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辛稼軒「俳諧詞」形成因素
第二節 辛稼軒的「性情學養」與其「俳諧詞」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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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貴為天子的徽宗、高宗都十分喜愛這樣非主流的文學作品。而如此流行 的現象也助長了整個宋代文壇俳諧風氣的興盛。
由此觀來，詞體本身所具有的娛樂特性、民間詞戲謔詼諧創作風格的 薰染加上文人俳諧詞蔚為風氣，辛稼軒的俳諧詞實際上是順理成章的時代 產物，只是我們要關注的是辛稼軒背負著報國未竟的遺憾，他何能化苦為 笑？他的俳諧詞是在如何的心理狀態下創作出來？我們要在下一節藉著 理解辛稼軒的思想學養、人生觀念來理解要以如何的眼光來解讀辛稼軒的 俳諧詞。
第二節 辛稼軒的「性情學養」與其「俳諧詞」的關聯 一、 生命歷程
西元 1140 年，辛棄疾出生於山東歷城，當時北宋徽、欽二帝已被金人 擄走，汴京淪陷已經十四年之久。而南宋的小朝廷偏安江南，處處屈辱退 讓，向金人納貢稱臣。可是在北方的金人佔領區裡，未能南遷的百姓們仍 舊懷抱著復國的夢想，紛紛聚眾起義抗金，而辛棄疾就在這樣的環境下長 大。辛棄疾的父親多病早逝，辛棄疾由祖父辛贊一手撫養長大，《辛稼軒 年譜》中記載：
大父名贊，當宋室南渡時，累於族眾，未能脫身，遂仕於金……秉 承祖訓，志切國讎，嘗兩隨計吏抵燕山，諦觀形勢。因得深曉敵國 形勢及兵家利害。289
他的祖父辛贊在宋室南遷時，顧慮家族人口眾多，無法全部脫身，於 是留在北方，被迫出仕金朝，然「每退食，輒引臣輩登高望遠，指畫山河，
289 出處同註 13，頁 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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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投釁而起，以紓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憤。」290可知辛贊雖在金朝為官，但 並非真心降金，仍時時準備有朝一日得以南歸，因此稼軒從小浸潤在以愛 國與復國為精神目標的家庭教育裡。然而，這樣的願望尚未完成，祖父辛 贊便已身歿。但辛棄疾並未就此苟安於北方，懷抱著祖父未完成的遺願，
終於在西元一一六一年金主亮大舉南犯時，剛滿二十一歲的辛棄疾便乘機 舉義，展現少年英雄的姿態，終能率眾南歸。291這樣年輕有為的稼軒在南 歸後，果真得到社會各階層的肯定與推崇，尤其對於長期以來不滿南宋偏 安狀態的有為之士，起了非常大的鼓舞作用。但辛棄疾南歸後所遭遇的對 待，並不如想像中的美好。首先是被解除了武裝，被安排往赴江陰擔任簽 判；接著他所帶來的起義軍，也只被當作南下的流亡百姓散置於淮南的各 州縣中。然而，面對主和派當政的南宋政府，辛棄疾仍不放棄地陸續獻出
〈美芹十論〉、〈九議〉等對抗金政權的剴切見解。他在〈美芹十論〉、〈九 議〉中分析金朝呈現之疲勢，提出許多審時度勢的戰略供南宋政府參考。
從這些論點可以看出辛稼軒強烈且堅定的抗金信念及戰略長才。遺憾的 是，南宋政府卻懦弱怕事，不願整合有志之士的力量向金朝宣戰，因此〈美 芹十論〉、〈九議〉只有遭到擱置蒙塵的對待，並沒有激起南宋政府任何積 極的作為。稼軒不但在南歸的初期不被重用，在他展現謀略才幹之後，仍 只是被政府敷衍地派了幾個地方官職擔任。南宋統治者倘能聽取辛棄疾的 建議，假以時日，恢復中原大業的目標並非不能實現。可惜的是，他的雄 才大略卻未能得到朝廷的重視和採納。辛棄疾努力拼搏從北方淪陷區率眾 南歸，所盼來的卻是主和派彈劾他，主戰派亦排擠他的不堪結果。
