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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狂歡節語言：眾聲喧嘩與公共廣場
在前面兩章，我們已經論證了 PTT 八卦版帶有節慶式的集體亢奮與狂歡節 的色彩；以此為基礎，接下來在第四章當中，我們將進一步討論這種帶有狂歡節 色彩的網路討論區，如何在語言的層面上展現出對抗性公共的特色。為了說明這 一點，在這邊要再次強調我們在第一章當中討論過的命題：主流公共領域與對抗 性公共這兩種不同的溝通空間，其差異可以表現在溝通風格、或者說語言形式的 不同；此外，兩者之間還存在著彼此競爭、甚至衝突的關係。以下，我們便參考 Bakhtin 的概念工具，將這兩個方面串連起來討論。
首先我們將借用王孝勇的研究架構，描述 PTT 使用者帶有狂歡節色彩的溝 通風格，如何體現為一種由下而上的語言過程，並且能夠針對主流公共領域的語 言進行再意義化。在對此進行說明之後，我們還要將概念層級拉高，說明此種對 抗性公共與主流公共領域的關係，在抽象的層次上可以透過Bakhtin 的「眾聲喧 嘩」(heteroglossia)與「公共廣場」(public square)等概念來理解，從而與 Habermas 單一話語規範的單數公共領域想像區隔開來。
一、狂歡節語言
王孝勇以批判取向的論述分析為基礎，指出民主化可以分為三個方面來談：
(1) 民主化是「由下而上」的語言過程；
(2) 民主化是利用語言系統與社會系統之間的辯證關係而實踐的意義的解 構和再建構；
(3) 民主化是經營具有特定政治意圖的語言形式，以暴露出主流政治社會 與其意義系統的權力本質之意識形態鬥爭。
(王孝勇，2010：33-4；編號是我加註的) 以這三個命題為基礎，王孝勇嘗試論證：帶有狂歡節色彩的語言形式，能夠具體 展現批判論述分析式的民主化意涵。為了對此進一步加以說明，在這一節當中，
我們將引述王孝勇對於狂歡節與民主的討論，並試著將這樣的理論觀點，具體運 用於 PTT 八卦板的經驗現象上。藉此，我們嘗試說明透過網路媒介所進行的互 動，如何呈現出與「官方」對立的狂歡節特質。
不過，在進入這樣的討論之前，或許有必要將「官方」一詞的定義說明清楚。
事實上，「官方」一詞在Bakhtin 的討論當中，是與狂歡節概念對立的重要概念，
也是狂歡節實作與狂歡節語言主要對抗的對象；然而，既有研究對於這個概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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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僅僅籠統地加以運用，而未能進行較清楚的界定。當然，這是一個複雜的任務，
甚至可以專文處理；因此在這邊我只簡要指出，本文如何理解、使用官方這個概 念。
「官方」此一概念在本文當中，可以從三個方面來理解：首先，在比較直觀 的層次上，「官方」指的可能是世俗或神聖的權力，以及體現、行使這些權力的 社會行動者。在Bakhtin 所討論的中世紀、文藝復興初期的場景當中，這包括了 封建王權、天主教會，以及國王、教士階層等等；而在我們所討論的網路空間當 中，所謂的「官方」也可能指涉 BBS 管理者乃至特定看板的板主，以及相關的 看板規定等等。在本章實際討論的案例當中，這些都可能成為狂歡節所反抗的對 象。其次，所謂的「官方」指的也可能是「官方語言」，即前述優勢團體所使用、
認可的語言形式，以及他們所生產的文本內容。這類關於語言的討論，可以說是 Bakhtin 狂歡節與小說理論的特點（關於小說理論，我們在本章第二節當中還要 詳談）；例如Bakhtin 指出，中世紀狂歡節大量以教會文本（例如聖詩、祈禱文）
當作嘲弄、戲仿的對象，這樣的情形便很好地展現了官方語言與狂歡節語言之間 的對抗。第三，如果放到公共領域討論的脈絡當中來看，本文中的「官方」也指 稱了「主流公共領域」，以此和對抗性公共來對照。就此而言，正如我們在第一 章的定義，本文將媒體社會中的主流公共領域，理解為Habermas 所稱、由三種 行動者再加上專業媒體從業人員(media professionals)所共同形塑的菁英論述空 間；前者包括了「權力系統中心的政客、政黨；為功能系統與身份團體代言的說 客與利益團體；從市民社會當中浮現的倡議者、公益團體、教會、知識分子以及 道德領袖」(Habermas, 2006: 417)。如此，我們就可以看到在三個面向上，都存 在著兩兩對抗的關係：群眾與當權者、狂歡節語言與官方語言、以及對抗性公共 與主流公共領域；這些都彰顯了社會空間當中不對等的權力關係。
