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俳諧詞」的界說及類型
第一節 「俳諧文學」的界說及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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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俳諧詞」的界說及類型
第一節 「俳諧文學」的界說及類型
「俳諧」一詞所指涉的意義，我們可以從古代字書的訓詁與歷代古籍 中的使用情形來作為定義的依據。如宋代戴侗《六書故》：
俳，步皆切，俳諧優類也。78 諧，戸皆切，詼諧滑稽諧笑也79
倡，尺良切，倡優俳諧共給戲笑者也80
清代段玉裁《説文解字注》：
俳，戲也。以其戲言之，謂之俳；以其音樂言之，謂之倡，亦謂之 優，其實一物也。81
從以上四條資料，可以推得概念為：「俳」、「優」、「倡」都是以 詼諧滑稽的方式娛樂他人的表演形式或表演者。「諧」應為「俳」、「優」、
「倡」之言行所發生的效果，為觀聞者營造出一種融洽的氛圍。因此「俳 諧」一詞涵義最早是與中國古代宮廷中優人之言行密切相關的，後用以形 容「如倡優般的，能引人發笑的」之意。而在唐代司馬貞《史記‧滑稽列 傳》索隱中對「滑稽」一詞解釋時，姚察亦以「俳諧」解之：
索隱曰：滑，謂亂也；稽，同也。以言辯捷之人言非若是，說是若
78【宋】戴侗《六書故》卷八，見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226冊，版本同註5，頁127。
79 同上註，卷 11，頁 205。
80 同上註，卷 8，頁 149。
81【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卷八篇上，(臺北：藝文出版社，2005 年)，頁 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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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能亂異同也。楚詞云：「將突梯滑稽，如脂如韋。」崔浩云：「滑 音骨。稽，流酒器也。轉注吐酒，終日不已。言出口成章，詞不窮 竭，若滑稽之吐酒。故揚雄酒賦云『鴟夷滑稽，腹大如壺，盡日盛 酒，人復藉沽』是也。」又姚察云：「滑稽猶俳諧也。滑讀如字，稽 音計也。言諧語滑利，其知計疾出，故云滑稽也。」82
在這裡，「滑稽」用以形容人口才流利，可以「言非若是，說是若非」，
而「滑稽」與「俳諧」是可以畫上等號的。晉代杜預《左傳正義》中針對
「優俳」一詞的解釋，提到：
正義曰：優者，戲名也。晉語有優施，史記滑稽傳有優孟、優旃，
皆善為優戲，而以優著名。史遊急就篇云：倡優俳笑，是優俳一物 而二名也。今之散樂，戲為可笑之語，而令人之笑是也。宋大尉袁 淑，取古之文章令人笑者，次而題之，名曰俳諧集。83
從這段文字中，我們看到袁淑將古代文章中能「令人笑者」，輯為「俳 諧集」。到此，「俳諧」的意涵不再僅指涉一種表演形式，亦代表一種文學 創作類型。而現代的工具書對「俳諧體」、「俳諧文」、「俳諧」所下定義有：
舊時詩文，凡內容以遊戲取笑為主的，成為俳諧體，略稱俳體。84
俳諧文：內容詼諧，用以諷喻嘲謔的文字。85
82【漢】司馬遷《史記‧滑稽列傳》第六十六，見於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臺北：文史 哲出版社，1997年)，頁1198。
83【晉】杜預注、孔穎達疏《左傳正義》，（臺北：廣文書局，1971年），頁291。
84 商務印書館編輯部編《辭源》，（香港：商務印書局，1979 年），頁 234。
85 漢語大詞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詞典》，（香港：商務印書局，1987-1995 年），頁 1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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俳諧，詼諧。俳諧文，古代指隱喻、調笑、譏諷的文章。86 俳諧體即嘲戲之作，也可稱為滑稽體。87
