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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驚奇看網路起鬨:集體亢奮與狂歡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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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由驚奇看網路起鬨:集體亢奮與狂歡節

在前一章當中,我們提出了一個問題:網路公眾究竟表現出甚麼樣的性質?

針對這個問題,前文藉著檢視PTT Gossiping 看板此一台灣最大網路新聞時事討 論區的發展歷程,指出網路公眾的樣貌,與Habermas 在其公共領域研究中所考 察的公眾,兩者之間是有所區別的:一方面是以理性論辯為特色的公共領域,另 一方面,透過 BBS 媒介聚集起來的網路公眾,則展現出群聚、起鬨的特質;換 句話說,後者所反映的,基本上是使用者之間共通、共享的情緒感應,從而不適 合以啟蒙理性的角度來理解。

在這一章,我們將往前推進前文的討論,進一步界定「起鬨」一詞所指為何。

確實,在 mob-ility 的相關討論當中,黃厚銘已經表明,起鬨能夠滿足人們對於 社群與安全的需求;然而,這樣的說法並未針對起鬨現象本身進行考察。為了進 一步說明這一點,本章首先將回到葉啟政所提出的「驚奇」(surprise)概念,嘗試 為社會互動中產生強烈的集體情緒提供理論基礎。其次,我們將重新思考葉啟政 所提出的命題,即「非凡的驚奇經驗已經消失在當代人們的生活當中」;對於這 樣的說法,我們可以從兩種角度切入討論:其一是Durkheim 所提出的「集體亢 奮」(collective effervescence),其二是 Bakhtin 所提出的「狂歡節」(亦譯作「嘉 年華」);確切地說,本文嘗試論證的是:即使到了今天,人們透過網路媒介進 行的互動,仍然帶有集體亢奮與狂歡節的色彩。

一、起鬨與驚奇

在上一章,我們曾經借用黃厚銘提出的 mob-ility 概念,來思考網路公眾的 起鬨特性:一方面網路起鬨現象的流動多變、時聚時散,彰顯了個人自由的特質;

另一方面網路起鬨中人們群聚在一起的情形,則突顯了個人對於社群安全的嚮往。

在這一章當中,我們要將焦點擺在群聚、集體性的層面,進一步就「起鬨」這個 概念進行更深入的討論。

事實上,就黃厚銘的用法而言,「起鬨」一詞有著特定的意涵;他強調:「起 鬨與暴動並非為了指向未來的高深政治目標,而只是為了在當下與他人共在。」

(黃厚銘,2010:25)進一步來看,此一說法的理論基礎,來自 Simmel 與 Maffesoli 對於「社交性」(sociability)與「社會性」(sociality)等等概念的討論。就「社交性」

而言,黃厚銘引用齊美爾的話:

Simmel 說:「因為社交性就其純粹形式而言,並不具有更高的目的,沒有 內容、也沒有外在於其自身的結果。」亦即,社交性只是出於和他人相連 結的需求,其意義就在於過程自身,而沒有外在於這個行動的目的或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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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 (黃厚銘,2010:17)

而對黃厚銘來說,Maffesoli 的「社會性」概念,同樣表達了類似的立場:

Maffesoli 進一步指出:「它強調了『我們』的重要性與『共在』的盛行。而 此一共在除了共在以外,並沒有其他目的。」以及:「或許存在著一種溝通,

這種溝通的唯一目的是『接觸』他人,單純地保持聯絡,一同參與在一個 群聚的形式中。」這不就是一向被理性、科學的分析,以其功利主義、理 性計算的思考方式貶抑為無聊、不入流的起鬨或湊熱鬧嗎?

(黃厚銘,2010:17)

由此,黃厚銘獲得了這樣的結論:「在瞎起鬨與湊熱鬧背後,所體現的其實是人 類對社會或社群的需求。」(黃厚銘,2010:17)在這樣的討論當中我們看到,

黃厚銘對「起鬨」一詞的用法,有著明確的理論基礎:他將經驗現象所呈現的瞎 起鬨、湊熱鬧,扣連到「社交性」此一西方社會學傳統當中具有根本性的重要概 念 1,從而能夠在相關經驗現象的思考上,開啟不同於啟蒙理性觀點的另一可能 性。

儘管如此,黃厚銘這樣的說法,可能還有進一步討論的空間。或許可以這樣 說:不管是就經驗現象而言、或者是就字詞本身的意涵來看,所謂的「起鬨」或

「湊熱鬧」,與「人類對社會或社群的需求」這樣的說法對照之下,彼此還是存 在著細微的差異。正如我們在前文中所指出,後者並未進一步區分、或者說明「起 鬨」與「湊熱鬧」的詞義中,與強烈的集體情緒感應有關的面向。事實上就經驗 現象而言,BBS 使用者經常因為特定的事件或議題群聚在一起,並且表現出歡 欣鼓舞或群情激憤的情形:前者如大型體育賽事期間,PTT 的 WorldCup、Baseball 等等看板,總是湧進大量關心賽事的使用者,隨著比賽的進行集體迸發激昂的情 緒;後者如2010 年亞運期間楊淑君失格事件,以及五都選舉前夕連勝文遭槍擊 事件,Gossiping 板的人氣從每天晚上平均一萬人,瞬間飆升到兩、三萬人,整 個看板更充斥著同仇敵愾、激烈亢奮的言論與氛圍。在這些情形當中,BBS 使 用者表露出的強烈、集體情緒反應,似乎溢出了「社群/安全需求」所能夠解釋 的範圍──或者至少可以說,兩者之間的關係並不是那麼顯而易見,而需要透過 進一步的論述來加以闡明。

