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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由 PTT 八卦版看網路公眾的性質
本章由 Habermas 的「公眾」(the public)概念切入，嘗試比較 Habermas 在公 共領域研究中考察、設想的「公眾」，以及透過網路中介所聚集、形成的「網路 公眾」，兩者在成員互動關係上的差異。確切地說，一方展現的是理性論辯的特 性，另一方則以起鬨為其主要特質。在這篇文章當中，首先我們將說明Habermas 如何定義「公眾」的概念，以及「公眾」與「公共性」兩者之間的關係；其次，
本文將簡要介紹PTT Gossiping 看板（以下簡稱八卦板）此一台灣規模最大的網 路新聞時事討論區，並藉由回顧八卦板的看板歷程，說明我們所討論的八卦板「網 路公眾」，在評論新聞、針砭時事的表面下，其實潛藏著某種不同於理性個人交 往的社會關係形態；最後，我將借用黃厚銘的“mob-ility”概念，說明前述起鬨、
暴動的社會關係形態，其實突顯的是 Maffesoli 所稱、當代生活經驗中回歸社群 的力量。
一、何謂「公眾」？
首先，我們有必要先將「公眾」(the public)與「公共性」(publicity)在概念上 定義清楚。對於這兩個概念的關係，Habermas 有過這樣的說明：「[十八世紀的 公共領域]指的是私人聚集的論壇，他們在此形成公眾(form a public)，以要求公 共權力在公共意見的檢視下確立起自身的合法性。……所有交付公眾評斷 (submitted to the judgment of the public)的事務，都帶有公共性。」(Habermas, 1989:
25-6；中括弧內的文字與粗黑體是我加註的) 我們可以將這樣的說明重新表達如下：首 先，公眾是與公共權力相對立的存在；公眾由私人形成，站在公共權力的對立面 與之對抗。其次，Habermas 是透過公眾的概念來定義公共性的；換句話說，正 因為凡交付公眾評斷的皆有公共性，因此公共性呈現出甚麼樣的面貌，便與公眾 的性質息息相關。從這個角度來看，瞭解公眾的性質，就成了針對公共性進行研 究時的重要課題。
事實上，「公眾」的概念在 Habermas《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一書中，扮演 了舉足輕重的角色，而這一點經常遭到忽略。Habermas 指出，所謂 “the public”
（或者德文的“das Publikum”、法文的“le public”），原本指的是讀者／觀眾的意 思；然而在十八世紀前後，讀者／觀眾的性質發生了轉變：透過報刊雜誌、沙龍 聚會的中介，一群具有資產階級背景的社會成員聚集了起來，透過理性的公開運 用，致力於要求國家權力確立自身的合法性。1 Habermas 玩了幾個文字遊戲，
1 不過，這裡所說的轉變，只是 Habermas 筆下（十八世紀現代西歐社會）資產階級公共領域的 形成過程，即由文學公共領域到政治公共領域的轉化，而非其所謂公共領域稍後於十九世紀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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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形容前述的過程：
讀者／觀眾(The publicum) 轉變為公眾(the public)，臣民(the subjectum) 轉 變為（運用理性的）主體(the [reasoning] subject)，原本受到由上而下管制的 對象，轉變為統治權力的對手。
(Habermas, 1989: 26) 這段文字，可以說針對Habermas 所謂「資產階級公共領域」興起的歷史考察，
作了精煉的總結。其中值得注意的是，根據Habermas 的考察，這群組成資產階 級公共領域的公眾，乃是運用理性的公眾──事實上他在後來的著作當中，也將
「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此一概念，定義為「由溝通行動所產生的社會空間」
(Habermas, 1996: 360)，而所謂溝通行動(communicative action)乃是 Habermas 的 特殊用法，指的是本於溝通理性(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的行動。如此，在將 Habermas 所定義的「公共性」、「公眾」以及「公共領域」加以簡要區分、說明 之後，我們可以發現Habermas 式的「公眾」與「公共領域」，是在特定的西方歷 史脈絡下談的，所指的其實是運用理性的公眾以及理性化的公共領域；換句話說，
我們可以將Habermas 式的公共性，看作是西方社會的現代性場景當中，理性化 力量作用下的產物。
然而，當我們將眼光投向當代社會，或許會發現：我們並非總是能夠直接套 用這樣的觀點，來理解我們的生活經驗。一方面，網路媒介的出現，已經改變了 人際關係的樣貌──如果說「媒介即訊息」此一斷言具有參考價值的話，那麼透 過網際網路所形成的公眾，與透過報刊雜誌、沙龍聚會所形成的公眾，在性質上 應當會有所差異。另一方面，從當代場景的角度來看，理性化作為社會結構性原 則的地位，似乎並不是牢不可破的；從而，針對立基於溝通理性的公共性設想，
或許我們也需要重新加以審視。無論如何，可以確定的是，生活在資訊時代的人 們，仍然透過網路媒介彼此互動，並藉此與公共權力相抗衡，乃至要求公共權力 確立自身的合法性；只是，其外觀未必像Habermas 設想的那樣「理性」──考 慮到時空條件上的差異，兩者之間也理應有所不同。有鑑於此，在此就可以提出 我們的研究問題：透過網路媒介所形成的「公眾」，究竟展現出甚麼樣不同於以 往的性質？
