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稼軒俳諧詞創作手法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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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剩下一圈半還沒塗黑。「看看」兩句言當雲遮蔽月亮的那一剎那，天地 間的一切不都是空虛一片。下片承接上片續言就算真的活到古稀之年七十 歲，到最後也是難免嗚呼一死。「懸車」意指年老家居，古人七十辭官家 居，廢車不用。末兩句更直言辭官家居並非是清高的「輕利祿」，而是已 年老體衰，沒有辦法勝任官職了。本闋詞為自娛型顯性俳諧詞。

張鎡(1153-1211)，字功甫，號約齋，西秦人。南宋名將張俊諸孫。南 渡後居臨安。有《南湖集》、《玉照堂詞》一卷。³⁸⁵《宋史》無傳。

辛派詞人在詞中有俳諧意者，另外尚有戴復古《洞仙歌》：「看畫城簇 簇，酒肆歌樓，耐沒個巧處，安排著我。」³⁸⁶；吳泳《摸魚兒‧生日自述》：

「甚一般、化工模子。鑄成一個拙底」³⁸⁷等等。

就上述本文所舉辛派詞人俳諧詞觀之，大抵而言，可以發現辛派詞人 俳諧詞類別亦屬「趣語解頤，純粹娛樂解憂功能的俳諧詞」數量較多，其 中又以「自娛型」為甚，與辛稼軒俳諧詞創作情況相同。可以看出辛派詞 人們創作俳諧詞的主觀意念便是以娛樂調笑為主，對於政教的批判與情 感，大多直接表現在他們的愛國詞、政論詞中，因此「意在微諷，帶有政 教諷勸意義的俳諧詞」一類數量並不多。

第三節 辛稼軒俳諧詞創作手法的影響

俳諧詞到了南宋，經由辛棄疾與辛派詞人的投入創作，直至亡國之際，

形成了另一個創作高潮。就語言創作技巧與特色來看，辛派詞人俳諧詞受 到辛稼軒俳諧詞創作手法的影響，可以從以下四點來展開討論：

385 同註 135，頁 138。

386 同註 249，頁 314。

387 同上註，頁 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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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融用諧典：

吳衡照《蓮子居詞話》：「辛稼軒別開天地，橫絕古今，《論》、《孟》、

《詩‧小序》、《左氏春秋》、《南華》、《離騷》、《史》、《漢》、《世說》、《選》

學、李杜詩，拉雜運用，彌見筆力之峭」³⁸⁸；稼軒詞的一大特色便是化用 事典、語典、前人詩文入詞，卻無一點斧鑿痕跡，宛若自然生成於其詞作 中，而這樣的功力非一般人可以輕易達到，用典貴在巧妙得宜，若能靈活 運用，一則可豐富詞境，簡約精練，耐人尋味；二則借用舊事，曲折表達 詞旨，避免言之太露，觸怒當道危害己身。³⁸⁹ 而這樣的創作技巧正適合 俳諧詞戲謔功能之表現，太明白直言便讓讀者失去自行體會的驚喜與趣 味，稼軒俳諧詞中用典巧妙之處甚多，如〈水龍吟〉「用瓢泉韻戲陳仁和 兼簡諸葛元亮，且督和詞」：「割肉懷歸，先生自笑，又何廉也。」用東方 朔事典揶揄嘲諷了貪污的友人；〈水調歌頭〉「壽韓南澗七十」：「上古八千 歲，才是一春秋。」用莊子語典來向友人祝壽；〈玉樓春〉客有遊山者，

忘攜具，而以詞來索酒，用韻以答。余時以病不往：「也應竹里著行廚，

已向瓮間防吏部。」用世說新語裡吏部郎畢卓之典故。這些事典、語典的 使用不但沒有所謂「掉書袋」的弊病，經過詞人的慧心經營，反而產生謎 語、歇後語的效果，待讀者瞭解典故由來後，更能拍案叫絕發會心之一笑。

上述辛派詞人俳諧詞中用典故者如劉過〈沁園春〉「寄稼軒承旨」：「坡謂 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鏡台。」、「逋曰不然，暗香浮動，爭似孤山 先探梅。」化用蘇軾、林逋詩文構成對話；劉克莊〈鵲橋仙〉「足痛」：「次 第加公九錫」、「不消長麈短轅車」兩句用王導典等，都可看見詞人們恰當 地融入典故，為詞作增添了諧趣，也提升了詞作的文化深度。

