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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聽基層家暴社工的故事

在文檔中 家暴社工的處境與問題 (頁 61-67)

◎陳怡吟(台北縣家庭暴力防治中心社工員)

社工與家庭暴力的相遇—

聆聽基層社工的聲音

本期專題(小專題)

動了,只是兔唇就拿掉他,真的,不能接受。

當我們把這訊息告訴家裡的長輩,好像大家也都覺得拿掉孩子是正 確的,既然有問題就拿掉。但這是一個生命,不能錯手就拿掉一個生命,

於是明俊陪著我在最短的時間內跑了幾家大醫院,台大、馬偕、婦幼。當 我問醫生孩子是不是有兔唇,其實每位醫生都看超音波看了好久好久,然 後從他們中得到肯定的答案。但問到他們要不要拿掉孩子時,則得不到回 應,只有馬偕醫師有點生氣的說:「哪有兔唇就拿掉孩子的」。於是我再 問了大學時修語言治療的老師,老師跟我談了很久,分析唇顎裂的種類,

有些會合併其他的障礙,例如肢體障礙、智能障礙等,而且在照顧上也有 些問題,比如孩子容易感染。尤其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要動幾次手術來 修補,都是很折磨孩子的。然後我也拜訪了娘家樓下一位養育唇顎裂孩子 的媽媽,這位媽媽建議我們能事先知道就拿掉比較好。我看著他的孩子,

的確臉部人中的地方有修補的痕跡,很明顯,而且說話起來怪怪的。其實 這些都不是一個人最重要的東西,外表、說話這些比得上一個生命的價值 嗎?但我還是抹殺了他的生命,為什麼?

其實整個過程,都沒有太多的時間深思熟慮,就算諮詢過所有專家,他 們也不能替我做決定,最終還是我和明俊決定的。到現在為止,我還是不知 道這個決定對不對,如果再讓我遇到一次,我還是不確定要做怎樣的決定。

我想我比較難過的是,整個過程並沒有被好好的對待,包括我、明 俊、孩子,都沒有被好好的對待。尤其是那孩子,沒有被當作是一個生 命,一個人。寫到這兒,也許我也沒把他當作一個生命來尊重,如何要求 醫院、整個社會來善待墮胎的人呢?!不過如果我是醫院社工,我都看到 不論是什麼原因墮胎的,他們都需要幫忙及關懷。

什麼是引產,當時我第一次聽到,而且親身經歷那痛苦。跟醫院約 好時間,打上點滴,點滴裡是催生劑。沒有所謂的陣痛,就是一直痛,持 續了八個小時,突然之間一股力量往下衝出,我自己都無法控制。明俊和 護士把我推向產房,醫生還沒來,只有我和護士在裡面,我聽到「咚」一

性別平等教育季刊 NO.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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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孩子掉下來,沒有人接住他,他掉在盤子裡,沒有哭聲,當然,他還 沒發育好就生出來,一定不會活的。然後醫生姍姍來遲,嘴裡還嚼著東西,

應是他的晚餐。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我,過了會兒,一個東西滑出來,醫 生說:「胎盤很漂亮」。我看了一眼,原來胎盤長這樣,就是圓圓厚厚的一 塊紅肉,上面佈滿血管,「很漂亮」那字眼實在跟當時的狀況不相容。然後 我看到他,就是一個小男嬰的模樣,已經長的很大了,手長腳長的,身體 壯壯的模樣。鼻子與嘴巴之間的確裂了一條縫,那條縫連著上顎,寫到這 兒,心裡還是有些痛的感覺,就為那條裂縫抹煞了他的生命嗎?!

帶著複雜的心情回到病房,當然身體上的痛苦結束了,會比較舒服,

但往後的幾天,甚至幾年,都帶著說不出的悲傷。

我還是有坐月子,聽說小產更需要坐月子。我也有漲奶,喝麥汁退 奶。當然也有人說動了胎神,才會招致如此下場,我聽聽,不是很相信,

但還是放在心上。

坐月子期間,有一天睡午覺的時候,我夢到孩子來求助,他說他在 很冷的地方,要我救他。我醒來,非常難過,去看醫院開的收據,有一筆 項目「棄置費」四千元,心想難道這就是處理孩子的款項嗎?!他被當作 東西棄置處理,會棄置哪兒呢?我沒再多想,也沒打電話去醫院問,逃避 吧!寫到這兒,突然想明天要打電話去問醫院。

往後的日子,這件事隨時會被掀起。買藥時看到藥房的老闆兔唇,我 會多看幾眼,也捐款給羅慧夫唇顎裂基金會,應是彌補心理。甚至有一回 看到一則新聞說是橋下發現許多具嬰屍,就想起那孩子是不是也這樣被對 待。沒多久前報紙討論是不是要修優生保健法,去除人工流產的上限,因 為這讓許多發現唇顎裂的父母將孩子拿掉,危及胎兒的生存權。有一回,

大學同學玉芬跟我們說她在美國流產的經驗,醫院會主動跟他們談,還問 他們要如何處理孩子的喪事,還幫孩子穿好衣服,照相,火化將骨灰放在 可愛的罐子裡,讓他們帶回家。這些都會讓我想起那孩子,我想起,當時 有幫他照相,但臉部因缺氧已發青,光溜溜的沒穿衣服,那張照片並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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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後來又因為長輩怪我們幫孩子照相,好像會引孩子到家裡來作怪一 樣。加上涓涓並不好帶,收驚時神棍會說是先前的孩子在搗蛋。這件事在 家裡就成為一個不能說,大家也不想說的事。我也把那相片收起來,不知 收在哪兒,也不想再看。不過那孩子的模樣,深深印在我腦海裡,他皮膚 很白,頭好壯壯,其實跟涓涓、善謹蠻像的。

