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黃禍概念的緣起
黃禍作為一種觀念,一種意象,必然有某種態勢使其趁勢而起,之後又轉而 主導形勢,潛藏於後則是東西文明對立與歧見的延伸。這樣的分歧並未因世局的 分合而逐漸弭平,反倒持續存在並伺機而動。
近代黃禍指涉範圍甚廣且因時因地因人而異,故有必要作一釐清。以下將先 說明黃禍的由來與指涉對象,繼而再深入研究主題,闡釋俄人所認知的黃禍。
一、黃禍論的由來
(一)歷史淵源
海因茨.哥爾維策爾(Heinz Gollwitzer)於黃禍論:一個口號的歷史;帝國 主義思想研究(Die Gelbe Gefathr: Geschichte eines Schlaworts; Studien zum imperialistischen Denken)詳盡介紹黃禍緣起,以及英、美、俄、法、德各國從 19 世紀中期至 1920 年代圍繞黃禍的議論。哥爾維策爾認為黃禍係一源於畏懼外 來擴張想像的陳舊口號,促使人們防範、粉碎尚處於準備階段的敵人。他認為與 其說是黃種人侵犯白種人,不如說是「白禍」製造了「黃禍」。歐洲人將野蠻入 侵者或叛亂份子稱作「匈奴」(Xiongnu),此說並非 20 世紀的宣傳所致,今日的 黃禍威脅感受實源於過往的歷史記憶。匈奴、匈牙利人(Hungarian)和蒙古人
(Mongolian)入侵的記憶已牢固根植於歐洲人的歷史意識,如成吉思汗(Genghis Khan)與帖木兒(Tamerlane)即為眾人熟悉的傳奇人物。160
華中師範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羅福惠在檢視眾多有關黃禍論的文獻後,指 出黃禍起於西方文化對自我遭逢厄運的憂患意識預言。預言、歷史記憶和現實感 受三者的結合在消極面會使災禍陰影揮之不去,在積極面則可能轉化為持續不斷 的進取動力。
就消極面而言,黃禍實為來自外部的災禍預言,黃禍在19 世紀後期由歐洲 人的中世紀歷史記憶發展為引人注目的思想學說,除與西方的好辯傳統有關,亦 得益於西方對話語霸權的主導。歷代王朝統治下的中國和孤懸海外的日本,兩國 與歐、亞兩洲的古代衝突其實無關,但近代西方論及黃禍無不將西元4、5 世紀 的匈奴人西遷與13 至 15 世紀的蒙古西征作為口實,先將古代匈奴人和蒙古人放
160 海因茨.哥爾維策爾,黃禍論(北京:商務印書館,1964 年),頁 18-19,34。
大為亞洲人或蒙古人種,再具體縮小至中國人、日本人,有時還包括印度人,並 一律沿用黃禍以煽起西方人的恐懼。
就積極面而言,西方賦予自己對外擴張、開化野蠻人的進取使命,合理化自 己的侵略行為。然而,在東亞擴張時卻碰上前所未遇的較大阻礙,日本西化後逐 漸擺脫西方的箝制,中國的自強運動雖然竭蹶,但兩者已讓西方人感受到潛在或 現實的威脅。歐洲在對外擴張之際,內部實又紛擾不堪,西方學者的憂慮為此油 然而生。於是在19 世紀後期的西歐,尤其是法國,出現一股令人注目的「白人 衰落論」或「歐洲沒落論」的內部災難預言。在東亞覺醒與歐洲衰落的相形對映 下,黃禍論當然揮之不去。歷史中的「亡靈」因而在轉變的時代環境裡多次「復 活」。161
羅福惠為駁斥中國威脅論,從捍衛中國的立場抨擊近代西方帝國主義
(Imperialism),認為自我優越與被迫害妄想使西方顛倒是非地將飽受其迫害的 中國、日本,乃至於印度(India)冠上莫虛有的黃禍罪名。值得注意的是,羅福 惠巧妙地以「歷代王朝統治下的中國」和蒙古西征作一區隔,將中國與加諸歐洲 痛苦的蒙古人脫鈎。1271 至 1368 年的元朝是被史家正式承認的中國朝代,蒙古