雖然宦海浮沉，十三年間被調換了十四任官職，但辛棄疾每次出任官 職，對地方上都有所建樹與貢獻，如任滁州知州時。改善滁州人民的生活，
使得滁州人民「人情愉愉，上下綏泰，樂生興事，民用富庶，……荒陋之
290 【宋】辛稼軒〈美芹十論〉，同註 165，頁 1。
291 出處同註 13，頁 656。據鄧廣銘先生考據：「辛棄疾與耿京糾眾起兵，事於金主亮南侵之 時，《宋史》謂起兵在「金主亮死」之後，非是。」本文採鄧廣銘先生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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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一洗而空。」292、創置精良的「飛虎軍」等。但辛棄疾傲岸不屈，剛正 獨立的個性使他常常遭人忌恨讒害和排擠，並被羅織各式各樣的罪名，降 職罷官。自從四十二歲被罷職之後，稼軒閒居江西上饒帶湖十年；五十二 歲又被起用為福建提刑，但短短三年又被人誣陷落職，賦閒八年後，朝廷 準備北伐金朝，辛棄疾又懷著建功立業的希望再度走出山林。雖然晚年重 被起用，但仍然得不到韓侂胄信任及重用，兩年後六十六歲的老英雄又默 默地回到鉛山故居，最後只能懷著「大仇不復，大恥不雪，平生志願，百 無一酬」293的遺憾辭世。
在辛棄疾的生命扉頁上，苦難深重的時代環境、愛國主義的家庭教養 使他產生了遠比當時一般南方士大夫強烈且堅定的民族憂患意識，但英雄 失意的生活經歷和沉重多思的個人性格，多重因素的交糅之下使他不得不 有所感概，而此時只能透過創作來釋放自己心中的憤懣與愁緒。這樣複雜 的經歷與思想感情正是造成辛稼軒俳諧詞的根本原因，正所謂「國家不幸 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294清人趙翼讚譽元好問的這兩句話，我們正可 改「詩家」為「詞家」來說明辛棄疾成為一代詞壇宗師的社會歷史因素。
也正是這些原因，才使得辛稼軒的俳諧詞不同於之前的俳諧文學作品，呈 現出其人其時的特殊風貌。他的詞作中除了指責、批評這一類風格較為犀 利者之外，稼軒也用幽默詼諧的方式開解自己或消遣諷刺他看不慣的人、
事、物，也因為他能突破己身生命經驗的瓶頸，觀照萬物，才能如彩蝶破 繭創作出開闊多元風格與題材的作品。
292 【宋】周孚〈滁州奠枕樓記〉，引自【宋】周孚《蠹齋鉛刀篇》卷二十三，收於《景印文淵 閣四庫全書》第 1154 冊，版本同註 5，頁 657。
293 【宋】謝枋得；熊飛、漆身起、黃順強校注《謝疊山全集校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 版社，1994年），頁 12。
294 【清】趙翼〈題元遺山集〉：「身閱興亡浩劫空，兩朝文獻一衰翁。無官未害餐周粟，有史 深愁失楚弓。行殿幽蘭悲夜火，故都喬木泣秋風。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引自
【清】趙翼著； 李學穎，曹光甫校點《甌北集》卷三十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年），
頁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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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學養因素
1. 莊子思想的影響
辛棄疾曾自云：「案上數編書，非莊即老」295，其中他對於《莊子》的 喜愛更是「反覆尋繹」296，研讀再三，不忍釋卷，並創作《哨遍》三闋，
