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宗教語境翻譯評析
第二節 信仰論爭與論述
以下將列舉《紅字》中丁梅斯代爾牧師和齊靈渥斯醫生兩個角色,在全書中 進行有關信仰之對話,討論兩人信仰辯論背後之意涵,並比較各版本翻譯表現。
(例一)
下例出自第十章〈醫生和病人〉,本章中齊靈渥斯醫生為刺探丁梅斯代爾牧師想 法,反問後者何以人不坦承自己的罪孽:「既然一切自然力量都這麼誠摯地要求 懺悔罪過,連這些黑色雜草都從死者的心中生長出來,宣佈了一樁沒有說出口的 罪行,為什麼辦不到呢?」
原文:
“That, good Sir, is but a fantasy of yours," replied the minister. “There can be, if I forebode aright, no power, short of the Divine mercy, to disclose, whether by uttered words, or by type or emblem, the secrets that may be buried with a human heart.
The heart, making itself guilty of such secrets, must perforce hold them, until the day when all hidden things shall be revealed. Nor have I so read or interpreted Holy Writ, as to understand that the disclosure of human thoughts and deeds, then to be made, is intended as a part of the retribution. That, surely, were a shallow view of it. No; these revelations, unless greatly err, are meant merely to promote the intellectual sat
action of all intelligent beings, who will stand waiting, on that day, to see the dark problem of this life made plain. A knowledge of men's hearts will be needful to the completest solution of that problem.”(P.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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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東華版本:
「那,好先生,不過是你的一種幻想罷了,」牧師答道。「要是我預料得不錯的 話,我以為除了上帝的慈悲之外,就沒有力量可以叫人或用語言或用標誌來洩露 那本可以跟心一同埋葬的秘密。那個心,既然犯出了這樣的秘密,就不得不容留 著它,直至於一切隱匿的東西都須洩露出來的那一日。而且,照我我所讀所解釋 的﹝聖經﹞看起來,就是到那時候,人類之洩露生平的思想行為,也不能當做一 種報應來看的。要是認為這樣,那的確是一種淺薄的見解。不是的,除非我大錯 特錯,我總以為這樣的洩露都無非為求一切賢明的人知識的滿足,因為這樣的人 是會等到那天,來把這人間生活的幽隱問題弄明白的。」(傅:P.119-120)
胡允桓版本:
「這樣解釋,好先生,不過是你自己的想像,」牧師答道。「如果我的預感不錯 的話,除去上天的仁慈,沒有什麼力量,無論是透過講出來的語言或是任何形式 的標誌,能夠揭示可能埋在一個人心裏的秘密。那顆因懷有這種秘密而有負罪感 的心,也就此必然將秘密保持下去,直到一切隱秘的事情都要予以揭示的那一 天。就我閱讀和宣講的《聖經》而論,我並不認為,人們的思想和行為到了非揭 示不可的時刻,就一定是一種報應。這種看法確實是非常膚淺的。絕非如此;除 非我的見解根本不對,我認為這種揭示僅僅意昧著促使一切智者在知識上的滿 足,他們將在那一天立等看到人生中的陰暗問題得以揭示;需要有一種對人心的 知識來徹底解決那一問題。」(胡:P.118)
姚乃強版本:
「善良的先生,那只是你的想像而已,」牧師回答道,「如果我的預感不錯的話,
除了上帝的慈悲,沒有任何力量,無論是用言語還是給帶上這種或那種標誌,能 夠揭開埋藏在一個人心裡的秘密。因為那個隱藏這樣的秘密而自感有罪的必然要 嚴守秘密,直至一切隱私都給揭露出來為止。同時,就我自己閱讀和解釋的《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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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而論,我並不認為,揭露人的思想與行為就一定是對他的一種報應。這確實 是一種很膚淺的看法。事實並非如此。要是我的看法並非完全錯了的話,我認為 這些揭示的意義,僅僅給予智者獲得一份精神上的滿足而已。他們在那一天會站 在一旁,看一看生活中的這個長期秘而不宣的問題是如何給揭示的。對於人心的 瞭解將會有助於那個問題的徹底解決。」(姚:P.116-117)
