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自推行激進經改—「震盪療法」（Shock Therapy）失利後，國內經濟 景況即江河日下，各項生產指標下降，通膨現象嚴重，其間不斷倚賴西方國家的 援助與借貸。因此，國內對於如何加速開發利用自身的資源以帶動景氣復甦的討 論便從未間斷。對應於此，俄屬遠東挾其豐富資源蘊藏，自是受矚目的焦點；此 外，由於俄羅斯喪失對波羅的海（Baltic Sea）出海口與黑海（Black Sea）的完全 掌控，瀕臨太平洋的遠東區地位更因而相對提高。遠東區的開發非但關涉國家經 濟，更攸關俄國在亞太地區的地位。季塔連科與雅可夫列夫即曾點出遠東區開發 的重要：302
俄羅斯在西伯利亞與俄屬遠東經濟力量的增強，一則可協助俄國 打開對美日經濟強權的「東方大門」；再者，也能為莫斯科從地中海 經印度洋到太平洋的亞洲政策提供物質基礎。長期而言，亞太地區的 發展左右俄國的地緣政治角色。
儘管已意識到遠東區開發的重要，但彼時經改失敗的俄國卻是無能為力，何 況遠東區自身亦有侷限，故也僅能引進外力協助開發一途。兼具地緣及資源秉賦 互補優勢並於1990 年代與俄羅斯關係連上三階的中國，自是俄羅斯尋求合作的 不二優先人選。然而，兩國戰略夥伴關係卻未獲得彼此人民的全面支持，多數俄 國政治人物、新聞記者與企業家們雖認為中國是最重要的戰略夥伴，遠勝於排序 第五的美國，但俄羅斯在對中國開放後，受中國影響最直接的地區對華人的反感 卻極為強烈，如濱海邊區南部的俄人便寧可與美國、日本、南韓乃至於德國合作，
而非中國。303這樣的反感甚至逐漸喚醒俄人塵封多時的記憶，雅可夫列夫便指 出：304
關於中國威脅的臆測命題近來尤為盛行，猶如聖經啟示錄那般認 為19 至 20 世紀之交的「黃禍」籠罩於世界上空，而且首先出現於俄 羅斯帝國之上。俄羅斯在20 世紀受到來自西方的兩次致命入侵，但與 中國的摩擦卻從未超出可控範圍。然而，在千禧年到來之際，我國對 那樣的中國威脅恐慌卻又再起。
如此一來，在扶搖直上的俄中關係裡便出現令人困惑的悖論，而當代反華風
302 M. L. Titarenko, A. G. Yakovlev, “Russia’s Asia-Pacific Policy in the New International Situation,”
The Kore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 Vol. 24, No. 1 (Spring 1993), p. 99.
303 Dittmer, “The Sino-Russian Strategic Relationship: Ghost of the ‘Strategic Triangle’?” p. 95.
304 Яковлев, “'Третья угроза': Китай - враг N 1 для России? (Как и зачем из перспективного стратегического партнера делают стратегического противника),” с. 48.