從較為抽象的角度來看,「起鬨」現象當中與集體情緒感應相關的內涵,也 許可以在葉啟政對「驚奇」(surprise)的討論當中尋找靈感。以下我們就針對這一 點稍加說明。

葉啟政曾經借用 Berger & Berger 的說法,指出「大驚奇」(big surprise)與「例

1 用葉啟政的話來說,「『社交性』的存在被視為是人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基本特質。特別在 Simmel 的思想導引之下,西方社會學的傳統幾乎把「『社交性』當成是理解人類種種社會行動、

也是刻畫與確立人之生活世界的無可再化約的基礎概念。」(葉啟政,200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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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事件」(routine events)構成了人類對於社會的兩種基本經驗;其中,又因為驚 奇的呈現總是先於例行事件,因此驚奇可以說是「社會源起的心理人類學基礎」

(葉啟政,2008:11)。就此而言,葉啟政首先引用 Berger & Berger 所舉的亞當 夏娃為例,說明社會關係的建立與驚奇感受兩者之間的關係:「我們可以具信心 地假設,當亞當和夏娃的眼神首次相互吸引時,他們是迷亂地震驚著。」(Berger

& Berger, 1975: 4;轉引自葉啟政,2008:11) 從這樣的角度切入,葉啟政更進一 步指出:社會關係的建立與驚奇感的關係,亦重複見於重要西方社會思想家的著 作當中──例如Vico、Nietzsche、Weber、Durkheim 等人,都曾經圍繞著驚奇的 經驗進行討論(葉啟政,2008:11)。就此,葉啟政認為 Durkheim 在《宗教生活 的基本形式》一書中的研究,提供了一個典型的例子。Durkheim 指出,在節慶 的集體亢奮氛圍裡,初民社會成員在其個體意識當中感受到了社群集體意識的作 用──這樣的集體意識作用,被初民社會的成員誤認為「神聖性」──,而人們 對於社會的經驗感受、乃至氏族成員之間的凝聚力,便是在這樣的集體作用當中 建立起來的,並且會隨著周期性的節慶活動一再獲得新生、不斷延續下去。葉啟 政認為,此種節慶氛圍的狂喜,是與驚奇經驗「意外」的強烈情緒感覺相關的,

從而「人們所處的這種亢奮的狂喜狀態,則可被視為是『社會』所以在人們心目 中『迸生』的源起場景……。」(葉啟政,2008:16)我們可以看見,與亞當夏 娃的例子相較之下,Durkheim 對驚奇經驗的說明,更強調的是社會關係的集體 性面向。

以此為基礎,葉啟政進一步指出,不僅社會關係的建立為人們創造了驚奇的 心理經驗,反過來說驚奇的經驗也能夠倒過來轉化、延續,甚至破壞、更新既有 的社會關係:一方面,「神聖性為人們帶來『驚奇』(繼而崇拜)的新鮮經驗,……

另一方面,固然此一偉大的力量發現、創造、並維持了秩序,但是,也正是有了 它,秩序也可以被破壞」(葉啟政,2008:25)。在此,考慮到一般對於Durkheim 的功能論、保守主義印象,因此就驚奇經驗對於秩序的破壞與更新這一點,或許 需要進一步的說明。事實上出乎意料的是,Durkheim 本人便曾明確指出,集體 亢奮除了維繫社會凝聚的功能之外,在特定的歷史時期當中,亦可能促成社會產 生戲劇性的轉化:

某些歷史時期受到巨大的集體動盪所影響,社會互動變得益發頻繁、活躍。

個體之間交流、聚集的情形比其他時期更明顯。其結果便造成了普遍的情 緒亢奮(effervescence),而這正是革命時期與具有創造力時代的特徵。此種 強化活動的結果,是對於個體能量的普遍刺激。人們活在與常態時期不同、

並且強度更高的狀態。這種改變不只是細微的、或只是程度上的差異;人 類成了與過去的自己截然不同的東西。人們受到激情的強烈刺激,因而只 有暴力或極端的行為才能滿足他們,即超乎常人的英雄主義作為,或者血 腥的野蠻行徑。這就解釋了十字軍東征以及法國大革命當中,為什麼存在

(Durkheim, 1995: 212-3;粗黑體是我加註的) 此外,葉啟政亦從不同的角度,來說明驚奇經驗與社會轉化的作用。他指出,十 用於政治社會學上面。就字根而言,英文的people 一詞來自拉丁文 populus,與 popular 和 public 二字分享相同的意思。簡單說,它乃特別就權利與義務(且特指前者)的立場來泛指公共領域的 人們。在近代的民主體制裡,它們則是具備有正當政治權力的來源,也是權力運作的主體。至於

「大眾」一概念,雖與政治脫不離關係,但是其內涵指涉的,基本上是一群分享著共同社會情境 與感覺的人們,因此,社會心理的意義遠比政治權力的意涵更形重要,也更為明確。」(葉啟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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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政認為當代社會人們所展現出的集體面貌(如果還有集體性的話),無疑更適 合從「大眾」的角度來理解。他指出:

一旦整個社會缺乏一再孕發大驚奇的客觀條件,而只存在著一些帶動創造 短暫之小驚奇的社會機制(最為典型的是風尚與流行)的時候,無疑的,「人 民」之名不但喪失了創造驚奇歷史的魅力,甚至根本無此機會。此時,取

一旦整個社會缺乏一再孕發大驚奇的客觀條件,而只存在著一些帶動創造 短暫之小驚奇的社會機制(最為典型的是風尚與流行)的時候,無疑的,「人 民」之名不但喪失了創造驚奇歷史的魅力,甚至根本無此機會。此時,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