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師角色的宗教語言

本節以下數例，均出自丁梅斯代爾牧師的發言，場景包括在眾人面前的演 講、與海絲特相會時的對話、與故事最後，牧師終於公開承認自己就是珠兒生父 的自白。

（例一）

本例取自本書第三章〈相認〉，丁梅斯代爾牧師在眾人面前，應總督等人要求 作了一番演講。對不知情的民眾而言，牧師這番演講聽來是鼓勵海絲特公開指出 通姦的對象，然而其實牧師本身卻十分煎熬，既缺乏主動認罪的勇氣，卻又希望 海絲特能勇敢指認他。

原文：

“Hester Prynne,” said he, leaning over the balcony, and looking down stedfastly into her eyes, “thou hearest what this good man says, and seest the accountability under which I labor. If thou feelest it to be for thy soul’s peace, and that thy earthly

punishment will thereby be made more effectual to salvation, I charge thee to spe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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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t the name of thy fellow-sinner and fellow-sufferer! Be not silent from any

mistaken pity, and tenderness for him; for, believe me, Hester, though he were to step down from a high place, and stand there beside thee, on thy pedestal of shame, yet better were it so, than to hide a guilty heart through life. What can thy silence do for him, except it tempt him—yea, compel him, as it were—to add hypocrisy to sin?

Heaven hath granted thee an open ignominy, that thereby thou mayest work out an open triumph over the evil within thee, and the sorrow without. Take heed how thou deniest to him—who, perchance, hath not the courage to grasp it for himself—the bitter, but wholesome, cup that is now presented to thy lips!”（P.67）

傅東華版本：

「赫絲脫．普林，」他從露臺上俯身下來，眼睛牢牢盯住她的眼睛說，「你總聽 見這位好先生說的話了，也總明白我的責任之重了。你如果覺得這是有益於你的 靈魂的安寧的，如果覺得你在地上所受的刑罰是會因此而更有益於你的得救的，

我就囑咐你把你那個共同犯罪者也是共同吃苦者的名宇說了出來！不要因對於 他的任何錯誤的憐憫和顧惜而不開口；因為，我老實告訴你，赫絲脫，雖則他要 從一個崇高的地位爬了下來，要站到你的旁邊，你那羞辱的腳臺上去，但是與其 把一個罪孽的心藏匿了一輩子，他是寧可這樣的。你的緘默對於他，除非是引誘 他──不，簡直可說逼迫他──把偽善加到犯罪上面去，還有什麼用處呢？上天已 經給你一種公然的羞辱，你由此對於在裡面的罪惡和在外面的悲哀就都可以戰勝 了。但是你也要顧念顧念他呀！你如今所不肯給他的，是你自己放在唇邊喝的一 種雖然苦味卻是衛生的酒，而他是或者沒有勇氣自己去拿來喝的呢！」（傅：P.58）

胡允桓版本：

「海絲特．白蘭，」他俯身探出陽台，堅定地朝下凝視著她的眼睛說著，「你已 經聽到了這位好心的先生所講的話，也已經看到了我所肩負的重任。如果你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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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做了可以使你的靈魂得以平靜，使你現世所受的懲罰可以更有效地拯救你的 靈魂，那麼我就責令你說出同你一起犯罪的同夥和同你一起遭罪的難友！不要由 於對他抱有錯誤的憐憫和溫情而保持沉默吧；因為，請你相信我的話，海絲特，

雖然那樣一來，他就要從高位上走下來，站到你的身邊，和你同受示眾之辱，但 總比終生埋藏著一顆罪惡的心靈要好受得多。你的沉默對他能有何用？無非是誘 引他──不，事實上是迫使他──在罪孽上再蒙以虛偽！上天已經賜給你一個當眾 受辱的機會，你就該藉以光明磊落地戰勝你內心的邪惡和外表的悲傷。現在呈獻 到你唇邊的那杯辛辣而有益的苦酒，那人或許缺乏勇氣去接過來端給自己，但我 要提請你注意，不要阻止他去接受吧！」（胡：P.46）

