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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辛稼軒「俳諧詞」內容分類與創作手法之解析
依據本文所提出「俳諧詞」之判斷原則，可以從《稼軒詞》中揀擇出 五十七闋作品(如附錄一)。再依以上章節對俳諧詞的分類─「意在微諷，
帶有政教諷勸功能的俳諧詞」與「趣語解頤，純粹娛樂解憂功能的俳諧詞」
兩類，將辛稼軒「俳諧詞」五十七闋作品進行分類，並在各類之下分別以 詞作分析。
第三章 「意在微諷，帶有政教諷勸功能的俳諧詞」
辛稼軒俳諧詞中，不論是內容或是詞序，都無明確且強烈表達諷上的 作品。以下就「泛諷型」進行介紹：
〈千年調〉「蔗庵小閣名曰卮言，作此詞以嘲之」：
卮酒向人時，和氣先傾倒。最要然然可可，萬事稱好。滑稽坐上，
更對鴟夷笑。寒與熱，總隨人，甘國老。 少年使酒，出口人嫌 拗。此箇和合道理，近日方曉：學人言語，未會十分巧。看他們，
得人憐，秦吉了。145
此闋詞編年為淳熙十二年所作。146詞序中「蔗庵」為鄭汝諧宅第名，
並以此為號。鄭汝諧於淳熙十二年出知信州，時稼軒正罷居帶湖。蔗庵建 成後，鄭氏又為其小閣命名為「卮言」。「卮」是一種古代酒器，《莊子音 義》：「夫卮器，滿則傾，空則仰，隨物而變，非執一守固者也。」147「卮
145 同註 75。
146 同上註。
147 【唐】陸德明《莊子音義》，收錄於《域外漢籍珍本文庫》第一輯，第 11 冊， (重慶：西南 師範大學出版社；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 年 )，頁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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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出自《莊子‧寓言》，原指的是「非執一守固」之言，稼軒藉題發揮，
作詞嘲謔那種人云亦云，沒有主見，一味曲意逢迎者的醜態。上片言人看 見權貴，便應面色和悅，舉躬彎腰，如「卮」之傾倒。且更要注意的就是 無論權貴說什麼，都要稱好表示贊同。口才要像「滑稽」與「鴟夷」這種 酒器出酒一般，能舌燦蓮花、滔滔不絕以取悅權貴。而處世態度要圓滑，
就像「甘草」這一味中藥一樣，無論寒症熱病皆能調和。下片自言少年時 任性說話不合世俗，惹人討厭，前面所講的這種處世之道與應酬言語，近 日才有所領會，但還未達「十分巧」的境界。看看那些擅長此道的人就像
「秦吉了」這種善學人語的鳥兒一樣，惹人喜愛。
上片所用的語言形式技巧為將「酒卮」、「滑稽」、「鴟夷」擬人化，藉 由酒器形貌動作描寫，將小人穿梭於酒席之中，那樣善於逢迎，懂得取悅 權貴的情形勾勒出來，且其中「滑稽坐上，更向鴟夷笑」兩句將小人間的 默契與得意，寫得活靈活現，彷彿可見其醜態。繼而以「甘國老」這味中 藥「寒與熱，總隨人」特性做譬喻，更加集中強調了這些小人苟且隨人，
不問是非的個性。下片接著以倒反手法，亦即正話反說的方式，說自己少 年時個性不好，所以總惹人嫌；那些人就是熟稔這些「和合道理」，像隻 沒有主見、學人言語的「秦吉了」，才如此受人疼愛。實際上是以自嘲貶 抑的手法來表達自己因剛直不受重用，對比嘲謔當時南宋官場上沒有主 見、只求個人利益，附和投降而不顧國家安危的小人。黑格爾曾說過：「任 何一種本質與現象的對比，任何一個目的與手段的對比，如果顯出矛盾或 不對稱，因而導致這種現象的自我否定，或是使對立在實現中落了空，這 樣的情況就可以成為可笑的。」148而此闋詞透過這樣表達手法所製造的矛 盾與落差就產生了諧趣，且是屬於較為辛辣犀利的嘲謔趣味。此闋詞為具 備作者自述創作態度、語言形式及戲謔功能的泛諷型顯性俳諧詞。