筆者評:
丁梅斯代爾和齊靈渥斯兩人除了醫生和病人的關係外,也是當時清教徒社會頗具 地位的兩位「模範」:先前的章節提到,民眾雖不清楚齊靈渥斯來歷,卻傳言他 在英國熟識多位名流士紳,對他既好奇又敬畏,而丁梅斯代爾也視其為好友。因 此,本段就整體表現而言,既然本段是丁梅斯代爾一番辯駁,反對齊靈渥斯對認 罪的看法,兩位「知識分子」在清教徒神學闡釋上你來我往的交鋒,自然少不了 援引《聖經》或借助《聖經》詞彙來加強自身論點。用這類觀點來檢視「until the day when all hidden things shall be revealed」一句,若僅照字面上的意思來看,三 位譯者都掌握了「隱秘」、「隱私」、「揭露」、「揭示」關鍵詞;但若能參考《聖經》
類似段落的翻譯,整合在譯文裡,更能生動呈現雙方在神學和人性兩方面的交鋒。
《聖經》中與本段相呼應的段落:
Therefore judge nothing before the time, until the Lord come, who both will bring to light the hidden things of darkness, and will make manifest the counsels of the hearts:
and then shall every man have praise of God.(Corinthians 4:5)
「所以,時候未到,什麼都不要論斷,只等主來,他要照出暗中的隱情,顯明人 心的意念。那時,各人要從神那裡得著稱讚。」(哥林多前書4 章 5 節)
(例二)
承上例,牧師認為到了非袒露秘密不可的時候,不是不情願的,倒是帶著一種難 言的愉快的。醫生藉機反駁他,既然如此何不趁早吐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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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Then why not reveal them here?" asked Roger Chillingworth, glancing quietly aside at the minister. ”Why should not the guilty ones sooner avail themselves of this unutterable solace?”
“They mostly do," said the clergyman, griping hard at his breast, as if afflicted with an importunate throb of pain. “Many, many a poor soul hath given its confidence to me, not only on the death-bed, but while strong in life, and fair in reputation. And ever, after such an outpouring, O, what a relief have I witnessed in those sinful brethren!
Even as in one who at last draws free air, after long stifling with his own polluted breath. How can it be otherwise? Why should a wretched man, guilty, we will say, of murder, prefer to keep the dead corpse buried in his own heart, rather than fling it forth at once, and let the universe take care of it!”
傅東華版本:
「既然如此,那麼為什麼不在世上就全盤托出呢?」羅澤爾.乞林渥斯安靜地側 視著那牧師說道。「為什麼那班犯罪的人不早些利用這種說不出來的安慰呢?」
「他們大多數是如此的,」那牧師彷彿起了一陣痛苦不堪的驚悸,緊逼著他的呼 吸說道。「有許多許多可憐人,都曾把他們的心腹之言吐露給我,不僅在臨終牀 上,就是在生命顛峰的時候也有的。而且,在這樣的傾吐之後,唉,我曾看見那 班犯罪的朋友感到多麼舒適呢!就彷彿一個人被他自己的污濁氣息悶窒了許久 而終於吸進了自由空氣一般。因為這是必然的呀。譬如說,一個人犯了殺人之罪,
他又為什麼情願把死屍埋在自已心裏,而不將它立刻拋出來,讓全世界人去照管 它呢!」(傅:P.121)
胡允桓版本:
