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列女傳》女性「禮」的倫理形象
第一節 傳統的崇禮觀與女性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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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列女傳》女性「禮」的倫理形象
本章主要探討劉向《列女傳》女性於崇禮方面所展現的倫理形象。第一 節從傳統崇禮觀與女性形象進行開展，試圖釐清此論題在西漢之前的發展脈 絡，以利就《列女傳》所呈現的相關內容有更深刻的認知。第二節則詳加說 明《列女傳》崇禮形象的內涵及特色，藉由一一檢視《列女傳》中論及「禮」
的篇章，並比對其與先秦兩漢典籍重見之內容，再加以歸納整理，以期崇禮 形象的內涵及特色具體可見。末節意在統合，以關注傳統與《列女傳》在此 形象上的異同作結。
第一節 傳統的崇禮觀與女性形象
「禮」是中國人文思想的起源，1在中國文化中佔有十分重要的地位。由
《說文解字‧示部》：「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從示從豐，豐亦聲。」
2可知「禮」本與「事神致福」有關。故「禮」起源於祭祀，3之後才逐步發 展為日常生活的規範。換言之，「禮」來自原始社會的習俗、人與人之間的 互動行為，因此根源於風俗習慣的「禮」，內在就包含了政治、宗教、倫理 等規範的雛型。在中國，所謂「禮」，有廣狹二義。狹義之禮，指儀文而言；
廣義之禮，則指節度秩序。4此廣狹二義之「禮」，合而使「禮」成為人們立 身處世的準則，發揮了區分身份階級、教化人心的作用。古代中國人便是藉 由「禮」來實踐仁義道德、分判是非，以及釐清上下、尊卑的關係。然而，
「禮」的演變是一種流動的過程，且會隨著時代的更迭而汰舊換新，因此難 免造成許多在細節上今日看來或是不甚合理的情況，唯有回置歷史現場，才 能獲得妥切的視野，以進一步探究禁錮其下被我們所忽略的精神底蘊，也才 更能理解為何會有「不知禮，無以立也。」5（《論語‧堯曰》）這麼一句話的 存在。
1 參見陳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春秋時代的宗教、倫理與社會思想》，〔臺北：允晨文化，
2006 年 1 月〕，頁 18。原文為：「中國人文思想的起源是禮樂文化，它在春秋的世界中進 一步成長。」
2 參見（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魯實先正補《說文解字注》，〔臺北：黎明文化，1996 年 9 月〕，頁 2。
3 相關研究資料眾多，然大抵以王國維《觀堂集林》卷六〈釋禮〉最具代表性，此文認為「禮」
字可追溯至甲骨文的「豐」字。段玉裁注「禮」謂：「禮有五經，莫重於祭，故禮字從示。
豐者，行禮之器。」兩人皆以「禮」本為奉神人之器，再推而為奉神人之事，言「禮」起 源於祭祀。參見王國維《觀堂集林（上）》，〔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 6 月〕，頁 290~291。
4 參見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史（一）》，〔臺北：三民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111。
5 參見《十三經注疏‧論語》，頁 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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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先秦諸子的崇禮觀
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
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又言：「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
吾從周。」6可見夏、商的禮制至孔子時早已衰微，關於中國傳統的崇禮須自 周禮論起。所謂周禮的「禮」，實際上指的是制度，而制度的不同則會導致 人們行為觀念的差異。王國維曾論述殷、周制度的不同：「欲觀周之所以定 天下，必自其制度始矣。周人制度之大異於商者，一曰立子立嫡之制，由是 而生宗法及喪服之制，並由是而有封建子弟之制、君天子臣諸侯之制；二曰 廟數之制；三曰同姓不婚之制。此數者，皆周之所以綱紀天下。其旨則在納 上下於道德，而合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民以成一道德之團體。周公制作之本 意，實在於此。」7故周禮涵攝政治體制、社會規範與倫常秩序，其中尤以政 治體制為表現的重點。所謂的政治體制，最主要是確立宗法制和嫡長子繼承 制，此舉直接強化了父系地位。在此之前，女性於商朝還可以帶領軍隊、參 加祭祀，8例如著名的婦好。周禮施行後，女性開始被屏除於政治領域之外，
最顯著的例子載於《尚書‧周書‧牧誓》：「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雞無晨；
牝雞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婦言是用，昏棄厥肆祀弗答，昏棄厥遺王 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是以為大夫卿士。
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發惟恭行天之罰。』」9周武王在伐紂前，
以家喻國，言女性不能參與國家大事，將「惟婦言是用」作為商紂王荒淫奢 侈的罪行之一加以聲討。可見女性地位開始下降，自此影響深遠。
春秋時代周禮經歷了禮崩樂壞的制度瓦解，整個社會產生了極大的變 動。10此時期對於「禮」的觀點，一可由史書獲知，一可考察於諸子。因為 在宗法秩序解體的過程中，會產生一些倫理思想和政治思考。11而社會失序 背後所代表的其實是整個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的改變，12其時先秦諸子 紛紛提出自己的生命安頓之道，以回應當下的時代課題。以下筆者擬先討論
6 兩則皆出自《十三經注疏‧論語‧八佾》，參見《十三經注疏‧論語》，頁 27、28。
7 參見王國維《觀堂集林（上）》，頁 453~454。
8 參見趙誠《甲骨文與商代文化》，〔瀋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00 年 1 月〕，頁 139~149。
9 參見《十三經注疏‧尚書》，〔臺北：藝文印書館，1989 年 1 月〕，頁 158~159。
