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樂府對話手法之運用
第一節 何謂樂府對話手法
一般來說,會運用到「對話」的文體便是敘事文,因為議論文、說明文、
抒情文等通常只有作者一個人在說話,即使文中寫有作者以外的人物,也不太 有說話的機會。
那麼對話手法在樂府詩報導事件的過程中能起到什麼作用呢?夏丏尊在
〈文章的會話〉一文中提到:
會話不但是傳達思想情意的東西,也是各人特色所寄託的一方面。每個 人的特色,不外從會話、行動、顏相、服裝等幾方面顯出,用文章來描 寫人物,行動、顏相、服裝等雖都該顧及,可是究竟不易充分表現,因 為文字不像繪畫,無法把這些確肖地寫出。文字所比較能夠容易描寫的 只是會話。所以會話可以說是文章中描寫人物最重要的工具。人物的感 情意志,要想用文字來表現,最適切的手段是利用人物自己的會話。124
由此可見,對話最重要的功能便在於「描寫人物的感情意志」,目的是傳 出人物的神情、個性,且相較於通篇陳述的語言,讓人物開口說話,不但能增 加文章的立體感,也能增加事件的真實性,樂府詩既然旨在「報導」,自然也 就需要呈現事件的立體與真實,對話手法正是完成這兩個目的的「手段」。
對話的表現手法則不限於一種,除了直接採取會話形式來寫之外,作者也 可以用普通敘述的形式來轉述人物對話。例如:「星期六下午哥哥對弟弟說:
『今天天氣很好,要不要一起去騎腳踏車?』弟弟說:『可是我作業寫不完,
明天早上再看看吧!』哥哥說:『那好吧,你加油!』接著便到隔壁房間打電 動了。」這段敘述是含有對話的,但我們亦能將其改寫成:「星期六下午天氣 很好,哥哥找弟弟一起去騎腳踏車,但弟弟說功課還沒寫完,想隔天早上再去,
哥哥便也不出門,到隔壁房間打電動了。」這樣一來,讀者雖看得出這段文字
124 夏丏尊、葉紹鈞《文章講話》(台北:書泉出版社,1994 年 4 月),頁 89-90。
該有對話,但內容卻是經由作者轉述而不見其聲口了。
而運用對話時,該「叫人物怎樣說話」也是一大學問:
會話和敘述不同,是人物自己的口吻,不是作者的口吻,文章裡所寫的 人物可以不一,有農工、有官吏、有小孩、有少女、有村婦、有學者,
地域、時代、階級、年齡、性格等等又可各不一樣,應該還他本來面目,
各用適當的口吻來表現,官吏有官吏的用語,農工有農工的用語。125
漢魏六朝的樂府民歌由於大量反映社會時事,其中出現的人物身分便十分 多樣,如陳琳〈飲馬長城窟行〉中不通人情的官吏、〈陌上桑〉中美麗機智的 羅敷,他們的對話與形象相輔相成,可說是抓住了「叫人物怎樣說話」的精髓,
以詩歌有限的篇幅、符合韻律的要求之下,樂府詩還能將對話手法運用自如,
確是相當難得的。
特別的是,比較古詩與樂府,會發現古詩中的人物完全沒有「紀錄話語」
的對話形式。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從內容中知道詩中人物曾有對談,但對談內 容不會全數呈現出來,例如劉楨〈贈五官中郎將詩〉(其二):
余嬰沉痼疾,竄身清漳濱。自夏涉玄冬,彌曠十餘旬。常恐游岱宗,不 復見故人。所親一何篤,步趾慰我身。清談同日夕,情盻敘憂勤。便復 為別辭,遊車歸西鄰。素葉隨風起,廣路揚埃塵。逝者如流水,哀此遂 離分。追問何時會,要我以陽春。望慕結不解,貽爾新詩文。勉哉修令 德,北面自寵珍。(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369)
五官中郎將即曹丕,劉楨被曹操召為丞相掾屬時,與曹丕兄弟感情親厚,
因此在病中作此詩給來探望他的曹丕。從詩中可以看出他們有多次對話,如「清 談同日夕,情盻敘憂勤」是友人間的閒聊,「便復為別辭」又有道別的一番絮 語,「追問何時會,要我以陽春」則簡約地概括了兩人訂下再會時期的對談。
這種並非再現人物聲口,而是經過轉述、濃縮的對話側寫,乃古詩在處理 對話時的常用方式,謝靈運的〈鄰里相送至方山詩〉亦可見類似手法:
125 《文章講話》,頁 98-99。
祇役出皇邑,相期憩甌越。解纜及流潮,懷舊不能發。析析就衰林,皎 皎明秋月。含情易為盈,遇物難可歇。積痾謝生慮,寡慾罕所闕。資此 永幽棲,豈伊年歲別。各勉日新志,音塵慰寂蔑。(先秦漢魏晉南北朝 詩,1159)
謝靈運是晉代世家大族名將謝玄的孫子,個性豪奢放逸,在政治上也有一 定的影響力。劉宋開國後,朝廷只給了他一個閒散官職,他其實並不滿意。等 少帝即位,由於各派政治勢力互相傾軋,謝靈運終於受到排擠,於永初三年(422 年)七月出任永嘉太守。126〈鄰里相送至方山詩〉便是寫他離開帝都建康,與 送行的親友告別時的具體情景和心理感情。
這首詩分三段來看,第一段四句,說明自己離京的原因、目的地,以及出 發時戀戀不捨的心情;第二段四句寫船已前行,舟中所見的景物引發他的興寄 之感;第三段六句則回扣至鄰里相送的主題,可以想像這些都是他在岸邊與親 友敘別時的客套話。