姚乃強版本：

「海絲特．白蘭，」他俯身探出陽臺，目光凝視著她的眼睛，說道，「你已經聽 到這位善心的大人所講的話了，也一定明白了我身負的重大責任。如果你覺得那 樣會使你的靈魂安寧些，從而你現在所受到的懲罰會更有效地拯救你的靈魂，那 我責令你說出與你同夥的罪人和難友的姓名！不要出於對他錯誤的憐憫與溫情 而保持沉默；海絲特，相信我的話，雖然他要從崇高的地位上跌下來，跟你站在 一起，站在刑臺上，但這樣也比終生隱藏一顆罪惡之心要好受些。你的沉默對他 有什麼好處呢？只會引誘他──不，簡直是強迫他──給自己的罪孽增添一層虛 偽！上天已經允准你公開醜行，那麼你何不藉此機會光明正大地戰勝你內心的邪 惡和外表的憂傷呢？我要提請你注意，你是怎樣在阻止他喝下現在端在你唇邊的 那杯辛辣卻有益的苦酒，而要知道那個人自己很可能沒有勇氣把酒奪過去喝下的 啊！」（姚：P.58-59）

筆者評：

丁梅斯代爾牧師這段話當中，最難理解的便是所謂的「酒」。傅東華「苦味卻是 衛生」的酒應為誤譯，簡體版本的「辛辣而／卻有益」的苦酒卻也不完全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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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點明的這杯酒對「fellow-sinner and fellow-sufferer」受苦者而言是有益的。

事實上，《聖經》從舊約以來常用杯來比喻命定受難的意思。如著名的客西馬尼 園禱告詞。耶穌與十二門徒吃罷最後晚餐後，門徒彼得、雅各、約翰三人跟隨耶 穌來到客西瑪尼園祈禱。《聖經》原文如下：

And he was withdrawn from them about a stone's cast, and kneeled down, and prayed, Saying, Father, if thou be willing, remove this cup from me: nevertheless not my will, but thine, be done.（Luke 22:41-42）

耶穌出來，照常往橄欖山去，門徒也跟隨他。到了那地方，就對他們說：你們要 禱告，免得入了迷惑。於是離開他們約有扔一塊石頭那麼遠，跪下禱告，說：父 啊！你若願意，就把這杯撤去；然而，不要成就我的意思，只要成就你的意思。

（路加福音二十二章42 節）

以及：

But Jesus answered and said, Ye know not what ye ask. Are ye able to drink of the cup that I shall drink of, and to be baptized with the baptism that I am baptized with? They say unto him, We are able.（Matthew 20:22）

耶穌回答說：你們不知道所求的是甚麼；我將要喝的杯，你們能喝麼？他們說：

我們能。

這段章節中提到的「杯」，代表的就是即將來臨的上十字架受死。隨後耶穌被釘 上十字架。霍桑原文中出現杯的比喻，對於牧師而言，必定相當熟悉這一類宗教 語言內涵；然而三位譯者都把「杯」轉換成「酒」，不僅容易和聖餐裡的酒混淆，

中文讀者也無法完全瞭解牧師這段話的含意。筆者建議，不妨保留原文「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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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象，將「辛辣卻有益的苦酒」換成「充滿試煉苦味的這杯」，兼顧原文的意象，

又能顧及易讀性。

（例二）

下例取自第八章〈小鬼與牧師〉，丁梅斯代爾認為，珠兒的誕生是上帝的恩 賜，也是上帝美意的安排，不應將她帶離母親身邊。

原文：

“It must be even so," resumed the minister. ''For, if we deem otherwise, do we not thereby say that the Heavenly Father, the Creator of all flesh, has lightly recognized a deed of sin, and made of no account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unhallowed lust and hoIy love? "（P.114）

傅東華版本：

「這是一定如此的，」牧師繼續道「因為，假使我們不認為如此，那麼我們豈不 就是說，那在天之父，那一切肉體的創造者，只是輕輕的承認一樁犯罪的行為，

而不顧及褻瀆和神聖的戀愛之間的區別嗎？」（傅：P.102）

胡允桓版本：

「尤其是，」年輕牧師接著說，「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來看待這件事，我們豈不 是說，那創造了一切肉體的天父，只是隨便地承認了一次罪行，而對褻瀆的淫穢 和神聖的愛情之間毫不加以區別嗎？」（胡：P.98）