接下來要講的是涓涓,就在做完月子後,我馬上懷孕了,就是涓涓,

當時我身心都沒準備好,而且在懷孕過程中,因為和婆婆不合,時常生 氣,想搬出去,只要放假就不斷的四處看房子,但又找不到適合的。總 之,涓涓並不是我期待中來的孩子,這對她很不公平。

最近的一個晚上,我和涓涓分享了這件我最難過的事,她並沒有特別 的反應,但我覺得能夠跟家裡的人說起那個孩子,我們的頭一個孩子,是 一件溫馨的事。這不再是秘密,不再是件不能提的事,透過說出來,我的 心裡會輕鬆些。

其實,並沒有完成告別的儀式,過了這麼多年,試著寫出來,作為哀 悼的一種儀式,還沒有完成,還沒有全好,我知道。

(之二)

正值中元普渡,婆婆在松山慈惠堂報了名,編號1977超渡我那孩子。

要是以往我一定拒絕的,拒絕的理由是覺得婆婆很煩,干涉那麼多,尤其 是我最心痛的事,更不要她來碰。可如今我說:「好」,婆婆似乎很驚 訝,我一點都沒有抗拒。我想最大的改變,應是我已經可以接受這整件 事,也寬容了自己跟所有的人,只差還沒有一個儀式來做完結的動作。現 在有這機會,也蠻好的,所以我爽快的說好。

下班後開車去接老公,一起用過餐後,到了松山慈惠堂。那超渡法會 的場地極大,如體育館的大禮堂般,牆壁兩邊貼了滿滿的靈位,要看上頭的 編號才找的到,真的,死去的人很多。沿著牆壁找,看到很多家屬對著牆壁 上的靈位,其實是一張黃色的紙寫著超渡亡靈的姓名,雙手合十膜拜,對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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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說話,有些家屬好像快哭出來的樣子。當我走到編號一千多時,心情突 然有點緊張,好像快要看到孩子的靈位般,找到了1977,上面寫著「超渡嬰 靈」,家屬則用我的名字,看著自己的名字寫在超渡嬰靈的黃色紙上,真是 要把我跟孩子緊緊連在一起,讓我不得不接受,這是事實。突然覺得「面 對」、「接受」就是治療悲傷的兩帖強心藥。

我在靈位前佇立,閉上眼睛,冥想,與孩子對話。我說:「孩子,媽 媽希望你到觀世音菩薩那裡……」然後擲杯,笑杯,再對他說一次,還是笑 杯。於是我問:「你是不是很想當媽媽的孩子,所以一直跟在媽媽身邊,

一直在家裡」,擲杯,竟是應杯,我想真是苦了那孩子了,心裡升起憐惜的 感覺。然後一位法會中的志工看我跟老公這麼年輕,好像不懂法會進行的程 序,於是主動告訴我們,要先燃一炷香到禮堂外面,引魂。外頭有一柳枝,

在那兒告訴亡靈進來法會會場。我心想我孩子已經進來了,當我在跟他對話 時,不過還是乖乖的照做。

會場供桌上滿滿的供品,心想我都沒有準備給孩子的禮物,現在要準 備也來不及,所以就在慈惠堂買了糖果餅乾,其實是涓涓跟善謹愛吃的,買 時還想這樣老大會不會吃醋。值得一提的是,賣東西的志工問我們要不要買 金紙和蓮花,我堅定的說不要,因為那印有經文的紙,燒掉印有經文的紙,

怎會有功德?對亡靈一點好處都沒有,只是燃燒的火光,會帶給亡靈些許溫 暖,若這樣就燒一般的紙就好了。不過更好的是亡靈要學佛,自然可以提升 到更好的境界,不需仰賴人間給他光熱。當然我這個做媽的,對孩子要求也 是高的,別人可以隨便,我的孩子不行。

買了糖果餅乾回到1977靈位前,老公跟我一同站在他前面,我再次對 孩子說:「孩子,你永遠都是媽媽的小孩,媽媽永遠記得你的模樣,也很想 念你。不過媽媽已經結紮了,永遠不會再生小孩了。你跟在我身邊,我沒有 影響,但對你沒有好處。媽媽希望你學佛,一心稱念南無觀世音菩薩,學習 慈悲與智慧,雖然媽媽還沒學會。然後請你跟著菩薩,你的未來會充滿光明 的,好不好?」擲杯,應杯,我當然很開心,但是作媽媽嘮叨的本性就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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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又跟他說一次,好像在跟一位要遠行的孩子道別,提醒這提醒那的。然 後再擲杯,就笑杯。我看孩子不正經聽,又再說一次,有點嚴肅的要求,結 果惹來他給我一個苦杯,似乎也不太高興的樣子。然後我態度又軟化下來,

好好跟他說,就再給我應杯,這樣我才放心。要走時老公還猶豫要不要把糖 果餅乾帶走,我說孩子已經吃了當然可以帶回去。不過祭拜過的食物,被吸

好好跟他說,就再給我應杯,這樣我才放心。要走時老公還猶豫要不要把糖 果餅乾帶走,我說孩子已經吃了當然可以帶回去。不過祭拜過的食物,被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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