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來研究者在區分樂府與古詩的差異時,提出的判斷基準不外乎以下幾 種:一是詩多以宣情,樂府多以敘事;二是詩當詞句精雅,樂府則兼用當時俗 語;三是詩的字數、句法、用韻都略有一定格式,樂府則絕對自由;四是詩多 含蓄婉轉,樂府多為熱烈、直透的表現;五是由題目判斷,凡有「歌、行、唱、
引、操、弄、曲、吟、怨」等等者必為樂府。
這些區分方式各有其側重的焦點,但皆未提及如何從「內容」上將樂府和 古詩分割開來。即使一開始樂府這個名稱出現的原因是政府成立官署採詩合 樂,但到了曹魏時期,部分樂府就已慢慢脫離音樂,成為案頭吟賞的詩體,那 麼為何文人在選擇創作體裁時,要有樂府與古詩的差別?是不是因為這兩者在
「用途」上有什麼根本的不同?
本論文便是以此想法為出發點,在比較樂府與古詩的內容後,發現樂府有 很明顯的「報導」特質,它是客觀的、社會的,古詩則傾向「自述」,是主觀 的、個人的;再進一步比較兩者的寫作手法,便能注意到樂府在「誇張」程度 上遠高於古詩,且有古詩中不曾出現的「對話」格式。
「誇張」與「對話」,可說是樂府為了達到「報導」效果而運用的手段,
而報導本身也有各種不同的呈現方式,因此本論文以「寫作手法」為題,分別 探討樂府詩使用報導手法、誇張手法、對話手法的情況,研究成果如下三點:
一、報導情形
樂府詩所報導的內容多樣,有庶民的一般生活、男女愛情戀歌、社會疾苦、
政治良窳、遊子思鄉、戰爭慘酷、宴飲遊樂、感慨人生等等,而在報導中,為 了強調不同的主題,就需要從不同視角切入事件,樂府詩正涵蓋了多元化的視 角。
從第一人稱主人公敘述的觀點來報導事件,如同記者將麥克風交給事件主 角,讓他自行陳述其遭遇,記者所要做的,就是如實轉錄其發言,並公諸於世 而已。因此對樂府詩的作者而言,這種手法的好處,是可以直接模擬所欲描繪
人物的思想情緒,並營造出整體的真實感;對讀者而言,則是能夠專注於「我」
的眼光、「我」的經驗,而不須去考慮有哪些部分是旁人的想法,這讓讀者較 容易進入作品的氣氛。古辭〈孤兒行〉、〈有所思〉、〈傷歌行〉、〈董逃行〉、
〈十五從軍征〉,石崇〈王明君〉等皆屬於此類。
第一人稱見證人敘述,有一類是偏向於目擊者的報導方式,這種手法通常 用於強調目擊者親眼所見的「場景」,如古辭〈戰城南〉、阮瑀〈駕出北郭門 行〉等,詩中所述的悲慘景象,彷彿可以透過目擊者「我」的眼睛,一併開展 在讀者眼前;另一類第一人稱見證人則較像說書人,他雖未親臨事件現場,卻 能形容得好像親眼所見,如傅玄〈秦女休行〉,就是由「我」來說了這麼一個 故事。由於「我」這個主詞較容易讓讀者產生共鳴,因此無論是第一人稱主人 公、或第一人稱見證人,使用「我」來進行報導,通常能激起讀者較多的同理 心。
第三人稱有限視角,事實上和第一人稱敘述、第三人稱全知觀點都有類似 之處,可說是界於兩者之間的一種報導手法,它的特色主要在將敘事眼光集中 於故事裡的一個角色身上,如古辭〈東門行〉中欲拔劍犯險的丈夫、辛延年〈羽 林郎〉裡不畏強權的胡姬。此一手法讓讀者能將注意力集中在單一人物的言行 舉止,同時又能觀察到他與周遭人、事的互動;讀者與故事間的距離,則是比 第一人稱稍近一點,又比全知觀點稍遠一些。
第三人稱全知觀點則是樂府中最常出現的報導手法,因為它不受任何視角 的限制,既可以客觀地從人物心理、事件背景各方面作敘述,也容許詩人主觀 地加入評論,由於它的「全知」特色,讓報導在縱覽故事全局、了解每個人物 的行動及想法方面,可以擁有較強的故事性,如古辭〈婦病行〉、〈與焦仲卿 妻〉,讀此兩詩更似在看電影;介紹單一人物時,全知觀點可從多方著筆,如 曹植〈白馬篇〉,遠者從圍觀群眾的問答中帶出壯士背景,近者直接描述壯士 心中抱負,刻畫出一鮮明立體的人物形象;講述歷史事件,有曹操〈薤露〉、
〈蒿里〉,以如同社論的形式,兼顧了報導事實與評論。這些都是樂府在以全 知觀點作為報導手法時所能呈現的優勢。
樂府中的寓言詩,則是藉著報導動物、植物所遭遇的事件,來影射現實社 會的人類生活,其意多在說理,且有大量道家思想,但單純以寫作手法來看,
這些寓言詩可說充滿了想像的趣味,如宋子侯〈董嬌饒〉,報導了一段女子與
花朵的對話,藉以感嘆人的青春一去不返,不如花朵謝了還能再開,其巧思的 然可見。
樂府詩所涵蓋的內容之廣、視角的呈現手法之多樣,從上述的報導情形中 應可管窺一斑。
二、誇張情形