潮最盛之處正是位於兩國最前線的遠東區。由前述俄中極力淡化新移民法的衝 擊，以及雙邊對法令針對性見解的歧異，凸顯俄人對中國移民威脅的黃禍恐懼確 實存在。對於感受威脅最深的俄屬遠東，其間交織呈現的意含則為：當地產業結 構失衡迄今仍在，而且對黃禍的疑懼依舊方興未艾。兩者乍看似無關聯，但實有 矛盾的連動關係。
以下將先就遠東區的自然條件與開發侷限作一探討，繼而再陳述俄中兩國對 遠東區開發的參與，最後再由國際面至國內面分析俄屬遠東黃禍論的成因。
壹、俄屬遠東的自然條件及其開發侷限
一、自然條件
蘇聯時期對遠東除沿襲過往的安全考量外，基於冷戰思維與控制中東歐的戰 略觀點，在當地的開發亦僅限於西西伯利亞一帶，但遠東區也正因此仍有相當豐 富的資源與開發潛力。
遠東區的天然資源蘊藏極為豐富，全國超過 35%的煤礦及 30%水力發電係 由當地供應，淡水與海產捕撈量亦近全國 60%；陸地已探明石油蘊藏量達 29.8 億噸，沿岸地區則為58.7 億噸；天然氣則約 26.8 萬億立方米，油氣的開採主要 集中於薩哈林島北部與薩哈共和國中部；已探明的煤礦則約有150 億噸。森林覆 蓋面積達2.6 億公頃，達全俄森林總面積 30%。礦藏主要有鑽石、黃金、銀、錫、
晶石、硼，以及為數不少的鎢、銻、鉛、鋅等化學工業所需的稀有金屬。此外尚 有舉足輕重的鐵礦，主要分布於薩哈共和國、阿穆爾州與哈巴羅夫斯克邊區。（遠 東區的產業分布參見表4-1）305
遠東區豐沛的油氣蘊藏早已引起世人關注，上世紀末批准之薩哈林大陸架油 氣田開採方案已陸續啟動並成功吸引外資，當地 2003 年外資的倍增即得益於 此。除資源蘊藏豐富外，遠東區地處歐亞大陸橋東段起點的地緣優勢，亦為其得 天獨厚的有利籌碼。以運輸為例，「圖們江開發計畫」的歐亞陸橋概念，實得自 於橫貫歐亞大陸的西伯利亞大鐵路。忙碌的亞洲工廠與富有的歐洲市場將藉此得 以聯結，而鐵路東段終點正為海參崴，此去日本、中國僅需1 小時，距南韓亦不 過3 小時船程，此一優勢將使當地成為歐亞陸橋的轉運站，能避免海運的繞道，
將亞太地區的貨物取道陸路直達歐洲。306此外，位於圖們江下游三角洲俄方一隅 的哈桑區（Khasan）亦具備良好鐵公路及海運條件，西伯利亞大鐵路南部支線巴
305 Левинталь, “Развитие внешнеэкономических связей Дальнего Востока России: проблемы и перспективы,” с. 66; Pavel A. Minakir, “The Russian Far East: From a Colonial to a Borderland Economy,”in Stephen Kotkin and David Wolff eds., Rediscovering Russia in Asia, Siberia and the Russian Far East (U.S.A.: M. E. Sharpe, Inc., 1995), p. 179.
306 Paul Klebnikov, “Russia-on-the-Pacific,” Forbes Vol. 155, Iss. 7 (27 Mar. 1995), p. 88.
勒諾夫斯基—哈桑線和A-189 號公路即縱貫全區，而哈桑區南部波謝特灣（Pos'et bay）的札魯比諾港（Zarubino）與波謝特港又更接近圖們江口，此去北韓、南韓 和日本又較海參崴又近了100 多公里。假以時日，遠東區的發展絕對不可限量。
307另一方面，中、日、俄三國近年於安大線與安納線遠東油管管線的競合，更充 分證明遠東區在能源和地緣戰略地位的不可或缺。
表 4-1：遠東區的主要產業分布
產業特色 濱海邊區 著重漁業及工業
哈巴羅夫斯克邊區 擁有遠東區多數的重工業
薩哈林州 木材業及漁業，且為當地唯一同時出產石油與天然氣者 阿穆爾州 著重農業與邊境貿易
馬加丹州 礦業及漁業 堪察加邊區 礦業及漁業
薩哈共和國 首要的鑽石產地，亦為主要的金礦與錫礦產地
資料來源：劉蕭翔，「俄羅斯亞太政策形成之研究（1992-1998）」，國立政治大學俄羅斯研究所碩 士論文（民88 年 6 月），頁 121。
二、開發侷限
