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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樂府報導手法

第二章 樂府報導手法之運用

第一節 何謂樂府報導手法

在歷代著作中,無論是從什麼角度切入對樂府的分析,幾乎所有研究者都 會提出同一個意見,就是兩漢時期的樂府在內容上具有「反映社會現實」的特 色,而這一特色,又肇因於樂府本身的來源──自民間採詩。《漢書.藝文志》

載樂府起源:

自孝武立樂府而采歌謠,於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於哀樂,緣 事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云。7

「觀風俗,知薄厚」,是樂府的一大重要功能,它提供給久居廟堂之上的 帝王、貴族們一個了解民間動態的機會,正如同我們現在打開報紙就能看到各 式各樣的文章,有些是記者報導的事件──大者如國家戰爭,小者如有男子以 奇特方式求婚;有些是社論,作者會針對事件內容作出評價;有些是專欄,作 者可能配合時事,寫出供人發想的歷史故事、寓言故事。但不論文章以何種樣 貌呈現,它們的重點都在於被報導的「事件」本身,至於是「誰」來報導,都 不重要。

樂府詩正有如報紙般的「報導」特色,這一特色使它和古詩的內容形成一 明顯區隔。在區別樂府和古詩的差異時,有前人在研究中提出樂府長在「敘事」

的見解,明徐禎卿說:

《樂府》往往敘事,故與《詩》殊。8

謝旡量在所編著之《詩學指南》中也認為:

7 漢.班固《新校本漢書》(台北:鼎文書局,1986 年),卷 30,頁 1756。

8 明.徐禎卿《談藝錄》(台北:藝文印書館,1966 年),頁 58。

大抵樂府詩之別:詩多以宣情,而樂府多以敘事,一也。詩中當詞句精 雅,而樂府兼用當時俗語,或有聲亡辭,但補樂中之音,二也。9

將樂府與古詩以「敘事」、「宣情」的差異區分開來,這樣的說法固然在 理,但如果仔細計較「敘事」一詞,就會發現矛盾之處。以敘事詩的定義而言,

大致有以下幾種說法:

敘事詩就是以記敘事物為主的一種詩。10

狹義的敘事詩則專指記事類詩歌。11

敘事詩,詩歌的一種,以寫人敘事為主,一般有比較完整的故事情節和 鮮明的人物形象。敘事詩雖然要寫人物和事件,但與小說相比較,在人 物塑造方面,並不那樣精雕細刻,在情節故事方面,並不那樣具體、豐 富。它在寫人記事方面要求更集中、概括、允許跳躍式地展開,在一唱 三嘆、反覆歌詠中塑造形象,表現主題。12

也就是說,大凡合乎有「人物」、有「事件」的兩個原則,便皆可以「敘 事詩」一言蔽之。然而事件可以引發情感,情感也可以導致事件,難道古詩就 不敘事嗎?陶淵明有不少古詩都在敘述自己的遭遇;樂府就不抒情嗎?「感於 哀樂,緣事而發」,那「哀樂」正是樂府的情感層面。所以硬要將「事」和「情」

分開,作為樂府與古詩的區別準則,不免失之以偏概全。

這就是為何本論文要闡明樂府具有「報導」特色的原因。比較古詩和樂府 的敘事內容,可以發現古詩除詠史事類的篇章外,大多記述發生在詩人「自己」

身上的事件13,一樣以報紙作比喻的話,古詩就像「讀者心情」的專欄,個人色

9 謝旡量《詩學指南》(台北:台灣中華書局,1979 年 5 月),頁 49。

10 蘇添穆《歷代故事詩選》(台北:神州書局,1956 年 9 月),頁 5。

11 路南孚《中國歷代敘事詩歌.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編》(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1987 年 10 月),頁 1。

