個部分中,女子氣惱、怨憤的神情,與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了!」
的口氣都栩栩如在目前,這正是第一人稱敘述的情緒感染力。
接著「相思與君絕」以下六句,寫女子由激怒漸趨冷靜之後,欲斷不能的 種種矛盾、彷徨的複雜心態。長期的感情積澱,怎麼可能說斷就斷?「相思」
和「與君絕」並列,便顯出了她矛盾的嘆惋,大有「剪不斷,理還亂」之意。
而考慮到現實面,她又不禁憂慮:「雞鳴狗吠,兄嫂當知之。」昔日與情郎幽 會往來,不免風吹草動,兄嫂想必皆已知悉,而今若斷絕此情,居家將何以見 人?對兄嫂又如何解釋?這種種顧慮與動搖,讓她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長嘆:
「妃呼豨!」她在悲嘆中但聞秋風陣陣淒緊,野雉求偶不得的悲鳴不時傳來27, 使她更加感物共鳴,相思彌甚,猶豫不決。但她又自信:只待須臾東方皓白,
定會知道該如何解決這一難題的!
詩的結尾予人意猶未盡之感,採用女子的第一人稱自述方式,能讓讀者彷 彿直觸其內心,與她同感熱戀、失戀、眷戀的心理變化,若報導者僅以側寫方
27《詩.秦風.晨風》:「鴥彼晨風,鬱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晨風鳥即雉,朝鳴 以求偶。見台灣開明書店斷句《斷句十三經經文》(台北:台灣開明,1991 年),頁 33。
式紀錄女子的行為,那份心理上的張力恐怕就會降低許多。
同樣是女子自述口吻,古辭〈傷歌行〉便明白點出「我」字:
昭昭素明月,輝光燭我床。憂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長。微風吹閨闥,羅 帷自飄揚。攬衣曳長帶,屣履下高堂。東西安所之,徘徊以彷徨。春鳥 翻南飛,翩翩獨翱翔。悲聲命儔匹,哀鳴傷我腸。感物懷所思,泣涕忽 霑裳。佇立吐高吟,舒憤訴穹蒼。(樂府詩集,897)
這首詩乍看之下,便是在寫一女子夜中不寐,到庭院中徘徊抒感的情形,
郭氏在此詩題解說:「古辭傷日月代謝,年命遒盡,絕離知友,傷而作歌也。」
若照此解法,此詩就是詩人藉著報導這女子的行為,抒發人世間普遍對日月代 謝等事的共同感慨。
另有一解法,認為這首詩是寫女子在傳統束縛下婚姻不能自主的痛苦,她 會「懷所思」,就是因為有意中人,卻不能與之結合為「儔匹」,這原因當然 有很多種可能,但從末句「舒憤」的憤字來看,的確像是由於父母不同意所致,
女子無法擺脫命運的安排,只好在夜晚將這股怨憤「高吟」出來,欲上達天聽。
28將封建禮教的壓抑,通過女主人公的自述呈現在讀者面前,不禁令人感同身 受,且這種解法,無疑更能說明樂府的報導特色。
古辭〈十五從軍征〉,則透過老兵自述的眼光,看到在數十年的征役歸來 後,家園殘破、親故凋零的悲淒之景: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遙望是君 家,松柏冢纍纍。」兔從狗竇入,雉從梁上飛。中庭生旅穀,井上生旅 葵。烹穀持作飯,采葵持作羹。羹飯一時熟,不知貽阿誰。出門東向望,
淚落沾我衣。(先秦29漢魏晉南北朝詩,335)
淚落沾我衣。(先秦29漢魏晉南北朝詩,3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