如果將這樣的觀點，運用於媒體社會中網路與公共領域關係的討論，那麼我 們可以說：藉由網路所形成的對抗性公共，會透過狂歡節語言的形式，針對主流 公共領域的語言和文本加以嘲弄。這一點，在劉世鼎、勞麗珠(2010)的研究當中，
已經可以看到豐富的例證。然而正如前述，他們的研究並沒有加以概念化，而相 當程度上僅是資料的堆疊；有鑒於此，以下我們就運用王孝勇的概念，從狂歡節 語言與官方語言之間互動、對抗的角度，來說明對抗性公共與主流公共領域之間 的關係。
1. 民主化：「由下而上」的語言過程
王孝勇所提出的第一個民主化命題，強調民主化是由下而上的語言過程，而 這是相對於某種「由上而下的語言過程」來談的。就後者而言，王孝勇整理了批 判取向論述分析的觀點，指出「主流的政治社會為了維繫既有的階級結構與社會 利益，會透過語言文字生產特定的符號意義和文本，以傳遞優勢的意識形態並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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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既有的權力關係」（王孝勇，2010：4）。相對於此種「由上而下」的語言過程，
批判論述分析所強調的是「如何進一步對其加以挑戰、抗拒，並藉此將優勢意識 形態和權力關係加以『再脈絡化』，進而生產具有批判意識和政治意圖的反對論 述」（王孝勇，2010：4）；換言之，此處訴諸的是一種由下而上的論述，並且企 圖透過這樣的論述來鬆動主流的意識形態與權力關係。我們可以看到，這兩種行 動分別從不同的方向，體現了Austin 透過施行性話語(performative utterance)此一 概念所要表達的「以言行事」的邏輯1。所不同的是，由上而下的話語嘗試加諸 他人的是一種封閉性，是要劃定一種秩序；相對地，由下而上的話語，則嘗試讓 此種封閉性與秩序，產生「茫然／重新定向」(disorientation)2的效應。由此，我 們可以將所謂「由下而上的語言過程」，重新陳述為「透過言語行動鬆動和挑戰 優勢意識形態的過程」（王孝勇，2010：13）。
以這樣的討論為基礎，王孝勇認為狂歡節與官方之間的關係，事實上十分符 合「由下而上的語言過程」此一民主化特質。首先，她區分了中世紀兩種不同的 狂歡節形式：其一是在官方的默許、甚至在官方的動員下進行的「體制內活動」， 在這樣的活動當中，狂歡節的集體亢奮，被視為在一定限度內宣洩社會不滿的安 全閥，主要目的在於維繫社會的和諧。與此相對的第二種狂歡節形式，乃是「體 制外的造反」，即透過狂歡節的種種實作，尋求有別於佔據宰制地位的社會體制 的生活方式，甚至對主流體制發起抵抗的可能性。對此王孝勇指出：「Bakhtin 在
「狂歡節」概念中揭示出的是一種把民間節慶儀式視為語言或言語行動，並藉由 標榜狂歡節乃是一種與主流政治社會對抗的儀式奇觀，訴諸一種『逃離官方的生 活方式』和『非官方的民間真理』。」（王孝勇，2010：22-3）換言之，狂歡節作 為體制外的造反，其目的在於由下而上對於官方觀點、乃至於官方觀點所劃定的 生活方式，發動質疑與挑戰。
事實上，在第三章所論及的進版畫面之亂與煙煙之亂，已經初步展現出某種 非官方的造反特性；不過，我們在這邊還可以提出一個有趣的問題：為什麼鬧板 事件，經常發生在八卦板呢？這一點，或許與八卦板作為非官方的言論空間此一 特性息息相關，因而值得在此進一步說明。
首先，我們在第二章曾經提過，八卦板之所以成為台灣最大的新聞時事討論 區，首先是因為看板發展過程中，使用者將新聞轉錄當作打破既有看板規則的手 段；他們嘗試透過這樣的方式，創造出舊有規則所無法容許的、與其他使用者互 動的形式（具體地說即網路起鬨）。此時，八卦板網路群眾的造反特質已經隱然 可見。不過，我們在前面的討論中未曾提及另一相關的發展：新聞轉錄的風氣確 立起來之後，八卦板上漸漸形成另一種對於新聞的「使用方法」，即故意轉錄自 己不贊同的新聞內容到看板上，試圖引發其他使用者對新聞內容的群起批駁。此
1 對於「用語言做事」一詞，王孝勇在文中亦多次提及，如 p.5, p.10, p.25。
2 關於這個概念的意涵，更進一步的討論可參見 Vattimo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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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群體是現在社會的青年一代，從六年級到八年級。
他們有自己的看法，而這樣的看法表現出來未必是跟主流媒體相符 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