12 朱子南《中國文體學辭典》(湖南:湖南教育出版社,1988 年),頁 27。

13 蕭統《文選》有「雜詩」一類,李善注曰:「雜者,不拘流例,遇物即言,故云雜也。」

見梁.蕭統《文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卷 29,頁 1359。「雜詩」大多

彩十分濃烈;而樂府則主要「報導別人的事」,作者或以第一人稱手法代人立 言、或以旁觀者角度述人之事,無論詩作背後是否有影射自己的隱喻之意,至 少在表現形式上主角必定不會是作者本身14

樂府的「報導」特色在兩漢作品中最為明顯,尤其是俗曲歌辭的部分,如

〈陌上桑〉寫少女羅敷春天去郊外採桑,遭到太守調戲,幸虧她機智鎮靜,才 擺脫了太守的糾纏;〈羽林郎〉則寫豪門家奴仗其權勢,調笑賣酒的胡姬。這 兩首歌辭,都揭露了漢代上層階級對婦女隨意掠奪凌辱的黑暗現象。其他如〈婦 病行〉寫貧苦家庭為生存而掙扎的慘況、〈戰城南〉寫長期戰爭造成的苦難、

〈相逢行〉寫貴族家庭極度奢侈的生活,這些詩篇大量反映社會現實,因此它 們所表現出的意識形態都是「群體」而非「個人」的,詩中的人物或只一、二 名,但他們同時也代表了現實生活中具有類似背景、經驗的人們,即使像〈孤 兒行〉、〈平陵東〉、〈十五從軍征〉等用第一人稱為敘述主體的作品,詩中 的「我」所指涉的也不是作者本身,而是社會上所有受兄嫂欺凌的孤兒、所有 受官府壓迫勒逼的百姓、所有受戰爭拖累家庭與青春的老兵,這些詩歌,就是 詩人透過報導手法,代這些人發聲的產物。

兩漢之後的文人在創作詩歌時,同樣也意識到了樂府的「報導」特色,因 此像曹操有〈薤露〉、〈蒿里〉,寫出漢末政治的紊亂和戰禍的慘酷;陳琳的

〈飲馬長城行〉、阮瑀的〈駕出郭北門行〉、曹植的〈泰山梁甫行〉,又各自 寫出社會苦難的一面。

但曹操父子除了以樂府詠時事外,也將自身的理想、感情寄寓於樂府之中,

使得部分樂府喪失了報導的特色。不過這些應該算是特例,因為仔細比較同一 文人的作品,就能發現他們在「詩」與「樂府」的寫作手法上是有所區隔的。

以曹植為例,曹植因遭受其兄曹丕的打壓,後期作品在情調與風貌上都發

是一些富有興寄的遊子思婦詩,除作者不詳的「古詩十九首」之外,今所存者以建安詩人之 作為最早,但此時正是樂府、古詩內容慢慢要分流的時候,許多文人或許也尚未把握到兩者 的內容分野。不過大致來說,這類遊子、思婦詩,主要仍是寄寓作者感情在裡面,強調個人 抒懷,不具報導特色。

14 《樂府詩集》中收錄不少漢初以「歌」呈現的作品,如漢劉細君作〈烏孫公主歌〉、戚夫 人作〈戚夫人歌〉,內容所述皆為自身遭遇,但當時年代較早,古詩和樂府在概念上尚無明 顯區分,可以說這些「歌」的作意屬於古詩系統,因此從內容來看,本論文將其視為樂府詩 裡的特例。

生了顯著的變化,他創作了大量的樂府詩15,內容無所不寫,但卻不同於曹操與 其他建安文人的傷時離亂,也不同於曹丕一般情感的悲嘆,而主要是寫個人的 不幸,因此比較他這個時期的詩與樂府,便可看出兩者有何不同,詩作如〈贈 白馬王彪〉(一、二章):

謁帝承明廬,逝將歸舊疆。清晨發皇邑,日夕過首陽。伊洛廣且深,欲 濟川無梁。汎舟越洪濤,怨彼東路長。顧瞻戀城闕,引領情內傷。

太谷何寥廓,山樹鬱蒼蒼。霖雨泥我塗,流潦浩縱橫。中逵絕無軌,改 轍登高岡。修坂造雲日,我馬玄以黃。(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452)

