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二月底），因為局裏家庭暴力保護服務業務的併整政策，
使我帶領南港婦女服務中心的工作團隊與北區婦女中心合併，我又再回這 開啟我女性人成長的起點。面臨著北婦中心明年將因北市家暴中心搬遷而 要歸隊的計畫，這台北市第一家的婦女中心也即將走入歷史，身為可能是 北婦中心的末代督導，我有著生離的焦慮與不捨，更想為我曾經體驗的婦 女工作，留下一些見證或傳承，所以我想嘗試寫一些我的婦女社會工作的 實務體察以感謝這一路相伴的姊妹們，也做為自己在繼續以社會工作為志 業的一種承諾。♥
性別平等教育季刊 NO.37｜
1
她
被設計失身，因著傳統的貞操觀念，所以下嫁奪走她初夜的男人。他曾因殺人未遂服刑，婚後從未工作過，鎮日抽煙、酗酒、賭博，
在外積欠賭債，公婆留下的房子都賠給地下錢莊。他對家唯一的貢獻就是 精子―讓她生了四個孩子。她賺錢養家、照顧孩子、料理家務，還要忍受 他的暴力。她受虐情形之嚴重，令人不忍聽聞—詛咒辱罵、恐嚇、威脅及 拳打腳踢等皆是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他曾拿熱開水將她嚴重燙傷，甚 至帶她上山、持刀欲予殺害，在她苦苦哀求下才肯鬆手。是什麼樣的心 態，使他如此殘忍對待這樣一個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又是什麼樣的信 念，使她甘願承受身心的苦難只求維護家庭的完整？即使曾有社工介入協 助，但她一直選擇默默忍受，時間就這樣一過二十餘年，她成了我的案 主。她輕描淡寫的訴說長年來受暴的狀況，我的心卻隨著她輕吐的每字每 句不斷揪緊，強忍眼淚地替她痛著。
他向來只對她施暴，還不曾打孩子，但最後一次暴力時，他拿熱開 水要燙次女及三女，長女出面制止，父女發生嚴重衝突。他打女兒嚇壞了 她，她衝上去護衛女兒，母女同受毒打。這次她終於帶著孩子離家，原因 是看到他打女兒，覺得他打人很兇，卻從沒想過自己這些年來遭受的較諸 女兒多少倍。在他一再懇求下，她數度心軟想回家，但子女不願再回那個 家。他的期待未遂，竟又開始恐嚇威脅，因不知她們母子離家後的居所，
便不斷打電話或到長女的公司騷擾，並揚言要去學校指控半工半讀的長女 不孝……。她的情緒大受影響，心疼女兒，也擔心女兒會受到傷害，因此 又產生返家安撫他的念頭。我聆聽同理，並一再和她討論安全計畫，提醒
自由日
◎蘇南（現職家暴社工員）社工與家庭暴力的相遇—
聆聽基層社工的聲音
本期專題（小專題）
如何因應他可能會有的非理性行為，不需要自己以身相殉。
在擺盪中我陪伴著她，並協助申請生活及法律等相關補助，因證據充 份，很快的就核發保護令、獲判離婚及子女監護權。當收到判決書後她立 刻打電話告訴我，我慣性的反應恭喜她，她說孩子們很高興，說以後，每 年要訂這天為「自由日」……。怎麼回事？從她的語調我感到她似乎不是 很開心，我關心她的情緒，她說不知要怎麼說，只是想怎麼會變成這樣？
此時我才明白，對這個女人來說，婚姻是一輩子的事，她從未想過有一天 自己的婚姻會以這樣的方式收場，所以她淡淡的一句「不知要怎麼說」，
其實包含著好多的失落與悲傷。
離婚後她曾多次想答應他復合，還數度瞞著兒女到小旅館和他幽會，
滿足他生理上的需要，我想也是為稍稍填補她心中那塊缺角。我不敢太快 結案，因為知道這段時間對她而言更是難熬。我聽她訴說她的種種心情，
陪伴她度過一天又一天。一段時間後她生了病，割除了子宮及卵巢―在生 理及心理上都再次失落。她和我分享了她的苦、她的痛。
經過長長的時間，好不容易她慢慢的走出來了。她不再心軟的想復 合，且還能開始享受單身的快樂，她和朋友去爬山、喝茶、唱歌，她……
真的自由了。
因為低收入戶的脫貧計畫，她以兒子的名字買了房子。幾年後兒子考 上高考成了公務員，其中二個女兒也陸續結婚生子。不論歡喜或煩憂，她 總會來電和我分享。
是她讓我瞭解，離婚不一定對所有的人而言都是解脫，婚姻生活中有 太多的情感糾葛不是一紙判決或協議就可以清楚分割的。此後，我學會關 心案主們離婚後的感受，並陪伴著再走上一段療癒之路。
天使說：「你的翅膀，不在背上，在你的心上。」天使還說：「學會 遺忘，心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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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善牧基金會「尊重、和 諧、愛—為跨國婚姻家 庭 祈 福 」 記 者 會 發 表
「為她們祈禱」公益廣 告。邀請殷琪、張小燕、
張淑芬和羅曼菲等知名 女性一同為善牧代言公 益廣告。呼籲大眾共同 關懷本國及外籍受暴婦 幼。
婦女新知基金會聲援鄧 如雯殺夫案。
社工與家庭暴力的相遇—
聆聽基層社工的聲音
本期專題（小專題）
牽手
從小，我不曾像其他小女生一樣會和好朋友手牽手一起走在路上。想 不到我的第一次竟是給了她―我的案主。