(Mongolia)的第一次西征與 1243 年建立的金帳汗國(Golden Horde)皆早於元 朝,其後陸續建立的蒙古汗國與元朝實際上亦分屬不同的政治實體,故蒙古人的 後續入侵歐洲也與中國無關。此說固然合理,但在西方人眼裡卻又不然。因為在 地理大發現前,歐洲人對世界的認知仍是渾沌未明,將亞洲蠻族入侵的歷史記憶 無限擴大至亞洲人自亦不足為奇。
哥爾維策爾於1962 年出版的專著是少數從理論角度切入黃禍的研究,堪稱 最具代表性的著作,而羅福惠對黃禍論過往歷史背景的詳盡整理在中國學界幾近 無人能出其右。從兩人的綜論性研究,我們能發現匈奴遷移與蒙古西征帶給歐洲 的巨大影響仍在,而此一集體記憶隨著歷史嬗變更逐步蛻變為今日的黃禍意象。
(二)近代的指涉
源於中世紀的集體歷史記憶-黃禍,在近代又因各方所需而有不同的詮釋,
並遍及不同的對象和領域。
依哥爾維策爾之見,近代黃禍初始係指中國人的海外移民運動。早在 1819 年,英國(Britain)駐馬來西亞(Malaysia)總督拉斐爾斯(Thomas Stamford Raffles)
便認為海外華人有建立「第二個中國」的可能,此在東南亞(Southeast Asia)即 體現於經濟實力雄厚的華僑。中國移民之後又越過滿洲和蒙古向黑龍江和烏蘇里 地區推進,再往外貝加爾(Transbaikal)和西伯利亞、南非(Southern Africa)和 東非(Eastern Africa)、澳大利亞(Australia)、紐西蘭(New Zealand)與整個美 洲(America)發展。隨之而來的則是各地對中國勞工的限制、排擠,乃至於驅
161 羅福惠,黃禍論(台北縣:立緒文化,民 96 年),頁 26-34,148-149。
逐。162哥爾維策爾就黃禍的人口指涉實已反映東西文明的分岐。必須注意的是,
當時西方的民族國家(nation state)概念對亞洲國家未必適用,尤其是對中國和 印度這兩個國家,因為中國人與印度人的民族遷徙並不代表國家的建立。再者,
中國人的海外移民運動亦無國家力量在背後支持主導,此與西方的帝國主義海權 擴張形態大相逕庭。但正因西方對於海外擴張詮釋的主觀投射,中國海外移民才 會被誤解為黃禍的根源。
1880 年代後,一如白種工人不能接受黃種工人與己並存,西方商界也開始 對日本與中國的經濟發展產生反感。比利時(Belgium)複本位制論者阿拉爾
(Alphones Allard)更指出,在面對實施銀本位的黃種民族,實施金本位的歐洲 將淪為輸家,此正是令人驚慌的「黃禍」,也是歐洲人自己造成的。英國政論家 克勞賽(A. Krausse)也直指從商業方面考量才有所謂的「黃禍」存在,中國在 經濟上對西方自是威脅,但鑒於中國復興無望,所以尚不構成問題。163由此觀之,
黃禍威脅概念約於1880 年代由人口溢散至經濟領域。
黃禍概念擴散至軍事領域的時間亦可溯及 1880 年代。法國(France)人類 學家哥比諾(Joseph A. Gobineau)認為俄人在遠東的擴張,只會使東亞的新一代 人在亞洲古老種族和民族的搖籃裡迅速成長,並準備向歐洲大規模入侵;之後他 又以詩歌描寫黃種人在俄國麾下進攻歐洲的遠景。另一持相似觀點者為種族論者 拉布若(Vacher de Lapouge),但其想像力又更豐富了些。拉布若雖反對誇大東 亞經濟力量的挑戰,也不相信策源於東亞的軍事入侵,卻引用日耳曼人倒戈造成 羅馬帝國(Roman Empire)衰亡的歷史,借古鑒今地作出如下推論:164