「那麼,何必不及時說出來呢?」羅傑.齊靈渥斯平靜地斜睨著牧師說。「有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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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感的人為什麼不盡早地讓自己獲得這種難言的慰藉呢?」
「他們大多能這麼做,」牧師一邊說著,一邊緊緊捂住自己的心口,像是有揪心 的疼痛糾纏著他。「許許多多可憐的靈魂向我作過懺悔,不僅是在生命彌留的病 榻上,而且也在精力旺盛、名聲良好的時刻。何況,我還親眼看到,在作了這樣 一番傾訴之後,那些負罪的兄弟們有多麼輕鬆!就像是被自己污濁的呼吸長時間 窒息之後,終於吸進了自由的空氣。還能是別的情況嗎?一個倒楣的人,比如說 犯了謀殺罪吧,怎麼可能寧願把死屍埋在自己心中,而不肯把屍體馬上拋出去,
聽憑世界去安排呢!」(胡:P.119)
姚乃強版本:
「那麼,為什麼不現在就袒露呢?」羅傑.齊靈渥斯問道,眼悄悄地睨視著牧師,
「有負罪感的人為什麼不儘早得到難言的歡愉呢?」
「他們中大多數人是這麼做的,」牧師一邊說,一邊緊緊捂住自己的胸口,像是 有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上心頭。「許許多多可憐的靈魂,不僅是在彌留之際,而且 也在身強力壯、名聲良好的時候,向我作懺悔,傾吐心中的秘密。我親眼目睹,
那些負罪的兄弟們在作了這樣的懺悔後,心情是多麼的輕鬆啊!就像被污濁的空 氣窒息了許久之後,終於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氣。難道不是這樣嗎?一個不幸的 人,比方說犯了殺人罪吧,怎麼會寧肯把死屍埋葬在心底,而不立刻扔出去,聽 憑大自然去照料它呢!」(姚:P.117)
筆者評:
本段三位譯者對於牧師的語意掌握均有不足之處,最後一句譬喻的翻譯也不 慎理想,單就「Many, many a poor soul hath given its confidence to me, not only on the death-bed, but while strong in life, and fair in reputation.」此句,傅東華直譯
「confidence」為「都曾把他們的心腹之言吐露給我」,雖非誤譯,但忽略了此處 重點其實是臨終教徒向牧師認作出認罪禱告,若整合三個譯者的觀點,改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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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可憐的靈魂信任我能為認罪保密,向我懺悔」,既可反應牧師應為信徒認 罪內容保密的職業道德,也較為貼近牧師的職業語言。此外,「brethren」簡體版 本應譯為「弟兄」,傅東華譯成「那班犯罪的朋友」對說話者為牧師而言難免突 兀;「witness」也應譯為「見證」,因此「what a relief have I witnessed in those sinful brethren」一句若能譯為:「我還親眼見証犯罪的弟兄們在這番傾訴之後,有多麼 輕鬆!」,也更切合本段原文語境。
至於後半段犯殺人罪的比喻處理難度較高,如a wretched man 簡體版本譯為
「一個倒楣的人」和「一個不幸的人」,而《聖經》有以下著名段落,分別來自 使徒保羅的禱告和啟示錄,「內心困苦的人」方為丁梅斯代爾原意:
Wretched man that I am! Who will set me free from the body of this death?
(Romans 7:24)
我真是苦啊!誰能救我脫離這取死的身體呢?(羅馬書7 章 24 節)
以及〈啟示錄〉:
Because thou sayest, I am rich, and increased with goods, and have need of nothing;
and knowest not that thou art wretched, and miserable, and poor, and blind, and naked:
Revelation 3:17
你說:我是富足,已經發了財,一樣都不缺;卻不知道你是那困苦、可憐、貧窮、
瞎眼、赤身的。(啟示錄3 章 17 節)
至於「死屍」的譬喻,傅東華和姚乃強在最後一句分別譯成「將它立刻拋出 來,讓全世界人去照管它呢」和「不立刻扔出去,聽憑大自然去照料它呢」,代 名詞指涉不清,容易讓讀者誤解為何死屍需要照料,或是為什麼要照料犯罪的祕
至於「死屍」的譬喻,傅東華和姚乃強在最後一句分別譯成「將它立刻拋出 來,讓全世界人去照管它呢」和「不立刻扔出去,聽憑大自然去照料它呢」,代 名詞指涉不清,容易讓讀者誤解為何死屍需要照料,或是為什麼要照料犯罪的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