388 辛更儒編《辛棄疾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2005 年），頁 342。

389 同註 40，頁 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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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用俚俗語：

詞之興起本源於里巷俗曲，因此如敦煌曲子詞，其中便含有大量俗語，

但自文人詞出現以來，俗語的使用便逐漸減少，直至柳永的慢曲，俗語始 又出現在文人詞中。然而，一般文人詞使用俗語多見於男女調情的情詞或 遊戲之作，缺乏純真的情感趣味，格調不高。稼軒詞用俗語之不同處，在 於他藉俗語抒寫了對農村生活的一份親切質樸的感情；另一種則是藉俗語 之遊戲性質表現了自己的一份嘲諷與悲慨³⁹⁰，造就了稼軒詞用俗不俗的藝 術特色。前者如〈清平樂〉「村居」（茅簷低小），後者如〈卜算子〉「齒落」

（剛者不堅牢）、〈夜遊宮〉「苦俗客」（幾個相知可喜）。因此葉嘉瑩曾針 對辛棄疾此創作特色有以下的評價：

辛詞在語言方面的藝術手段之過人，還不僅在其善於用古而已，即 是對俗語之使用，辛詞自有其獨到之處。³⁹¹

范開在〈稼軒詞序〉中提到辛稼軒作詞「苟不得之於嘻笑，則得之於 行樂；不得之於行樂，則得之於醉墨淋漓之際」³⁹²因此在這樣的創作氛圍 下，辛棄疾大量使用口語、俗語入詞，俗語的使用增加了詞的娛樂性與戲 謔效果，更能達到遊戲取樂與交流情誼的效果。且因為其俳諧詞雖以遊戲 之筆寫之，但也流露了真切深摯的情意，有時也表現出一種反諷的作用，

故辛稼軒之用俗語也就造成言語淺俗而意境卻不俗的效果。劉克莊〈水龍 吟〉「癸丑生日，時再得明道詞」、張鎡的〈臨江仙〉（七個圈兒為歲數）、

〈水龍吟〉（這番真個休休）等都有這樣的創作特徵。

390 葉嘉瑩《唐宋詞名家論稿》，(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 年)，頁 262-263。

391 謬鉞、葉嘉瑩合著《靈谿詞說》，(臺北：正中書局，1993 年)，頁 434-436。

392 同註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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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構思奇特：

稼軒俳諧詞中常可見到詞人將物擬人化來表現他的想像力，最有代表 性的就是稼軒要表達戒酒心志的〈沁園春〉「將止酒，戒酒杯使勿近」，詞 人在詞中將酒杯擬人，與之互動對話，並將酒杯責難了一番，而酒杯遭受 責難卻還是再三徘徊，最後充滿不捨的情意再拜離開。另外，如〈千年調〉

「蔗庵小閣名曰卮言，作此詞以嘲之」將「酒卮」、「滑稽」、「鴟夷」擬人 化，藉由酒器形貌動作描寫，將小人穿梭於酒席之中，那樣善於逢迎，懂 得取悅權貴的情形勾勒出來；〈柳梢青〉「三山歸途，代白鷗見嘲」將鷗鳥 擬人來嘲笑自己出仕又被迫罷職的不堪；〈玉樓春〉「戲賦雲山」「何人半 夜推山去？四面浮雲猜是汝。」將浮雲擬人，將雲遮住山的自然現象想像 成是浮雲半夜將山推走，稼軒俳諧詞中如此的例子眾多，而詞人想像力的 發揮便使詞作的閱讀產生許多諧趣，范開言稼軒詞「如春雲浮空，卷舒起 滅，隨所變態，無非可觀」³⁹³，便可說明此一特色。劉過模仿辛體所寫的

〈沁園春〉「寄稼軒承旨」（斗酒彘肩）「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東坡 老，駕勒吾回。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鏡台。二公者，皆掉頭 不願，只管銜杯。」詞人巧妙的發揮奇想將不同時代的白居易、蘇東坡、