湯哲聲則云：「『俗』本就是中國滑稽文學的特色。」88但綜觀歷代俳 諧文學作品，仍有高雅不俗卻具有諧趣的例子。所以我們可定義「俳諧文 學」：是一種採用「喜劇性」、「調笑」的語言形式來呈現所欲表達的創作 題材或情感的文學，如古代倡優一般，使人讀了之後能感到滑稽可笑、詼 諧風趣的作品皆屬之，而這樣的作品可以純粹供娛樂耳目所用，亦可以有 所意指的用來諷諭嘲謔某些特定對象。
俳諧文學可以隨著歷代流行文學體式的不同，以任何一種文學體類形 式呈現。然而，俳諧文學作品的創作，卻非人人可為。明代王驥德在其《曲 律‧論俳諧》中曾言：「俳諧之曲，東方滑稽之流也。非絕穎之資，絕俊 之筆，又運以絕圓之機，不得易作。」89所以，要讓讀者透過文字的閱讀，
就能夠想像其景、其貌、其妙，而發出會心一笑，已非易事，若尚能在戲 謔玩笑之中別有寓意或深情者，更是才力高妙者方能為之。若要一窺歷代 俳諧文學的發展脈絡，我們可以就劉勰《文心雕龍‧諧讔》一文來作為討 論的起點：
諧之言皆也，辭淺會俗，皆悅笑也。昔齊威酣樂，而淳于說甘酒；
楚襄宴集，而宋玉賦〈好色〉；意在微諷，有足觀者。及優旃之諷漆 城，優孟之諫葬馬，並譎詞飾說，抑止昏暴。是以子長編史，列傳
〈滑稽〉，以其辭雖傾回，意歸義正也。但本體不雅，其流易弊。於
86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現代漢語詞典‧第五版大字本》，（北京：商務 印書館，2006 年），頁 1016。
87 馬興榮、吳雄和、曹濟平主編《中國詞學大辭典》，（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 年），
頁 266。
88 湯哲聲《中國現代滑稽文學史略》，（臺北：文津出版社，1992 年），頁 222。
89【明】王驥德《曲律》卷三，見於《續修四庫全書》第 1758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4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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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東方枚皋，餔糟啜醨，無所匡正，而詆嫚媟弄，故其自稱：「為賦，
迺亦俳也，見視如倡」，亦有悔矣。至魏人因俳說以著《笑書》，薛 綜憑宴會而發嘲調，雖抃笑衽席，而無益時用矣。然而懿文之士，
未免枉轡。潘嶽〈醜婦〉之屬，束皙〈賣餅〉之類，尤而效之，蓋 以百數。魏晉滑稽，盛相驅扇。遂乃應暘之鼻，方於盜削卵；張華 之形，比乎握舂杵。曾是莠言，有虧德音，豈非溺者之妄笑，胥靡 之狂歌歟？……然文辭之有諧讔，譬九流之有小說，蓋稗官所采，
以廣視聽。90
這段文字中可以看出劉勰將悅笑諧言的俳諧文學作品析分為兩種類 型：一為「意在微諷」能發揮「抑止昏暴」功能者，如淳于髡在齊威王筵 席上假意附和威王長夜飲酒的荒誕言行，實則進行諷勸的「甘酒」之說、
宋玉之〈登徒子好色賦〉；一為「無益時用」純粹娛樂取笑者，如《笑書》、
〈醜婦〉、〈賣餅〉。最後劉勰將這些作品與「小說」畫上等號。而班固《漢 書‧藝文志》：「小說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塗說者之所造也。
孔子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弗為也。……諸 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91因此劉勰對這一類的作品仍舊保持較保 留的態度，將其歸為孔子所謂的「君子弗為」之作品。雖然，劉勰仍不能 擺脫崇雅的文學觀，但他能達到不因俗而廢言，肯定部分俳諧文學作品的 價值，在當時已屬進步的文學評論觀點。且劉勰的觀察，也提出了俳諧文 學日後發展之弊。
本文從上述劉勰有關歷代「俳諧文學」作品的論述，提出「俳諧文學」
作品大體可分為二類：
90【南北朝】劉勰著、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讀本》，（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5 年），頁 257。
91【漢】班固〈漢書‧藝文志〉，見《新校漢書集注》第二冊，（臺北：世界書局，1973 年），