黃初四年(223 年)七月,曹植同白馬王曹彪結伴自京城返回封地,本想 借偕行之機敘敘胸臆,不料曹丕的手下灌均竟強令他們分道而行,在這種處境 危殆、心情極度悲憤的情況下,曹植寫下這篇詩作,原詩分七章,此處略舉前 二章分析。

這首詩完全是寫詩人本身的遭遇,前兩章一方面表白他對京城的依戀,一 方面極寫旅途跋涉登降、人困馬乏的情景。詩中寫到伊、洛氾濫,霖雨泥濘,

都是當時曹植即目所見的實景,與《三國志》所載相符:「是月(六月)大雨,

伊、洛溢流,殺人民,壞廬宅。」16可見詩作中,敘述主體明明白白便是曹植自 己,內容也是他親身所歷。

再看他的樂府〈美女篇〉:

美女妖且閑,采桑歧路間。柔條紛冉冉,葉落何翩翩。攘袖見素手,皓 腕約金環。頭上金爵釵,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體,珊瑚間木難。羅衣 何飄飄,輕裾隨風還。顧眄遺光采,長嘯氣若蘭。行徒用息駕,休者以 忘餐。借問女何居,乃在城南端。青樓臨大路,高門結重關。容華耀朝 日,誰不希令顏。媒氏何所營,玉帛不時安。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

眾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觀。盛年處房室,中夜起長歎。(樂府詩集,912)

15 據丁福保《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統計,曹植存詩一百多首,樂府詩占六十多首。(台北:

世界書局,1969 年 8 月),頁 141。

16 見晉.陳壽《新校本三國志》(台北:鼎文書局,1980 年),卷 2,頁 83,〈文帝紀〉。

歷來研究者對此篇的解析一致,認為曹植乃以美女自況,但若不諳曹植身 世背景,單以作品來看,也就是在說一美女盛年不嫁的故事,且美女採桑一段,

到「誰不希令顏」的大段描述,顯然脫胎自漢古辭〈陌上桑〉,如行徒二句,

便是從〈陌上桑〉「行者見羅敷」數句變化而來。後續「媒氏何所營」開始,

則鋪陳美女愛慕的是品德高尚之人,可惜一般人都不能理解,因此讓青春正盛 的美女獨居閨中,只能憂愁長嘆的情形。所以在表現形式上,〈美女篇〉通篇

「敘他人之事」,正延續了漢樂府的報導特色。

當然以美女暗喻自己懷才不遇的苦悶,這是曹植作品的特殊之處,他的其 餘樂府作品如〈白馬篇〉寄託自己為國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名都篇〉暗諷 京洛少年的生活奢靡而不思報效國家,〈野田黃雀行〉傷至交丁儀、丁廙之被 害身亡,都有其寓意。但從表面觀之,〈白馬篇〉乃敘述一位武藝精熟的壯士,

為國獻身、視死如歸的故事,〈名都篇〉寫京洛少年鬥雞走馬、射獵遊戲、飲 宴無度的生活,〈野田黃雀行〉述一少年拔劍救了網中黃雀的經過。

也就是說,曹植這些樂府作品不論背後有何意旨,至少在表現時,仍然保 留漢樂府報導的方式,這樣的寫法就與他的「詩」作區分開來,如〈公宴〉寫 他自己於某次曹丕召集的宴會裡飲宴歡暢的情況,〈贈徐幹〉、〈贈丁儀〉則

也就是說,曹植這些樂府作品不論背後有何意旨,至少在表現時,仍然保 留漢樂府報導的方式,這樣的寫法就與他的「詩」作區分開來,如〈公宴〉寫 他自己於某次曹丕召集的宴會裡飲宴歡暢的情況,〈贈徐幹〉、〈贈丁儀〉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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