「積痾」二句,是謝靈運說自己多病,對人生的考慮已力不從心,下句說 自己本淡泊於名利,沒有什麼欲望可言,因而感覺不到有什麼不滿足的地方;
「資此」二句在告訴友人,這次出任永嘉太守,倒是自己隱蔽起來不問世事的 好機會,只是和京城的大家都將長期分手,恐怕不僅是一年半載的事了;這時 友人想必會有些寬慰話語,但詩中並未呈現,只續言「各勉日新志」,大家彼 此勉勵,都要能做到「日新」的水平,最後的「音塵慰寂蔑」則是希望友人們 能經常溝通消息,只有得到大家的信息,才能慰我寂寞。
一場江邊的送行,其來往對話之多不難想見,但詩人僅片面呈現自己這一 端,且手法仍是敘述,不紀錄實際語句。
又如陶淵明的〈乞食詩〉:
飢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門拙言辭。主人解余意,遺
126 《新校本宋書》,卷 67,頁 1753,〈謝靈運列傳〉:「靈運為性褊激,多愆禮度,朝廷唯 以文義處之,不以應實相許。自謂才能宜參權要,既不見知,常懷憤憤。……少帝即位,權 在大臣,靈運構扇異同,非毀執政,司徒徐羨之等患之,出為永嘉太守。」
贈豈虛來。談諧終日夕,觴至輒傾杯。情欣新知歡,言詠遂賦詩。感子 漂母惠,愧我非韓才。銜戢知何謝,冥報以相貽。(先秦漢魏晉南北朝 詩,992)
陶淵明的躬耕生涯之貧困,經常反應在他的詩作中,〈乞食詩〉便是其中 之一。開篇兩句直寫詩人為飢餓所逼迫,不得不去乞食的痛苦惶懼心態,而在 終於下定決心叩門後,卻又支支吾吾,羞於啟齒,「拙言辭」三字囊括了他當 時的不知所云。
幸好主人善解人意,當下拿出糧食相贈,讓詩人不虛此行,甚至還挽留詩 人坐下相談,能夠「談諧終日夕」,這裡面有多少對話!但他們談了什麼,詩 中並不紀錄,且對話內容對詩人來說也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他為有這位新 交而真心歡喜。談得高興,所以賦詩相贈。
最後四句,是詩人對主人致感激之辭的濃縮,詩人借用韓信的典故,感謝 主人深似漂母的恩惠,慚愧的是自己沒有韓信之才,今生不知還能如何答謝,
只有死後在冥冥之中,再來報答。
這首詩從「叩門」之後到結束,都在講詩人與主人的互動、交談,但詩人 仍以敘述手法來顯示雙方有所對話,沒有以互相交談的句型去紀錄雙方的語 句,這是古詩的特徵,也是與樂府的又一明顯區別。
與古詩在對話格式上的局限相較,樂府的對話手法無疑是豐富多變的。最 精采的如敘事長篇〈焦仲卿妻〉,全詩可說是以對話構建而成,短一點的,如
〈上山採蘼蕪〉:
上山採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新人雖言 好,未若故人姝。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從門入。故人從 閣去。」「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餘。將縑 來比素,新人不如故。」(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334)127
127 本詩並未收錄於《樂府詩集》,在《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也被編入《古詩》目下,但 無論從代言手法或對話手法來看,它都應該屬於樂府詩。《文選》在謝玄暉〈和王主簿怨情〉
詩中便有注:「古樂府詩曰:上山採蘼蕪,下山逢故夫。」余貫英《樂府詩選》也將此篇選 入,見《樂府詩選》,頁 58。
此詩除了前兩句交代背景,後續便全為棄婦和前夫之間的問答,且直接紀 錄了兩人交談的語句。這樣的例子還有像在第二章曾討論過的〈董嬌饒〉:
洛陽城東路,桃李生路傍。花花自相對,葉葉自相當。春風東北起,花 葉正低昂。不知誰家子,提籠行採桑。纖手折其枝,花落何飄颺。「請 謝彼姝子,何為見損傷?」「高秋八九月,白露變為霜。終年會飄墮,
安得久馨香?」「秋時自零落,春月復芬芳。何時盛年去,歡愛永相忘。」
吾欲竟此曲,此曲愁人腸。歸來酌美酒,挾瑟上高堂。(樂府詩集,1034)
詩篇紀錄了女子與花朵間一來一往的對話,可見在樂府詩中,不單人與人 可以交談,人與物亦是溝通無礙,而這種如實紀錄對話語句的形式,正是樂府 對話手法的最大特色。
依照表現方式的不同,筆者又將這些「紀錄」分為三類:第一類就是上述 兩例所呈現的談話紀錄;第二類則是只紀錄單方面發言;第三類,沒有明確交 代人物背景,純粹以問答方式帶出事件樣貌,也就是重點在「事件」,對話只 是「手段」。
除此之外,樂府中也有如古詩一般,僅以敘述手法帶過對話的形式,差別 在於古詩通常是作者追述自己與他人的對話,因此詩的視角是第一人稱;而樂
除此之外,樂府中也有如古詩一般,僅以敘述手法帶過對話的形式,差別 在於古詩通常是作者追述自己與他人的對話,因此詩的視角是第一人稱;而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