10 錢穆曾述說此時期的社會情況為：「政治方面，是由許多宗法封建的小國家，變成幾個中央 政權統一的新軍國。社會方面，則自貴族御用工商及貴族私有的井田制度下，變成後代農、
工、商、兵的自由業。」參見錢穆《國史大綱（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5 年 8 月〕，頁 92。
11 參見陳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春秋時代的宗教、倫理與社會思想》，頁 19。
12 參見王邦雄等人編著《中國哲學史》，〔臺北：國立空中大學，2001 年 2 月〕，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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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禮」為核心之《左傳》的崇禮觀，再簡略概述儒、墨、道、法四家13對
「禮」的看法，以見「禮」在先秦諸子時代的輪廓。
徐復觀在《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曾言：
通過《左傳》、《國語》來看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歷史，不難發現在此 一時代中，有個共同的理念，不僅範圍了人生，而且也範圍了宇宙；
這即是禮。……春秋是禮的世紀，也即是人文的世紀，這是繼承《詩 經》時代宗教墜落以後的必然地發展。此一發展傾向，代表了中國文 化發展的主要方向。14
其認為在《詩經》後期，宗教力量日漸薄弱，而人們開始重視禮儀中所蘊含 的人文精神，在春秋時期，甚至將禮擴充到人生、宇宙，於是乎產生一切以 禮為準則的情況，故而《左傳》中包含大量有關「禮」的記載，15鄭玄〈六 藝論〉因此有言：「左氏善於禮」16，此「禮」尤其與《周禮》關係密切。這 大量關於「禮」的記錄中有禮俗的保存，如引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
無與王遇。且攻其右。右無良焉，必敗。偏敗，眾乃攜矣。」（《左傳‧桓公 八年》）；有禮器的描述，如：「袞，冕，黻，珽，帶，裳，幅，舄，衡，紞，
紘，綖，昭其度也。」（《左傳‧桓公二年》）；有喪禮的規定，如：「凡諸侯 之喪，異姓臨於外，同姓於宗廟，同宗於祖廟，同族於禰廟。」（《左傳‧襄 公十二年》）；有納貢的標準，如：「昔天子班貢，輕重以列。列尊貢重，周 之制也。卑而貢重者，甸服也。」（《左傳‧昭公十三年》）；也解釋了行「禮」
的原則，如：「王命諸侯，名位不同，禮亦異數，不以禮假人。」（《左傳‧
莊公十八年》）；區分了「禮」、「儀」之異，如引女叔齊曰：「是儀也，不可 謂禮。禮，所以守其國，行其政令，無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不能取也；
有子家羈，弗能用也；奸大國之盟，陵虐小國，利人之難，不知其私。公室 四分，民食於他。思莫在公，不圖其終。為國君，難將及身，不恤其所。禮
13 牟宗三先生認為先秦儒、墨、道、法四家的起源，均與「周文」有關：「先秦雖然號稱有『諸 子百家』，但是如果集中一點來講，就是這六家，所以司馬談就有『六家要旨』。這六家中主 要的是儒、墨、道、法四家，這四家是直接相干的。那麼他們直接相干的問題、切的問題是 什麼問題呢？就是他們都是對著周文而發，對著周朝這一套文制而發。」參見牟宗三《中國 哲學十九講》，〔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9 年 9 月〕，頁 57。是以筆者在此階段僅論及儒、
墨、道、法四家之禮觀。
14 參見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3 年 10 月〕，頁 47。
15 《左傳》共提到 462 次的「禮」字（參考自楊伯峻：〈試論孔子〉，《東岳論叢》第 2 期，1980 年，頁 91~100），出現頻率極高。關於《左傳》中的禮研究，目前兩岸亦已累積不少研究成 果。
16 參見鄭玄《六藝論》，收於（清）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冊 1，〔北京：
中華書局，1999 年 6 月〕，頁 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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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本末將於此乎在，而屑屑焉習儀以亟。言善於禮，不亦遠乎？」（《左傳‧
昭公五年》）；亦言及「禮」的功用，如：「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
利後嗣者也。」17（《左傳‧隱公十一年》）等，可說當時士大夫，觀國之興 衰以禮，決軍之勝敗以禮，定人之吉凶以禮，聘問則預求其禮，會朝則宿戒 其禮，18且全書常以「禮也」、「非禮也」評斷人、事，呈現出以「禮」為中 心價值觀。從《左傳》的記載，我們可以見到先秦時期的禮儀是非常繁瑣的，
按照地位尊卑、性別差異，在相關的禮容、禮辭、禮器上都有詳細的規定，
目的在藉此建構出和諧的群己關係。
以字面上來看，《論語》談「禮」除了指社會規範，還著重在「禮」的 發用價值。前者如：「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論語‧
為政》）、「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論語‧顏淵》）；
後者如：「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論語‧子路》）、「上好禮，則民易使 也。」19（《論語‧憲問》）但是「禮」在孔子思想中其實只是「後者」20，孔 子實際上是以「仁」為中心言「禮」，即為「禮」尋求一個內在於人心根源，
也就是勞思光先生所謂「攝禮歸仁」21。所以才發而為「人而不仁，如禮何？
人而不仁，如樂何？」（《論語‧八佾》）之語，而當顏淵問「仁」，孔子也才 會有「克己復禮為仁」22的答案（《論語‧顏淵》）。因此，孔子的「禮」必須 在「仁」的脈絡中掌握23。
孟子談「禮」是從性善論出發，其認為「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 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孟子‧告子上》）又說：「君子所性，仁、
孟子談「禮」是從性善論出發，其認為「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 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孟子‧告子上》）又說：「君子所性，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