148 朱光潛譯；黑格爾著《美學》第三卷下，(北京：商務印書館，1991 年)，頁 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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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近〉「和城中諸友韻」：
雲氣上林梢，畢竟非空非色。風景不隨人去，到而今留得。
老無情味到篇章，詩債怕人索。却笑近來林下，有許多詞客。
149
就詞序內容可知此詞性質為一首贈答詞。上片內容就眼前所見景物，
興發議論及抒情。大意為眼前縹緲冉冉上升至林梢的雲氣「非空非色」，
佛教經典言色即是空，有形之萬物為色。而雲氣為自然景觀，隨宇宙永恆 地存在著，「不隨人去」。下片言自己尚有許多已答應的「詩債」未還，但 無奈自己近來因年衰體弱，沒有創作的詩興，因此怕友人來催索。此處隱 約表明詞序「和城中諸友」之意便是在償還自己的詩債。末兩句「却笑近 來林下，有許多詞客。」詞人觀照自己的創作態度與作品中表明退隱山中 的心志互為表裡，言行相顧；反視詞壇上卻有一群「詞客」，將詞的創作 視為沽名釣譽的工具，而非用真性情作詞，詞中盡是虛情假意，歌詠隱士 之高潔，卻並未真有歸隱之意。於是詞人化用「年老身閑無外事，麻衣草 座亦容身。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150之意來嘲諷這些人的 心口不一，「林下」指的是山林隱居之處，諷刺這「盡道休官去」的眾人，
根本只是說說而已。諷刺當時許多藉隱沽名之人，口口聲聲說要辭官，實 際上都只是空談，令人可笑。
此闋詞的趣味性在兩處呈現出來，其一為詞序「和城中諸友」，照應詞 中「詩債」，稼軒便有詼諧打趣的意思表示此闋詞是要清償自己的「詩債」，
149 出處同註 13，頁 280。
150 據《雲溪友議》卷中〈思歸隱〉條：「江西韋大夫丹與東林靈轍上人騭忘形之契，篇章唱和，
月唯四五焉。韋偶為《思歸》絕句詩一首以寄上人。……予謂韋亞台歸意未堅，果為高僧所誚。
韋《寄廬山上人徹公》詩曰：『王事紛紛無暇日，浮生冉冉只如雲。已為平子歸休計，五老岩前 必共君。』轍奉酬詩曰：『年老身閑無外事，麻衣草座亦容身。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 人。』」【唐】范攄《雲溪友議》，見於《四部叢刊廣編》，(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1981年)，
頁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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頗具喜感；其二便在最後兩句，在原來所化用唐代靈轍上人誚江西大夫韋 丹歸意不堅之詩句「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詩句中已含有 不和諧、矛盾的趣味，而稼軒更是直接不客氣地取笑這些人的言行不一。
全詞為不具作者自述，但具備有語言形式、戲謔功能之泛諷型隱性俳諧詞。
〈杏花天〉「嘲牡丹」：
牡丹比得誰顏色，似宮中太真第一。漁陽鼙鼓邊風急，人在沉香 亭北。買栽池館多何益，莫虛把千金拋擲。若教解語應傾國，一 箇西施也得。151
詞人藉嘲牡丹來嘲諷當時唐代權貴之家拋擲千金，爭相購買牡丹，玩 物喪志之怪異現象。上片先拿牡丹與楊貴妃相比，言牡丹就像宮中第一美 女楊貴妃一樣的具有「顏色」。「漁陽」兩句言，當安史之亂將起之時，唐 明皇卻仍在沉香亭北，與楊貴妃飲酒作樂。下片又將筆鋒轉移回牡丹，「買 栽」兩句批判唐代權貴富豪當時大量購買牡丹花種植在園林中，對國家人 民有何益處？並提出勸告不應把金錢虛擲在這樣無益民生的事情上。最後 以「解語花」、「傾國」的雙關義諧謔表達：何須買那麼多美麗的解語花，
