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研究動機
一、研究緣起
2007 年初，因新移民法禁止外國人士在俄羅斯境內從事零售買賣，1故約有 十萬名華商被迫離境，其中又以俄屬遠東（the Russian Far East）所受衝擊為最，
並連帶引發商品匱乏、物價上漲等連鎖效應，衝擊當地民眾生活甚钜。2遠東區 濱海邊區（Primorsky krai）烏蘇里斯克市（Ussuriysk）議員為此呼籲當局延展期 限，因為俄人短期內恐難遞補華商於此間的角色。值得注意的是，類似情景亦曾 出現於2003 年中國急性嚴重呼吸道症候群（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 SARS）疫情爆發之際。俄方為防堵疫情一度關閉兩國邊界，導致中國商品無法 入境，使遠東區經濟損失慘重。顯見中國勞動力與俄中邊境貿易實為遠東區發展 不可或缺的關鍵。
中國外交部事後僅表示尊重俄方對市場貿易的規範，也盼能顧及兩國非組織 貿易問題的歷史淵源，願加強彼此合作解決問題，3俄羅斯（Russian Federation）
亦聲明新移民法無意針對華商。然而，在新移民法批准前，主管移民事務的聯邦 移民局局長羅莫達諾夫斯基（K. Romodanovskii）在國會答詢時卻憂慮地表示，
中國人大規模向遠東區移民的情勢已瀕臨危險邊緣。4俄國當局說法不僅前後矛
1 參 見 Федеральный закон “О внесении изменений в Федеральный закон ‘О правовом положении иностранных граждан в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и о признании утратившими силу отдельных положений Федерального закона ‘О внесении изменений и долонений в некоторые законодательные акты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外國公民於俄羅斯聯邦法律地位法修正案) от 18.07.2006 N 110-ФЗ, http://document.kremlin.ru/doc.asp?ID=034811，及 Федеральный закон
“О миграционном учёте иностранных граждан и лиц без гражданства в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 外 國 公 民 與 無 國 籍 人 士 於 俄 羅 斯 聯 邦 登 記 法 ) от 18.07.2006 N 109-ФЗ, http://document.kremlin.ru/doc.asp?ID=034802。新法規定自 2007 年 1 月 15 日至 4 月 1 日，外國 人士從事零售業人數不得超過該產業總人數的40%，而自 4 月 1 日起更全面禁止外國人士從事 零售買賣。
2 И. Сергеев, (伊亞‧謝爾蓋耶夫) “Политическая распродажа: Меры по борьбе с иностранными торговцами вызвали панику на дальневосточных рынках,” (政治性罄盡：同外國零售商的對抗 已 導 致 遠 東 區 市 場 的 慌 亂 ) Время, ( 時 代 ) No. 238, 25 декабря, 2006, http://www.vremya.ru/2006/238/51/168522.html. 該 名 記 者 名 為 伊 亞 ‧ 謝 爾 蓋 耶 夫 （ Илья Сергеев），與另一引用的新聞記者米哈伊爾‧謝爾蓋耶夫（Михаил Сергеев）同姓不同名，故 於註釋標明以資區別。
3 「 中 國 希 望 俄 新 貿 易 規 定 不 損 害 華 人 利 益 」， 俄 羅 斯 新 聞 網 ， 2007 年 1 月 26 日 ， http://big5.rusnews.cn/ezhongguanxi/ezhong_jingmao/20070126/41688863.html。
4 “Массовая миграция граждан Китая на Дальний Восток РФ ‘крайне опасна’,” (中國公民大規 模 向 俄 屬 遠 東 移 民 的 情 勢 已 瀕 臨 危 險 邊 緣) РИА Новости, ( 俄 新 社 ) 15 марта, 2006, http://rian.ru/society/20060315/44336685.html.