頁 1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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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類：指那些以戲謔的口吻，而達到諷喻勸諫為目的的言詞或作 品，例如宋玉〈登徒子好色賦〉、司馬遷《史記‧滑稽列傳》
中所記載那些倡優的言辭；
第二類：指那些以戲謔的口吻，以達到娛樂取笑為目的的言詞或作 品，例如邯鄲淳《笑林》、潘岳〈醜婦賦〉、《世說新語》中〈言 語〉、〈俳調〉、〈輕詆〉等。
而在西方文學理論中，法人波特萊爾將滑稽分為「有意義的滑稽」
(comique-significatif)與「絕對的滑稽」（comique-absolu）兩類。所謂「有意 義的滑稽」，乃指含有社會教化、風俗匡正目的，對社會有所貢獻者，不 是純粹滑稽談笑的言語或作品而已，同本文提取劉勰論述所分類的第一類 俳諧作品，換言之便是「意在微諷，帶有政教諷勸功能」者；而「絕對的 滑稽」則相反，這種類型的滑稽，其目的只是滑稽的本身，不含其他社會 實用的目的92，而這種滑稽通常以調笑戲謔效果為主，沒有深層諷刺的寓 義，同本文提取劉勰論述所分類的第二類俳諧作品，即為「趣語解頤，純 粹娛樂解憂功能」者。
綜合以上的論述，本文將在下文中把歷代「俳諧文學」創作如上觀點 加以分類為「意在微諷，帶有政教諷勸功能的俳諧文學」、「趣語解頤，純 粹娛樂解憂功能的俳諧文學」兩類，概覽歷代俳諧文學作品的創作情況。
一、 意在微諷，帶有政教諷勸功能的俳諧文學
此類作品可從先秦時代的《詩經》談起，「國風」為採集自民間的詩歌 作品，老百姓藉由民歌的創作來抒發對統治者的不滿及厭惡，而最常使用 的方式之一便是將統治者的形象滑稽化，或將其令人厭惡之特點誇大，達
92 筆者文中所提及關於法人波特萊爾滑稽理論之論述，引自姚一葦《美的範疇論》，（臺北：
開明書局，1978 年），頁 249。法人波特萊爾之滑稽理論原文見 Charles Baudelaire 所撰「On the Essence of Laughts and In General, On the Comic in the Plastic Arts」（1855）一文；而姚一葦先生在
《美的範疇論》一書中提及其對於法人波特萊爾滑稽理論的理解，曾參考小宮豐隆著《喜劇及喜 劇的精神》（《岩波講座‧世界文學》，昭和九年版），頁 3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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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種令人發笑的效果。如《邶風‧新臺》：
新臺有泚，河水瀰瀰。燕婉之求，籧篨不鮮。
新臺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籧篨不殄。
魚網之設，鴻則離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93
漢代毛亨《毛詩》：「新臺，刺衛宣公也。納伋之妻，作新臺於河上 而要之，國人惡之而作是詩也。」94此篇在諷刺衛宣公強佔兒媳為妾的醜 惡行為，將其比為「戚施」，戲謔其為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另外，太史公《史記‧滑稽列傳》中紀錄先秦時代宮廷中的俳優言語 可說是俳諧文學的重要起源之一。《史記‧滑稽列傳》中描寫優人優孟以 談笑之言語，來諷諫楚莊王之不當行為：
優孟，故楚之樂人也，長八尺，多辯，常以談笑諷諫。楚莊王之時，
有所愛馬。衣以文繡，置之華屋之下，席以露床，啗以棗脯。馬病 肥死，使羣臣喪之，欲以棺槨大夫禮葬之，左右爭之，以為不可。
王下令曰：「有敢以馬諫者，罪至死。」優孟聞之，入殿門，仰天大 哭。王驚而問其故。優孟曰：「馬者，王之所愛也。以楚國堂堂之大 也，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禮葬之！請以人君禮葬之。」王曰：「何如」
王下令曰：「有敢以馬諫者，罪至死。」優孟聞之，入殿門，仰天大 哭。王驚而問其故。優孟曰：「馬者，王之所愛也。以楚國堂堂之大 也，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禮葬之！請以人君禮葬之。」王曰：「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