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是阿仁給我的第一個故事。
那天大班的阿仁拿著他的畫本靠近故事桌，我問著：「你想說故事嗎？」阿仁 咧開沒有門牙的小臉，笑著點頭說：「窗戶。」這個故事開演的時候，班上的演員 們熱烈的運用肢體發明出不同的「窗戶」，有大窗、小窗、自動窗、老虎窗、高高 的窗…，其實場面有點凌亂，阿仁興奮的滿場追著「窗戶」逛著，不時嘴裡說著：
「窗戶！窗戶！」全班被逗得哈哈大笑，引起一股名詞演出熱潮。
阿仁是中班時通過鑑輔會安置的孩子，被鑑定為嚴重遲緩（評估其發展大約 兩歲）。初見面時的景象，遠遠的聽見媽媽一邊怒斥牽著穿著發黃背心的他，阿仁 脖子掛著一只奶嘴，背心下的小腳空蕩的晃著，長長的睫毛底下透露著不安的眼 神，汪汪的看著我。媽媽用力親暱的親親阿仁說：「老師！我們阿仁很笨啦！要拜 託老師多多照顧！」
中班的阿仁因為家庭的因素沒辦法天天上學，上學大多數的時間都很睏很餓，
老師忙著提醒他不可以用手抓飯、用手拿杯子喝水，上廁所怎麼洗手，教室裡整 天總是飛舞著：「阿仁！不可以！」、「阿仁！等一下！」、「老師！阿仁大便了！」
其他的孩子開始發現他的不同，會問：「老師，阿仁怎麼都不會？」而阿仁的長睫 毛總是茫然的凝視著某處說：「媽媽。」
大班開始阿仁被社會局安置在叔叔嬸嬸家，阿仁開始乾乾淨淨的每天來上學，
小臉亮著眼珠，整天叫著：「老師早！」眼尖的孩子發現了：「現在老師都不用幫 阿仁洗澡了！」儘管他還是很少來找我講故事、還是喜歡在教室繞著圈奔跑，習 慣用眼光和老師確認動作是否可以繼續，只要回應給他一個笑容，他就會咧開沒 有門牙的小臉遠遠的回應你。阿仁開始愛說話，不只是說「媽媽、媽媽」或是「我 要吃」，會開始說：「老師你要去哪裡？你要去開會唷？」、「老師我想吃大碗的。」
在說完「窗戶」故事的隔幾天，阿仁又靠近了故事桌，我問：
「你想說故事嗎？」阿仁看著我，慢慢的說：
「媽媽被魔鬼抓走了。」
「然後呢？」
「廚房、餐廳都有鬼。鬼打我！媽媽摔到水溝裡。媽媽被抓走了。沒有了！」
我放下筆，擔心著暴力的可能性，接著問他：「你有沒有哪裡痛？」他指著脖子說：
「這裡痛痛。」沒有看到任何的印記或是傷疤，所以我繼續問：「為什麼脖子會痛？」
他說：「掐我，掐我。」再次確認他沒有身上的受傷的可能，我抱著他說：「沒事 了，這裡沒有人會讓你痛痛喔。我們都好~~愛你唷！」阿仁抬起頭綻開一笑跑去 吃點心。在聯絡了嬸嬸確認狀況後，我開始對「有魔鬼」的故事感到好奇，如果 能演出會發生什麼事。
「有魔鬼」要演出的那個早上，幾個孩子聽見了故事，在點心時開始討論起 可以演什麼39，
赫赫說：「魔鬼要去抓人可是沒有人在家，因為它太慢了。」
昊昊說：「從前有個豆豆，被怪獸吃掉了然後怪獸會一直放屁噗噗噗。」
名名說：「小朋友玩水被鬼罵。」
小遠一開始安靜聽著，突然跳起來說：「魔鬼的大腳印在咚咚咚！魔鬼在賽車、
魔鬼的床就是石頭、魔鬼有冰箱裏面有牛奶他的鬧鐘會吵醒他！」
「有魔鬼」要開演了，大部分的孩子們圍著故事地毯，阿仁側身坐著在語文 區裡翻書，聽著老師慢慢讀著故事：「媽媽被魔鬼抓走了！在廚房裡、餐廳裡都有 鬼，鬼在打人……」演出魔鬼的孩子開始在地毯上「假裝」的掙扎打起來，有些 孩子躁動的也想演起魔鬼，大部分孩子眼光還在擔心剛剛演媽媽被抓走的角色，
忍不住問道：「老師，然後呢？」
我看著孩子們說：「沒有了耶！」
39 故事說演歷程紀錄詳見附錄一，p.47。
「那媽媽怎麼辦？」孩子們開始緊張了，我看著他們，
「可是這是阿仁的故事，那你們覺得呢？」剛才幾個討論的孩子開始忍不住 分享，小遠再次舉起手說：「魔鬼的大腳印在咚咚咚！魔鬼在賽車、魔鬼的床就是 石頭、魔鬼有冰箱裏面有牛奶他的鬧鐘會吵醒他！」
大家因為小遠輕巧卻咚咚有聲的大動作被逗笑了，我才發現阿仁已經靠近地 毯這邊，我問：「阿仁，媽媽被魔鬼抓走了怎麼辦？」大家看著他，阿仁彷彿在思 考著，而我們等待。
「魔鬼被警察抓走了，嬸嬸媽媽帶我去搭火車。」阿仁突然笑著補充，這個 令人鬆了一口氣的最後，大家熱鬧的彷彿迎娶般的一起開著寶貝火車玩，故事結 束，孩子們仍然討論著警察要怎麼抓魔鬼，一邊開始往另一邊教室移動。
過了幾天在洗手的當下，慣性的幫小遠捲起袖子，細小手臂上的瘀青腫塊，
我突然想到小遠的故事，那是魔鬼在他手上的印記。
才知道小遠說的魔鬼咚咚咚，是真的恐懼，是媽媽同居的叔叔！學校啟動了 家暴通報機制後的一連串行政處理。媽媽疲倦無奈的口氣說著家事：「其實早就感 覺到，才換工作，……孩子們看到叔叔就好像看到……」
「魔鬼嗎？」我忍不住接著說出口，媽媽聽完小遠在學校說的故事，答應會 好好跟叔叔談。
在隔幾天的放學，我陪著小遠等姐姐，小遠突然說：
「老師，我會跆拳道喔。」
「哇，這麼厲害，為什麼呢？」
「我要當警察啊！我要保護媽媽！」我一邊抱著小遠一邊沉默了好久，想到 媽媽說叔叔真的對孩子很好，決定要再給他一次機會。
「我們來開火車吧！」小遠看著我笑得很開心，我們一直玩到姊姊來接他，
倆人笑著跟我說再見。儘管是有魔鬼的闇影，想像力是不是也能搭起一道火車飛 馳到安心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