從軍事角度來說,我擔心統治中國的歐洲執政者使用強大的、由黃 種人組成的軍隊反對白種人。…亦即西方國家政府用有色人種軍隊鎮壓 西方人民。我更擔心的是,在一次大規模的戰爭裡,俄國沙皇利用編入 他軍隊的上百萬中國士兵毀滅西方。
動員黃種人侵略歐洲的論點也在德國(Germany)出現,如政論家弗蘭茨
(Constantin Frantz)與舒哈特(Paul O. Schuchardt)即認為俄國征服中國後可能 在軍事上發動中國人對抗歐洲,而驅動力便是俄國蘊含的亞洲主義。165不同於前 述俄人運用中國人入侵歐洲的看法,曾參與八國聯軍的法國軍官法雷(Henri Nicolas Frey)則估計中國軍隊必然現代化,白種民族必須注意它的威脅;另一 位法國殖民地官員佩內-西埃菲爾特(Jocelyn Pene-Siefert)則以為中國人雖無 法立即組成現代化軍隊,但時間並不重要,而且中國在歐美和日本的軍事留學生 未來也可能出現偉大的戰略家,更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已有旨在驅逐白人的軍人秘
162 哥爾維策爾,黃禍論,頁 20-30。
163 哥爾維策爾,黃禍論,頁 65。
164 羅福惠,黃禍論,頁 123-124。
165 哥爾維策爾,黃禍論,頁 190。
密組織。166各式各樣的說法雖貌似有理,但令人費解的是中國在 19 世紀末已幾 近淪為西方列強的次殖民地,但中國的軍事威脅卻從未被忽略,無論是間接或直 接亦然。
至於黃禍一詞究竟創於何時?哥爾維策爾考據史料後認為黃禍由德皇威廉 二世於1895 年所創之說並不可信,毋寧說黃禍是威廉二世所間接創造和策動。
至於普遍流傳之始則能確定於1894 年中日甲午戰爭後,黃禍開始遍及於新聞界 與外交界。如當時的德國外交大臣比貝斯坦(M. V. Bibelstein)男爵即對俄外交 官查利科夫(N. Tscharykov)表示:167
黃種人的聯合會構成一種危機。…日本人和中國人同屬黃種人。在 中國人眼裡,日本人已取得很大的聲望,如果他們能對中國人建立一種 保護關係,那就有可能產生一種利害的融合,這種利益對全體黃種人來 說是共同的,與歐洲列強的利益則背道而馳。
滿清確實一度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認為同是亞洲國家的日本必然與其一致對 抗西方帝國主義,可惜情勢的發展未如中國所願。日本擊潰中國成為東亞霸權 後,也被正式納入黃禍一詞,其勢頭甚至強過中國。
而當時世界第一強國-英國內部對黃禍的看法又是如何?哥爾維策爾認為 英國當時的主流意見是:無論黃禍存在與否,英國絕不能被它打倒,不論在何處 都要大步向前。英國關切自己在亞洲的政經勢力,而置中國和日本的黃禍威脅於 次要,反倒認為幾個帝國主義勁敵在亞洲的衝突才值得關注。英國對遠東國際局 勢的分析,無論官方或非官方泰半聚焦於英俄的矛盾,但中日甲午戰爭後,政論
而當時世界第一強國-英國內部對黃禍的看法又是如何?哥爾維策爾認為 英國當時的主流意見是:無論黃禍存在與否,英國絕不能被它打倒,不論在何處 都要大步向前。英國關切自己在亞洲的政經勢力,而置中國和日本的黃禍威脅於 次要,反倒認為幾個帝國主義勁敵在亞洲的衝突才值得關注。英國對遠東國際局 勢的分析,無論官方或非官方泰半聚焦於英俄的矛盾,但中日甲午戰爭後,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