在全球能源需求攀升下，兼具資源、地緣雙重優勢且為俄國亞太窗口的遠東 區儼然再起，但情勢卻又非如此樂觀。遠東區當地經濟同比增率長年遠落後於全 國平均水準，其生產總值更幾乎年年敬陪末座308（參見表4-2），原因即在於當地 仍有短期難以扭轉的開發侷限。
其一為自然環境條件惡劣的先天侷限。遠東區大部分區域的氣候並不宜人 居，僅南部與中國接鄰的精華地帶適合居住。其次，遠東區雖然礦產資源豐富，
但開採卻極為不易，大規模的開發更是難上加難。薩哈林與雅庫特兩地天然氣的 開採成本便較西伯利亞高2 至 4 倍，原因在於惡劣的氣候條件使得天然氣礦井的 流量較低，致使開採成本增加。當地油氣勘探亦長年處於滯後狀態，如何擁有足 夠的探明儲量以保障出口即為一大挑戰。
遠東區的生活居住條件原本即已不佳，蘇聯解體後人口更是大量外流。自 1989 年人口普查以來，遠東區當地人口已因自然成長率下跌和外移而減少 20%，
307 劉蕭翔，「俄羅斯亞太政策形成之研究（1992-1998）」，頁 138-139。
308 俄羅斯聯邦的行政區畫自普京於 2000 年 5 月 13 日頒布第 849 號總統令將俄羅斯聯邦 89 個聯 邦主體劃分為七個聯邦區後，中央與地方之間便增加了一個管理監督層級，分別為中央區、西 北區、北高加索區、伏爾加沿岸區、烏拉爾區、西伯利亞區以及遠東區。同年6 月 23 日，由 於北高加索區包含並非正式屬於北高加索的若干地區，普京又下令將北高加索區更名為南方 區。2010 年 1 月 19 日，俄國當局又將北高加索地區分離出南方區，重新設置北高加索區。由 於北高加索區的再度出現，遠東區反倒擺脫原先連年殿後的命運。
表 4-2：俄羅斯聯邦及各聯邦行政主體生產總值暨同比增長率（1998 年至 2009 年）
1998 1999 2000 2001 總值 2,251,977.5 3,827,375.5 5,753,671.6 7,170,968.2 俄羅斯
聯邦 增長 -6.5% 5.6% 10.6% 6.0%
總值 634,372.0 1,190,894.4 1,841,498.9 2,243,525.0 中央區 增長 -5.4% 6.2% 14.9% 3.6%
總值 240,785.0 402,312.7 578,504.7 709,025.1 西北區 增長 -4.4% 7.4% 9.7% 4.8%
總值 134,769.4 230,255.9 329,695.3 426,507.8 南方區 增長 -5.9% 10.1% 11.7% 6.2%
總值 50,253.3 73,692.0 105,178.0 142,442.1 北高加索區
增長 -4.9% 4.3% 10.9% 12.9%
總值 429,881.8 705,441.5 1,036,789.0 1,292,756.5 伏爾加
沿岸區 增長 -8.1% 5.2% 8.4% 6.9%
總值 315,745.6 522,489.9 866,133.4 1,120,819.8 烏拉爾區
增長 -6.5% 2.8% 10.1% 8.9%
總值 302,020.0 467,359,8 687,070.8 844,142.2 西伯利亞
增長 -7.8% 4.4% 7.5% 6.9%
總值 144,168.4 234,929.3 308,801.5 391,749.7 遠東區 增長 -7.6% 6.1% 3.1% 5.9%
2002 2003 2004 2005 總值 8,741,219.2 10,742,423.3 13,964,305.4 18,034,385.2 俄羅斯
聯邦 增長 5.5% 7.6% 7.4% 7.6%
總值 2,878,664.5 3,577,142.5 4,617,086.1 6,278,359.2 中央區 增長 7.6% 8.7% 7.4% 9.8%
總值 886,843.2 1,091,026.5 1,474,882.0 1,799,780.2 西北區 增長 8.6% 7.1% 8.5% 6.6%
總值 519,019.2 616,085.3 766,851.3 936,055.9 南方區 增長 5.8% 3.8% 9.8% 6.1%
總值 174,564.1 220,169.6 275,606.3 352,070.0 北高加索區
增長 7.3% 6.9% 12.0% 8.6%
總值 1,483,309.6 1,807,987.0 2,284,895.8 2,799,035.9 伏爾加