對此，本文將藉由考察 PTT 八卦板此一臺灣最大的新聞時事討論區，嘗試 回答這個問題。以下，我們就針對 PTT 八卦板進行簡要的介紹，並透過回顧看 板發展的歷程，試著描繪網路公眾所展現出的特性。
的「結構轉型」；為免混淆，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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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卦板的發展歷程
正如前述，八卦板可以說是國內相當重要的網路新聞時事討論區；不過行文 至此，我們尚未針對「八卦（板）」(Gossiping)這個名稱加以說明。如果用報紙 來比喻的話，「八卦」一詞讓人聯想到的，首先是影劇娛樂版面的流言緋語，而 非報紙第一疊的時事要聞；首先是言不及義、道聽塗說，而非廟堂之論、社稷國 家。那麼我們或許會好奇，為什麼一個新聞時事討論區，會掛上「八卦」這個不 莊重的名稱呢？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從看板發展歷史的角度來討論。事實上，
八卦板最早的功能，的確就如同報章雜誌的影劇版面一樣，討論主題不脫演藝明 星與公眾人物的花邊新聞、軼聞傳言等等內容，只是在發展過程中才慢慢轉變成 今日的面貌。基於這樣的原因，我們毋寧應當從相反的角度重新提問：為什麼一 個以道聽塗說、流言蜚語為主的討論區，會逐漸發展成 PTT 規模最大的新聞時 事討論區？
針對這個問題，在這邊我先試著提出一個粗淺的觀察：在看板發展的前後期，
使用者之間的互動模式發生了轉變。首先，早期八卦板的用途，主要是討論各類 趣聞故事的資訊分享空間；與新聞媒體相對照來看，正因為八卦板作為一種網路 媒介，能夠提供一般管道（包括主流新聞媒體）較難掌握的訊息與觀點，就使得 越來越多人被吸引來這裡，閱讀文章、貢獻所知，並參與互動與討論。在這個時 期，看板以「分享不為人知的小道消息」此一根本原則為基礎，建立了自我規範 的遊戲規則，並且吸引越來越多慕名而來的使用者。然而有趣的是，隨著使用者 人數的快速增長，前述看板內部的自律性反而漸漸弱化、瓦解；整個看板的文章 類型逐漸轉變，成為充滿新聞轉錄、時事評論的公共討論區。有趣的是，這些討 論的產生，本身的目的並不是為了進行理性的論辯，而是使用者拿新聞、時事來 借題發揮，不斷地引發失序、起鬨的現象。在這樣的轉型當中，使用者之間的互 動關係已不再能夠用遵守規則、彼此規範這類概念來描述，而需要從不同的思考 架構來加以理解。
在提出這樣的猜想之後，如何清楚地說明此一轉變過程，便是本文責無旁貸 的任務。在這一節當中，我就將從八卦板早期的發展情形說起，一步步探討看板 究竟經歷了甚麼樣的過程，才發展成今日的面貌。
1. 早期八卦板：自律的資訊分享平台
早期八卦板是一個小看板，而看板上的文章多以藝人八卦為主；不同於一般 的媒體管道，這些八卦資訊的貢獻者是一般網友，而非以此為業的影劇記者。從 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可以將早期的主要看板文章類型，稱為「八卦文」，即專與 演藝圈相關的花邊新聞、小道消息等等。在此舉一個網友分享八卦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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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通識 老師是光人音樂班的
就提到以前高中的事情 犯小喧2是他學妹 牛肉英是他學姊 他說以前光人對於服裝儀容是很要求的 什麼頭髮阿 襪子都要整齊符合學校規定 但是范曉萱非常的屌 國一就會綁那種頭巾來上課 也就是他這種個性才有辦法進演藝圈...
他又說了牛肉英也給他之前的老師教過 畢業之後牛肉英都還會寫信問候老師 可是寫信的方式很不一樣 老師認為滿貼心的 他大概是寫這樣
"老師 最近好嗎 我知道你可能很忙沒有辦法回我的信 ...."
然後還有另外一張紙
"1.老師 你最近過的好嗎 □好 □不好
2... " 以此類推 讓老師用填問券的方式回答他 並且牛肉英還會附上回郵信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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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寫信方法還真虧他想的出來Orz (by Sxxxxxxxxa 3)
透過這種近似於口耳相傳的方式，輔以網路媒介的資訊分享功能，使用者就能夠 在透過八卦板得到一般報紙、電視新聞無法提供的八卦，而這正是八卦板最早能 夠吸引使用者前來參加互動討論的賣點。
不過，有了這樣的賣點之後，還必須透過一些手段來維繫看板的特色。與許 多 PTT 其他規模較小、主題卻十分明確的看板一樣，早期八卦板可以說圍繞著
「八卦消息分享」此一特定主題，成功建立了一套遊戲規則，規定什麼樣的文章 內容才是「合法的」，或者說什麼樣的文章內容，才是看板使用者們所共同接受 的。這一點與系統提供的兩種手段息息相關：其一是看板規定（簡稱板規），其 二是推／噓文的使用者評鑑、註解功能；這兩種控制功能的目的，就在於避免沒 有八卦的文章過度氾濫，從而使看板失去原有的特色。
「八卦消息分享」此一特定主題，成功建立了一套遊戲規則，規定什麼樣的文章 內容才是「合法的」，或者說什麼樣的文章內容，才是看板使用者們所共同接受 的。這一點與系統提供的兩種手段息息相關：其一是看板規定（簡稱板規），其 二是推／噓文的使用者評鑑、註解功能；這兩種控制功能的目的，就在於避免沒 有八卦的文章過度氾濫，從而使看板失去原有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