如果姿色夠美足以傾國，就好像吳越時的西施，一個(一朵)就夠了。這裡 的言外之意在於以吳王夫差因西施而亡的史實，來暗諷楊貴妃使唐明皇耽 溺酒色以及那些只知聲色之娛而不關心生民百姓的權貴之家。此闋詞為具 有作者自述、語言形式及戲謔功能的泛諷型顯性俳諧詞。
〈夜游宮〉「苦俗客」：
151 同註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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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箇相知可喜，才廝見說山說水。顛倒爛熟只這是。怎奈向，一回說，
一回美。 有箇尖新底，說底話非名即利。說得口乾罪過你。且不 罪；俺略起，去洗耳。152
詞序中「苦俗客」說出被俗客所擾之苦，藉詞諷刺那些俗客。上片寫 好附庸風雅的俗客，自以為與人相知，故作清高，談山論水，實際上卻全 是浮話，陳腔濫調，了無新意，姑且忍受，強顏以對。但俗客卻是口沫橫 飛，說得一回比一回起勁，讓人心中不禁暗喊不妙，「怎奈向」流露出詞 人無可奈何的情緒，讀來令人似乎可以想像當時的畫面，發會心之一笑。
下片稼軒寫另一個更讓人困擾的「尖新底」俗客，上片的俗客尚且懂得附 庸風雅，這個「尖新底」俗客卻是滿嘴「非名即利」，流露出對名利的渴 望，讓稼軒在心中產生強烈的厭惡感，如果是稼軒，連一杯茶水都不想請 對方，暗自想著你說的口乾也是咎由自取，並且覺得這些話語真是污了他 的清聽，「且不罪；俺略起，去洗耳」寫出稼軒的排斥感。此處之「洗耳」， 並非洗耳恭聽之意，而是用了許由洗耳的典故，據《高士傳》載，古代著 名隱士許由洗耳於潁水之濱。其友巢父問其故，許由對曰：「堯欲召我為 九州長，惡聞其聲，是故洗耳。」153
詞人在詞中將這一群俗客的形貌勾勒出來，並表現出對此輩之厭惡。
而此詞的諧趣在於詞人想像聆聽俗客言語時，所感到的深深苦悶，然而俗 客卻渾然不知，甚至還滔滔不絕，這樣的對比之下，便令人感到可笑；且 此詞語言也較為俚俗口語，如「怎奈向」、「尖新底」等等。全詞文筆戲謔 活潑，淺俗俏皮，頗有唐參軍戲、宋雜劇甚至後來的元曲之味道。此闋詞 為不具作者自述，但具備有語言形式及戲謔功能之泛諷型隱性俳諧詞。
152 出處同註 13，頁 476。
153【晉】皇甫謐《高士傳》卷上，見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448冊，版本同註5，頁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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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鷓鴣天〉「不寐」：
老病那堪歲月侵，霎時光景值千金。一生不負溪山債，百藥難治 書史淫。 隨巧拙，任浮沉，人無同處面如心。不妨舊事從頭記，
要寫行藏入《笑林》。154
此闋詞就詞序觀其意為詞人在老病交加的夜晚，心中百感交集，追憶 過往，無法入眠，於是寫下此闋詞。並且為自己選擇縱情山水，沉迷書史 的生活感到驕傲。亦同時藉此對比嘲諷那些牆頭草型人物的卑鄙。上片「老 病」兩句抒發詞人因歲月的侵蝕而老病交加，但也因此更加珍惜擁有的歲
此闋詞就詞序觀其意為詞人在老病交加的夜晚，心中百感交集，追憶 過往，無法入眠，於是寫下此闋詞。並且為自己選擇縱情山水，沉迷書史 的生活感到驕傲。亦同時藉此對比嘲諷那些牆頭草型人物的卑鄙。上片「老 病」兩句抒發詞人因歲月的侵蝕而老病交加，但也因此更加珍惜擁有的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