一般人在閱讀報紙時,通常容易被聳動的標題吸引,如果事件內容也被描 述得異於平常,就更容易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樂府詩大量運用誇張手法,正 是為了吸引讀者目光、讓讀者印象深刻,此為達到報導效果的手段之一。
樂府的誇張手法,有「極力寫到極致」的特點,這樣除了能集中描繪所欲 強調的物事特色,也增添了作品本身的藝術感染力。
如寫空間時,傅玄〈短歌行〉就以「上貫天庭」形容建築物的高大,陸機
〈從軍行〉用「飄飄窮四遐」來誇張軍卒輾轉征戍的面積之大;寫時間,沈約
〈明君詞〉可以將幾日的路程濃縮到「朝發披香殿,夕濟汾陰河」,江淹〈古 別離〉的「送君如昨日,檐前露已團」則是反襯,用心理時間之短,極言離別 時間之長。
物象的表現上,庾信〈從軍行〉的「箭飛如疾雨,城崩似壞雲」句,極具 震撼;氣候的極寒、極熱,則有陸機〈從軍行〉、鮑照〈苦熱行〉作為代表,
這些詩篇並不刻畫人物,倒如同在報導地方特色。
人情方面的誇張,則可再細分成行為、視聽、感受三類。樂府詩中,不乏 以記人為主的篇章,但若此人行為無甚特出之處,也就比較沒有報導價值,所 以為了彰顯一個人的與眾不同,除了記述事實外,當再敷以誇張渲染,讓讀者 印象深刻,如王粲〈從軍行〉,便是以誇張篇格極言曹操的軍功軍容之盛。
視聽部分,樂府有喜用黃金、白玉、明珠、玳瑁等貴重物品來鋪張人或物 的華美特點,如古辭〈陌上桑〉的羅敷、〈焦仲卿妻〉的劉蘭芝、辛延年〈羽 林郎〉的胡姬,明明都是尋常人家的女子,佩戴的首飾卻出奇華麗,這就是為 了襯托她們的美麗的誇張手法;張華〈輕薄篇〉旨在報導貴族的奢侈生活,形 容得便幾如酒池肉林般荒唐。
感受的誇張,在多寫男女戀情的吳聲西曲中隨處可見,古辭則有〈孤兒行〉,
將孤兒被兄嫂虐待的心理壓力轉為誇張化的陳述,如「南到九江,東到齊與魯」
的商旅,本不可能在一年間完成,為了極言其辛勞痛苦,詩篇便有此感受上的 誇張形容。
樂府中的遊仙篇章,則是最能將誇張手法發揮得淋離盡致的體裁,寫作遊 仙詩的詩人可以抛棄客觀事實、盡其所欲馳騁想像,因為遊仙之於凡人,本就 是一個僅屬於「憧憬」的存在。會對仙人、仙境這些虛構事物做出報導,其實 也反映了當時人們對長生不老、修仙避禍等事的想法,古辭〈王子喬〉、〈長 歌行〉、曹植〈苦思行〉等,皆屬此類。
樂府的篇製一般不長,報導事件卻能鏗鏘有力,描繪物象能生動淋漓,塑 造人物形容也能立體鮮明,其中有很大部分須歸功於誇張手法的渲染。
三、對話情形
容許對話,是樂府的一大特色。而作為樂府報導的手段之一,對話的呈現 能讓報導看起來更具真實性,而不僅止於詩人的片面之詞。
樂府詩的對話表現方式十分多元,在詩中所起的作用也不太一樣。運用直 接重現兩人以上的對話手法時,作者不必對事件多作敘述,只要通過你來我往 的對話帶出人物,並將事件發展的線索放在對白裡頭,如此一樣能達到報導的 效果。此外,作者也毋須強調人物性格,因為讀者可以藉由對話內容自行想像 說話者可能擁有的心思神情,如敘事長篇〈焦仲卿妻〉,十來人的聲音形容在 對話中活靈活現,兩個家庭間的人物尊卑關係也脈絡分明,透過這樣的手法,
詩人報導了封建社會中連婚姻都不能自主的悲哀。古辭〈陌上桑〉、〈上山採 蘼蕪〉等也都屬於這類對話。
只紀錄單方面的發言,則分成「獨白」和「不紀錄對方回應」兩種類型。
獨白手法中,主人公的談話對象都不在現場,無法與主人公對話,如古辭〈上 邪〉、〈白頭吟〉、〈公無渡河〉、曹丕〈燕歌行〉等,皆是以女子口吻傾訴,
雖然少了對象的回應,卻能讓讀者深入了解主人公所處的境地與其心聲。不紀 錄對方回應的手法則如古辭〈婦病行〉、〈豔歌行.翩翩堂前燕〉、傅玄〈秦 女休行〉等,現場人物都有兩人以上,但詩篇的報導內容傾向截取事件的一個 部分,集中表現主題,因此不用多餘的對話分散讀者注意力,同時也能製造懸
念,讓讀者揣想主人公之外的角色究竟有何想法。
無特定人物的問答,則是透過問答的形式來表現對話,但並未指明發問或 回答的人物是誰,顯見這兩個「人物」在此處並不重要,只是作者刻意將原本 可以直述的內容設計成問句的形式而已,如此不但能吸引讀者注意,也能藉由 問句開展後續要報導的內容,古辭〈豔歌行.南山石嵬嵬〉、〈梁甫吟〉、曹 植〈美女篇〉等皆屬於此類。
由敘述者轉述他人語言內容,基本上也就是以敘述方式來呈現對話,這種
由敘述者轉述他人語言內容,基本上也就是以敘述方式來呈現對話,這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