抒發自己對《莊子》的讀後感想，甚至將自己的住所建築命名為「秋水觀」、
「停雲堂」，以期自己能像莊子一般得到物外逍遙之趣。辛詞中徵引《莊 子》典故者約八十多次，如「君欲計歲月，當試問莊周」(《水調歌頭‧上 古八千歲》)、「看取垂天雲翼，九萬里風在下，與造物同遊」(《水調歌頭‧
題永丰楊少游提點一枝堂》)等句子，皆可看出辛棄疾對《莊子》的喜愛已 融入其創作，又張德瀛對辛詞「稼軒詞趣昭事博，深得漆園遺意」之評語
297可相印證。當我們閱讀《莊子》之時，在表層詼諧曠達的語句下，常常 可以體會到文字間所流露出的救世熱情，憤世嫉俗的怒氣與心靈矛盾的痛 苦。而辛棄疾之所以對《莊子》愛不釋手，便是他覺察到《莊子》所展現 的精神內涵與他本身的生命情感相呼應。莊子在歷來都被認為是主張逍遙 自適的隱士，然而他也曾周遊天下，欲求明主，後因政治原因與對生命意 義的追尋與自感個人之渺小，於是選擇歸隱一途。但是他並非真正放棄其 精神理念上的執著，他在《莊子‧天下》篇中提出「內聖外王之道」，主 張真正的聖人應能做到對外能治國平天下，而內心仍能平靜不為外物所困 擾。由此可見，莊子對於政治仍有一定的熱情未減。相同的生命困蹇也落 在辛棄疾的身上，他被誣陷而遭致彈劾、貶謫，在政壇上沒有知音為他辯 駁申訴，但他仍舊堅持自己的理想，懷抱著報效國家的殘餘希望，於是每 次傳來朝廷的招喚，稼軒總是滿腹雄心壯志地前往，但最後得到的結果卻 是「三仕三已」298的不堪。在報國無門、壯志難酬的處境下，辛棄疾心中
295 【宋】辛稼軒〈感皇恩‧讀莊子，聞朱晦庵即世〉，出處同於註 13，頁 470。
296 【宋】辛稼軒〈哨遍‧池上主人序〉，出處同於上註，頁 422-423。
297 【清】張德瀛《詞徵》卷五，出處同註 6，第五冊，頁 568。
298 同註 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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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鬱悶與苦楚需要宣洩與排解，而莊子逍遙自適、超然物外的哲學思想便 成為他在仕途受挫時，能撫慰自我受傷心靈的一帖良方。在帶湖隱居的十 年之間，辛棄疾創作的詞作有追求「上與造物者游，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 者為友」299的超然境界者；亦有表現某種了悟達觀思想的俳諧諷刺者，如
〈千年調〉「蔗菴小閣名曰巵言，作此詞以嘲之」：
巵酒向人時，和氣先傾倒。最要然然可可，萬事稱好。滑稽坐上，
更對鴟夷笑。寒與熱，總隨人，甘國老。 少年使酒，出口人嫌 拗。此箇和合道理，近日方曉。學人言語，未會十分巧。看他們，
得人憐，秦吉了。
詞中「然然可可」出於《莊子‧寓言》：
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 不可？不可於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 可。
這段文字簡而言之，便是人云亦云，沒有自己的主見。以辛棄疾的個 性為人，當然對這樣的態度不以為然，於是他便以寒熱隨人的甘草喻之，
下片更以秦吉了之善學人言以諷之。自己不願屈己求人，仰人鼻息，但落 得不為眾人所容，被劾落職。從不以為然到不得不接受，其間心路歷程的 轉折真使人不得不搖頭苦笑。除了汲取莊子哲學思想來面對生命的逆境，
下片更以秦吉了之善學人言以諷之。自己不願屈己求人，仰人鼻息，但落 得不為眾人所容，被劾落職。從不以為然到不得不接受，其間心路歷程的 轉折真使人不得不搖頭苦笑。除了汲取莊子哲學思想來面對生命的逆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