盾又與實情不符，俄中雙方淡化新移民法對遠東區的衝擊顯有難言之隱。
眾所週知，人力短缺將是俄國未來發展的制約主因，5據估計至2025 年時俄 國勞動力缺口將高達1,800 萬至 1,900 萬人之多，6而勞動力缺乏更已是遠東區的 發展桎梏。資源密集但人口稀少的遠東區若能與存在互補需求的周邊國家密切合 作，將能有效帶動遠東區當地的發展。但此一理想在詭譎多變的東北亞似又遙不 可期。冷戰後呼聲甚高的「圖們江開發計畫」（Tumen River Area Development Program）即因各國政治互信不足而難有突破。對應於此，俄中兩國間非但有他
目前在遠東區的外來投資規模以日本（Japan）為最，南韓（the Republic of Korea, ROK）次之，中國則相當有限。就族群人數而言，中國人與朝鮮人自帝俄 以來即為當地主要外來勞動力，其中又以中國人為最，但俄中勞務合作卻一度中 斷近半世紀之久，至1980 年代末期才又恢復。反觀俄韓勞務合作早已於 1940 年 代進行，北韓人更一度為哈巴羅夫斯克邊區（Khabarovsky krai）與阿穆爾州（Amur oblast’）的勞動主力。遠東區北韓人數量近年亦逐漸上升，其他族群人數雖有增 減 ， 但 仍 大 致 維 持 一 定 比 例 。7另 根 據 克 拉 斯 諾 亞 爾 斯 克 國 立 師 範 大 學
（Krasnoyarsk State Teachers’ Training University）教授達齊生（V. Datsyshen）的 統計，朝鮮人與中國人在西伯利亞（Siberia）與遠東區的比例其實不相上下。8至 海邊區內中國人、北韓人與越南人的比例為65.5%、18.4%與 5.6%；2003 年哈巴羅夫斯克區內 中國人、烏克蘭人、北韓人與越南人的比例為45.5%、20.1%、19.7%與 8.1%，但 2004 年時中 國人數量卻下降近三成之多，北韓人則提高至 25%，越南人提高至 10%；而阿穆爾州中國人
然有「亞洲化」（Asianization）的隱憂，何以當局卻頒布實質排斥中國人的新移 民法？其間的種種矛盾爭議若非對中國移民威脅的黃禍（Yellow Peril）疑懼復 萌，實難有合理解釋。
新移民法凸顯俄屬遠東黃禍論與經貿投資並無關聯，「人」才是主因。位於 濱海邊區符拉吉沃斯托克（Vladivostok）（後簡稱海參崴）的俄羅斯科學院遠東 分院（Russian Academy of Sciences Far East Branch, RAS FEB）遠東歷史、考古 與人類學研究所（Institute of History, Archaeology and Enthnography of the Peoples of the Far East, IHAE）（後簡稱為遠東民族所），該所歷年研究正能提供遠東區民 俄羅斯科學院遠東研究所研究員亞歷山大．拉林（Alexander Larin）。行文間提及兩人時將引用 全名，以避免混淆。
12 Ларин, “Китайский фактор в общественном сознании российского приграничья: срез 2003 года,” с. 80
13 V. Larin, “‘Yellow Peril’ Again? The Chinese and the Russian Far East,” in Stephen Kotkin and David Wolff eds., Rediscovering Russia in Asia, Siberia and the Russian Far East (U.S.A.: M. E.
與俄中兩國過往糾葛的歷史、領土爭議有關，此亦為他人所難比擬者。
但黃禍是否再起？中國人是否將寧靜地索回清朝時期被迫割讓的領土？此 只需透過大規模人口普查與嚴密的出入境控管即能釐清俄國境內究竟有多少中 國人。遺憾的是在現有可得的相關統計資料（表1-2）以及最近一次的俄國官方 人口普查裡，14我們並無從得知俄國境內究竟有多少非法居留的中國人。
表 1-2、出入俄羅斯聯邦國際移民統計（2000 年至 2009 年）
人數 2000 2003 2004 2005 2006 2007 2008 2009
總數 359,330 129,144 119,157 177,230 186,380 286,956 281,614 279,907
抵
達 中國人 1,121 346 212 432 499 1,687 1,177 770 總數 145,720 94,018 79,795 69,798 54,061 47,013 39,508 32,458
離
境 中國人 658 86 154 456 196 56 53 57
單位：人
備註：資料來源並未就移民作一定義，故應為入籍或定居長住於俄國者，不包括臨時定居者 資料來源：摘自“International Migration,” in Федеральная Служба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й Статистики,
(聯邦國家統計署) http://www.gks.ru/bgd/regl/b10_12/IssWWW.exe/stg/d01/05-09.htm.
再者，聯邦國家統計署（Federal State Statistics Service, Rosstat）亦未能列出 境內短期停留的非法移民，其數據亦過於保守，與事實相去甚遠。即便是總統助 理普里霍季科（S. Prikhodko）公開提及的數據，也僅保留地估計境內中國人約 略為15 至 20 萬人左右；15官方普查的數據又更為保守，僅3 萬 5 千人左右。16在 未有確切數據的情況下，問題益發撲朔迷離。在遠東區的中國人即向個人表示，
曾有前科或欲藉機遁逃的中國人便利用俄國地廣人稀的特性，簽證到期後即逾期 不歸，甚至消失無蹤。17復以俄方現階段對人員的出入境嚴密控管查核仍力有未 逮，在遠東區究竟有多少中國人的疑問因此也未曾間斷，俄人擔憂中國人有朝一 日可能在當地取他們而代之，甚至危及俄人文化與生存的疑慮便因此而生。
二、研究目的
2001 年，俄中關係已更上層樓為「世代友好，永不為敵」，但蟄伏於其間的 兩大關鍵變數卻仍揮之不去。其一為物質變數－兩國東段未定界問題18，再者為
Sharpe, Inc., 1995), p. 297.