姚乃強版本：

「就是那麼一回事，」牧師接著說，「因為，要是我們不這樣來看待這件事，豈 不是等於說，創造一切肉體的天父輕易地承認了一次罪過，也不是對褻瀆的淫穢 和神聖的愛情不加區別嗎？」（姚：P.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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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評：

承例二，例三中丁梅斯代爾接著解釋他所聲稱的「令人敬畏的神聖之處」為何。

原文「the distinction between unhallowed lust and hoIy love」當中的「hoIy love」，

無論是傅東華版本「神聖的戀愛」或兩個簡體版本「神聖的愛情」，都不是霍桑 原本的用意，對照下文讀者也難免困惑：「愛情」的成份所指為何？其實無論是 清教徒信仰或基督教信仰，上帝對人類的愛就是「hoIy love」，而非男女間的戀 愛，hoIy love 和人類情慾形成對比；這就是此處丁梅斯代爾亟欲援引，用來支持 他為海絲特辯駁的論點：來自肉體的情慾讓海絲特犯下通姦罪，然而上帝的愛和 人類情慾是無法相提並論的，也不會因為人類犯罪而受影響；此處不妨譯成「上 帝之愛」，因為清教徒信仰除了苦修，也相當強調上帝的寬容恩典。

修辭表現方面，「to work in many ways upon her heart」三位譯者不約而同都譯成

「感化」，感化在聖經語境中其實比較像聖靈的感動，而非用於指涉道德思想轉 變的感化，如《聖經》以下段落：

Wherefore I give you to understand, that no man speaking by the Spirit of God calleth Jesus accursed: and that no man can say that Jesus is the Lord, but by the Holy Ghost.

（Corinthians 12:3）

所以我告訴你們，被神的靈感動的，沒有說耶穌是可咒詛的；若不是被聖靈感動 的，也沒有能說耶穌是主的。（哥林多前書12 章 3 節）

（例三）

承上例，丁梅斯代爾為海絲特辯解，認為養育珠兒能讓海絲特藉此贖罪，因 此不應曲解上帝的美意，應讓珠兒繼續留在母親身邊：

原文：

“O, not so! -- not so!" continued Mr. Dimmesdale. “She recognizes, believe me, t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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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lemn miracle which God hath wrought, in the existence of that child. And may she feel, too, -- what, methinks, is the very truth, -- that this boon was meant, above all things else, to keep the mother's soul alive, and to preserve her from blacker depths of sin into which Satan might else have sought to plunge her! Therefore it is good for this poor, sinful woman that she hath an infant immortality, a being capable of eternal joy or sorrow, confided to her care,-- to be trained up by her to righteousness, -- to remind her, at every moment, of her fall, -- but yet to teach her, as it were by the Creator's sacred pledge, that, if she bring the child to heaven, the child also will bring its parent thither! Herein is the sinful mother happier than the sinful father. For Hester Prynne’s sake, then, and no less for the poor child’s sake, let us leave them as

Providence hath seen fit to place them!"（P.114-115）

傅東華版本：

「哦，並不這樣！──並不這樣！」丁米司兌爾先生繼續道。「請你相信我，她是 能在這孩子的存在上面認出上帝所造成的莊嚴神蹟的。而且她也許還能感到這個 恩物所給與她的最重要的用意，就是要使那母親的靈魂可以生活。並且保全著 她，不至墜入撒旦竭力設法要她進去的一種罪惡的更黑的深淵裏去，這，照我想

「哦，並不這樣！──並不這樣！」丁米司兌爾先生繼續道。「請你相信我，她是 能在這孩子的存在上面認出上帝所造成的莊嚴神蹟的。而且她也許還能感到這個 恩物所給與她的最重要的用意，就是要使那母親的靈魂可以生活。並且保全著 她，不至墜入撒旦竭力設法要她進去的一種罪惡的更黑的深淵裏去，這，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