沿岸區 增長 2.6% 6.9% 5.8% 4.5%
總值 1,335,976.0 1,659,322.1 2,234,753.0 3,091,362.9 烏拉爾區
增長 4.2% 8.4% 6.7% 10.2%
總值 991,736.7 1,209,596.7 1,631,782.5 1,951,299.4 西伯利亞
增長 4.1% 7.5% 8.3% 4.8%
總值 471,105.9 561,093.6 678,448.4 826,421.7 遠東區 增長 3.7% 5.9% 6.6% 4.6%
2006 2007 2008 2009 總值 22,492,119.6 27,963,955.6 33,908,756.7 32,072,552.0 俄羅斯
聯邦 增長 8.3% 8.3% 5.7% -7.6%
總值 7,965,169.5 10,208,917.7 12,674,395.4 11,445,214.5
中央區 增長 9.9% 8.9% 7.5% -10.8%
總值 2,198,608.0 2,770,190.2 3,388,222.1 3,405,653.5 西北區 增長 7.7% 9.0% 4.7% -5.1%
總值 1,195,194.5 1,577,082.9 2,001,111.5 1,988,637.6 南方區 增長 8.8% 10.1% 8.5% -7.2%
總值 457,117.5 573,220.1 728,230.9 795,453.2 北高加索區
增長 10.3% 10.1% 8.4% 1.2%
總值 3,513,341.6 4,330,427.6 5,324,051.1 4,919,923.6 伏爾加
沿岸區 增長 7.9% 9.1% 5.2% -7.5%
總值 3,720,616.2 4,236,325.3 4,815,668.0 4,396,560.3 烏拉爾區
增長 7.5% 5.5% 3.4% -8.0%
總值 2,442,999.2 2,990,665.1 3,442,209.8 3,390,224.3 西伯利亞
增長 6.2% 7.5% 4.1% -4.1%
總值 999,073.1 1,277,126.7 1,534,867.9 1,730,885.0 遠東區 增長 5.3% 9.4% 3.4% 1.5%
轉型。以軍工業複合體為例，因事涉國防安全，故當地生產戰略武器的軍火工業 曾一度被明令不准私有化，莫斯科於1996 年甚至特別撥款 2,800 兆盧布補助。311 但因全球軍火市場萎縮，軍轉民進程仍不得不加速進行，當局最後只得將遠東區 34 個大型軍工複合體裁撤合併，但當地產業的轉型升級已然延宕。312
產業結構失衡使得遠東區在 1990 年代自成一怪異迴圈：內部低需求導致低 產出，低產出致使低收入，從而又造成低需求。313另一方面，經改對遠東區的影 響亦是喜憂參半，價格自由化使運費及能源價格攀升而轉嫁至成本，產品成本的 增加則抵銷其價值，也造成產量下滑，而產量下滑又造成產品成本進一步地上 漲。在自負盈虧的情況下，企業更無力更換較好的設備以增加產能，如此惡性循 環不已。314遠東區與歐洲市場的傳統聯繫也因此被迫中斷，但對外經貿自由化卻 又開拓其與亞太市場的聯繫，遠東區得以迅速出口原物料，亦能進口輕工業產品 及民生用品。此雖能彌補遠東區產業結構的失衡，卻也讓原已滯後的輕工業再度 受到打擊，並且再度加深對「出口原料、進口成品」的依賴。
產業結構失衡使得遠東區在 1990 年代自成一怪異迴圈：內部低需求導致低 產出，低產出致使低收入，從而又造成低需求。313另一方面，經改對遠東區的影 響亦是喜憂參半，價格自由化使運費及能源價格攀升而轉嫁至成本，產品成本的 增加則抵銷其價值，也造成產量下滑，而產量下滑又造成產品成本進一步地上 漲。在自負盈虧的情況下，企業更無力更換較好的設備以增加產能，如此惡性循 環不已。314遠東區與歐洲市場的傳統聯繫也因此被迫中斷，但對外經貿自由化卻 又開拓其與亞太市場的聯繫，遠東區得以迅速出口原物料，亦能進口輕工業產品 及民生用品。此雖能彌補遠東區產業結構的失衡，卻也讓原已滯後的輕工業再度 受到打擊，並且再度加深對「出口原料、進口成品」的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