14 是項普查於 2002 年 10 月間執行，並於 2004 至 2005 年間陸續公布，詳見“Всероссийская перепись населения 2002 года,” (2002 年 全 俄 羅 斯 人 口 普 查 ) Федеральная Служба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й Статистики, (聯邦國家統計署) http://www.perepis2002.ru/index.html?id=87.
15 此一數據推測極有可能為俄國海關與邊防總局對入出境往返者，以及內政部對長住於境內中 國人數的統計，但普里霍季科並未說明出處。
16 С. Приходько, (普里霍季科) “Мы не должны бояться Китая. Взгляд из Москвы,” (我們不應畏 懼中國。來自莫斯科的觀點) Известия, (消息報) 23 марта, 2004, с. 4.
17 2009 年 9 月於海參崴巴秋林（Бачурин）商場的訪談。
18 俄中兩國邊界談判自 1964 年以來歷經四次談判，從蘇聯時期延宕迄今達半世紀之久。中國不
觀念變數－黃禍：中國藉由無形的人口擴張，變相寧靜索回過往領土的疑懼。
冷戰後，隨著中國崛起及兩國國勢的此消彼長，俄國內部對於中國黃禍再起 的疑懼也益發增長，其中又以曾屬中國，之後於清朝末年被迫割讓與帝俄的遠東 區南部為最。但弔詭且令人費解的是：當代俄國的黃禍恐懼卻是在俄中兩國官方 關係於1992 年至 1996 年，五年間連上三階19的框架內被擴大渲染而成。
若以理性主義（Rationalism）20觀之，2004 年後俄中東段未定界既已勘定，
影響兩國關係最為不利的負面物質變數即已消除，如維克托．拉林即指出邊界的 社會事實的基本屬性。由維克托．拉林與拉林娜（L. Larina）2009 年的研究可知：
遠東區俄人對其周遭東亞（East Asia）鄰居的認知與彼此間的隔閡，自蘇聯（Union of Soviet Socialist Republics, USSR）解體後迄今仍無顯著轉變。22分屬不同種族 的俄中兩國人民，彼此若有隔閡本即不足為奇，況且兩國過往歷史情仇的遺緒迄
“International Institutes: Two Approaches,” 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 Vol. 32, No. 4 (1998), pp. 379-396.
俄人雖認為兩國關係未來會更好，卻同時又對中國人的觀感不佳。24個人於2009 年 9 月在當地所探得的趨勢也發現：47.5%的俄人認為中國未來將會威脅俄羅 斯，25%認為不會，難以回答的比例則為 27.5%；但對俄中關係未來的發展，卻 有57.5%表示樂觀， 20%認為悲觀，難以回答的比例則為 22.5%。25在無厚實民 間友誼基礎的俄中關係，實難讓人相信其可長可久。易言之，俄中關係正處於極 為矛盾的弔詭狀態。
潛伏於俄中關係已久的黃禍恐懼不僅極具高度爭議性，亦涉及最難探究的決 策黑箱，但也正因如此才能彰顯研究的價值所在，況且學術研究的目的之一即在 於提供各種可能性的探索。個人先前曾以可劃歸於理性主義的結構現實主義
（Structure Realism）分析俄屬遠東黃禍論的成因，及其是否屬實和可能的衝擊 為何，瞭解黃禍迷思係於國際與國內結構的交錯制約下應運而生。26後又發現強 調主體間性（intersubjective）的建構主義（Constructivism）能更深入地從不同角 度切入、探索融合客觀外在與主觀內在的黃禍恐懼，從而掌握其規律脈動。原因 在於：有別於借鑒經濟學的理性主義面對難題時，認為必須視行為體為具有無庸 置疑明確利益的理性行為者，且在資源稀少的競爭情況下方能解決；借鑒人文研 究與社會學的建構主義，其則關注涵蓋部分構築行為體身份之利益在內的「事 實」，與此等事實是如何在社會環境裡被建構而成。27
釐清俄人中國黃禍恐懼的建構過程即能理解癥結所在，自能瞭解其未來發 展，亦能藉以掌握俄中關係的脈動。我國國際處境自冷戰以來即深受美俄中戰略 三角互動影響，冷戰後中國崛起及俄羅斯近年的再起，美俄中三國國力的差距因 而又逐漸縮小，昔日戰略三角爭霸儼然又有再起之勢。若能掌握俄中關係裡難以 掌握的觀念變數脈動相信對於我國日後的外交佈局自然將大有助益。
釐清俄人中國黃禍恐懼的建構過程即能理解癥結所在，自能瞭解其未來發 展，亦能藉以掌握俄中關係的脈動。我國國際處境自冷戰以來即深受美俄中戰略 三角互動影響，冷戰後中國崛起及俄羅斯近年的再起，美俄中三國國力的差距因 而又逐漸縮小，昔日戰略三角爭霸儼然又有再起之勢。若能掌握俄中關係裡難以 掌握的觀念變數脈動相信對於我國日後的外交佈局自然將大有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