林逋在詞作裡相遇，且各執一詞，進行了一場跨越時空的辯論。

四、 正話反說

辛棄疾面對仕途中三仕三隱的不順遂與打擊，雖然在他的其他詞作中 有時充滿著悲憤與感嘆，但他在俳諧詞中都是用著自嘲且打趣的口吻敘述 著自己這樣不堪的遭遇，雖然當下不一定真正釋懷，但詞人仍嘗試著以幽 默正面的眼光面對人生中的困境，才能跳脫許多無奈，如〈玉樓春〉：「看 封關外水雲侯，剩按山中詩酒部。」稼軒將自己被罷官，退居田園的事實，

正話反說解讀成自己是被封為「關外水雲侯」，掌管的是「山中詩酒部」，

393 同註 3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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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這樣的詼諧方式來使自己跳脫出人生的苦悶與困境。這樣的態度在陸游

〈鷓鴣天〉：「新來有個生涯別，買斷烟波不用錢。」；陳亮〈鷓鴣天〉「憶 王道輔」中「大都眼孔新來淺，羨爾微官作計周。」兩句表面寫的是自己 欣羨友人，但實際卻是嘲諷戲謔友人背棄理想屈居卑職的行為，如此表達 方式亦是正話反說的筆法。

從以上四點觀之，辛派詞人在接受稼軒詞影響時也開始創作俳諧詞，

以生動親切，詼諧幽默的戲筆入詞，既是詞人們豪放不羈個性的展現，借 俳諧詞的遊戲筆墨，暗貶當道小人；也更突顯了詞的娛樂功能，可以娛人，

增進人際的融洽，加深情意的交流；亦可娛己，獲得生活的樂趣，突破生 命的困境。俳諧詞為稼軒解放詞創作形式的表現之一，然而，稼軒詞在解 放創作形式上的的特色與風格，並非人人才力可以企及，勉力為之，佳者 或能得其部份神韻，差者便流於低俗，無可觀處。歷來論詞者對此現象皆 有談論，如：

辛稼軒詞肝膽激烈，有奇氣，腹有詩書，足以運之，故喜用《四書》

成語，如自己出。……然學之稍粗則墮惡道。其時為稼軒客如龍洲 劉過，每學其法，時多稱之，然失之粗劣。³⁹⁴

予謂有稼軒之心胸，始可為稼軒之詞。今粗淺之輩，一切鄉語猥談，

信筆塗抹，自負吾稼軒也，豈不令人齒冷？³⁹⁵

近人學稼軒，只學得莽字、粗字，無怪闌入打油惡道。試取辛詞讀

394 同註 360。

395 【清】舒夢蘭、謝朝徵《白香詞譜箋》卷三，(北京： 中華書局， 1982)，頁 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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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豈一味叫囂者所能望其頂踵？³⁹⁶

幼安不可學也。學幼安者率祖其粗獷、滑稽，以其粗獷滑稽可學，

佳處不可學也。幼安之佳處，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氣象論，亦 有「傍素波、干青雲」之概，寧後世齷齪小生所可擬也。³⁹⁷

以上評論點出了辛派詞人在接受稼軒俳諧詞影響時，容易造成藝術手 法粗糙的弊病，而較明顯者便是容易流於粗俗。而雖然在作品成就、價值 上，辛派詞人無法達到稼軒詞的水準，但是便如胡雲翼所言：

用詞來反映廣闊的社會生活，不顧傳統的清規戒律，大力衝破一切 詞法和音律的嚴格限制。這一革新的倡導者本是蘇軾，辛棄疾繼續 發揚蘇軾「以詩為詞」的革新精神，進一步「以文為詞」。他以縱橫 馳騁的才力、自由放肆的散文化的筆調，發而為詞，無不可運用的 題材，無不可描繪的事物，無不可表達的意境，詞的內容和範圍就 更擴大了。他不是不講詞法，而是不遵守一成不變的詞法。³⁹⁸

用詞來反映廣闊的社會生活，不顧傳統的清規戒律，大力衝破一切 詞法和音律的嚴格限制。這一革新的倡導者本是蘇軾，辛棄疾繼續 發揚蘇軾「以詩為詞」的革新精神，進一步「以文為詞」。他以縱橫 馳騁的才力、自由放肆的散文化的筆調，發而為詞，無不可運用的 題材，無不可描繪的事物，無不可表達的意境，詞的內容和範圍就 更擴大了。他不是不講詞法，而是不遵守一成不變的詞法。³⁹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