在業界，她獨當一面、自信滿滿；他無業、長期酗酒。她負擔家中 所有開銷，還按月給他及未同住的公婆一筆生活費。他除將她存下的數十 萬元家庭急難金全部用罄外，還積欠不知為數多少的卡債。婚後一個月左 右就開始受暴，她形容他從未正眼看過她，他邊施暴邊揚言要她「求生不 得、求死不能」。正因感情不睦，她拒絕行房，但他仍以強迫方式使她懷 了兒子。此事件後她堅持分房，且在枕頭下放電擊棒。雖然肢體暴力減 緩，也不再有性暴力，但他仍持續言語威嚇。
他與家人關係疏離，她不斷努力去改善他們的關係，即使她做了這 麼多，但只要涉及她受暴的事，婆家仍護著他。她曾希望透過婆家人讓他 去看心理醫生，但婆家反過來責罵她，因「他沒有神經病，為什麼要去 看……？」
她是家中的長女，自懂事以來都是扮演照顧者的角色，她慣於為娘家 打理一切，卻從未向家人揭露自己的脆弱。連面對婚姻的狀況最需人陪伴 時，她都不肯向娘家求助，怕家人擔心、怕連累家人。
最後一次暴力，他酒後與她發生爭執，將她的褲子撕破，又要強暴 她，因她強力抗拒無法得逞，他開始毆打她。年方五歲的兒子目睹而大 叫，她趁隙脫困驗傷並報警，家暴官協助聲請緊急保護令，強制他遷出。
因他長期無業，兒子多由他照顧，故兒子選擇與他一起離家。
他雖然離家，但她仍時時活在恐懼中。因一直接到未出聲的電話，故 連家中的電話響起都令她膽顫心驚。怕他跑回來吵鬧，擔心他來潑硫酸報 復；又擔心兒子目睹暴力，心理受到傷害，且未能得到妥善的照顧。因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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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錢走上絕路，在不願兒子受苦的考量下，初期她仍把生活費匯入他的 帳戶。緊繃的心使她沒有一晚能安睡，但白天她仍必需帶著笑臉去面對客 戶。有一晚，他跑回家門口，隔著鐵門，當著她的面撒尿，並恐嚇要讓她
「死得很難看」，她幾近崩潰，不斷的尖叫與哭泣。
她和他之間同時進行數案的司法訴訟：雙方互控傷害及妨害性自主；
她提離婚訴訟，一審判決離婚後他不服上訴；緊急性保護令的抗告及通常 保護令的一、二審；她提起違反保護令告訴。司法訴訟過程中，竟出現些 令她感到受傷害的狀況：
◎高院廢棄緊急性保護令中遠離令的裁定，家暴官因不瞭解程序，故未將 他的抗告狀轉交給她，致喪失說明的機會，但仍可抗告。孰料分案的書 記官除態度惡劣（批評她不把自己弄好，認為她找麻煩）外，甚至還將 她的抗告狀送錯抗告法院，以致被駁回。這書記官非但未為自己造成的 錯誤道歉，竟還半威脅的要她簽一份切結書，以規避行政責任。
◎她告他妨害性自主及傷害案，他竟提出驗傷單及撕破的衣服也告她傷 害及妨害性自主。她的證物（即被他撕破的褲子）竟於移交給分局後遺 失。
◎刑事案及離婚案開庭時皆傳訊兒子作證，因他教兒子罵她「魔鬼」及
「三字經」、並教兒子說「是媽媽打爸爸」，令她傷透心。加上司法訴 訟程序冗長，又需不斷陳述受暴經驗，在在使她身心俱疲。
她一向不願麻煩別人，也怕別人看笑話，所以不曾和任何朋友提及自 己身受的種種，她連對我都覺得過意不去。和她工作過程中，她常哭泣的 表示好恨、好想死，我要一再協助舒緩她的情緒，好幾次我覺得自己快無 力承受，於是和她討論提供心理諮商。她諮商了三次後決定不再繼續，原 因是諮商師一直要她說，她覺得太痛，不願一再揭起傷口，那種痛令她痛 徹心扉。我只能繼續陪伴她，成為她唯一願意傾訴的對象。
她很堅持要結束這個惡夢連連的婚姻，但要一次次上法院面對他，她 害怕恐懼極了，出庭前一晚即使安眠藥都無法讓她入睡。在庭外等候出庭
社工與家庭暴力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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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專題（小專題）
時，她身體發抖、手心冒汗，雙手冰冷的不得了。只要我陪同出庭時，她 總需要握我的手，或許是想藉由一點溫度，給她自己一些支持的力量；也 或許就像溺水的人，需要抓住一塊浮木，避免自己繼續下沉。我一方面與 她角色扮演，模擬庭訊時法官會問的問題，及如何應答較為合宜；另一方 面又擔心太大的壓力使她無法穩定情緒，影響法官對她的觀感，所以又要 找些其他的話題，試圖緩和她焦慮的心情。幸好預先的種種準備，都在她 雖然發抖但仍平穩的應訊中，逐步得到期待的結果。
時，她身體發抖、手心冒汗，雙手冰冷的不得了。只要我陪同出庭時，她 總需要握我的手，或許是想藉由一點溫度，給她自己一些支持的力量；也 或許就像溺水的人，需要抓住一塊浮木，避免自己繼續下沉。我一方面與 她角色扮演，模擬庭訊時法官會問的問題，及如何應答較為合宜；另一方 面又擔心太大的壓力使她無法穩定情緒，影響法官對她的觀感，所以又要 找些其他的話題，試圖緩和她焦慮的心情。幸好預先的種種準備，都在她 雖然發抖但仍平穩的應訊中，逐步得到期待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