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我們不妨再次回顧本文伊始所析的兩面鏡子:以「心」為鏡可以 達理,此乃內在的鏡;以「行」為鑑可以勵己,此乃外在的鏡。按亞里士多 德在《論魂》中對「心」的定義,即靈魂中負責感知與理解的器官(詳前註 13),阿奎那亦復持此見,在《論真理》(Quaestiones disputatae de veritate)
的第十個論題,對「心」有類似的定義:「『心』(
mens/mind)這個字的根
源來自動詞『衡量』(mensurare/measure)。如亞氏《形上學》所析論,某一
『屬』(
genus)中之物,必然藉該『屬』中最小與最初者為尺度而被認知〔詳
1052b.24, 34〕,故『心』之於靈魂,正如同『理解』之於靈魂。因為我們 之所以能理解萬物,正是因為藉由萬物的原理衡量他們。 」 111而這豈不正是勤於治家,頗好讀書。年五十餘。元統二年,來為吳興陰陽教役,與予交。今有子有孫,
為東溪稅戶,傳家不絕。」
110 今較常見的《冤債志》版本,收錄於清.蓮塘居士陳世熙所輯,《唐人說薈》第 15 集,
但這自然不可能是孟儒望所見。可參唐.吳融,《冤債志》,清.陳世熙輯,《唐人說薈》, 共16 集,收入文懷沙主編,《隋唐文明》,共 100 冊(蘇州:古吳軒出版社,2005),49:
558。另收入清.王文誥、邵希曾輯,《唐代叢書》,共 6 集計 164 種,嘉慶十一年弁山 樓刻本(臺北:新興出版社,1968),頁 795。原故事如下:「徽州城外三里,汪朝議家 祖父墳庵在焉。紹興間,召僧惠洪住持。僧但飽食安坐,未嘗誦經課念,於供事香火亦 極簡略,僅能循循自守,不為他過,主家上下皆安之。凡歷歲二十,乾道二年病終,汪 氏葬之於近山。原有大楮樹,鬱茂扶疎(疏),數月後頓以枯死,經雨生菌。汪僕牧牛過 之,見其肥白光粲,采而獻之主人。用常法煠治,味殊香甘,殆勝於肉。今夕摘盡,明 日復然,源源不窮,至於三秋。浸浸聞於外,或持錢來求輟買,悉拒弗與。又畏人盜取,
乃設短墻欄護之。鄰人憤嫉,夜半逾墻入,將空其根,楮忽作人言曰:『此非爾所得食,
強取之必受殃災。我即昔時庵主也,坐虛受供施,不知慙愧,身歿之後,冥司罰為菌蕈 以償。所以肥美者,吾精血所化也。今謫數已足,從此去矣。 』鄰人駭而退,以告汪。汪 猶不信,自往驗之,不復有菌,遂伐以為薪。」
111 詳見第十論題第一節,St. Thomas Aquinas, Truth (Quaestiones disputatae de veritate), trans.
Robert W. Mulligan, James V. McGlynn, and Robert W. Schmidt, 3 vols. (Chicago: Henry
「明物理」的過程?無論前文所引中西各種「以心為鏡」與「以靈魂為鏡」的 譬喻,再到孟儒望所述四面往內在映照的「炤迷之鏡」,我們發現其中至為關 鍵的精義乃在於明「理」,或者說藉由理性的解釋與思考,而使內心的理解上 更能明白「教理」。易而言之,則借前引《荀子》〈解蔽篇〉中的「人心譬如 槃水……故導之以理,養之以清,物莫之傾,則足以定是非決嫌疑矣」,到德 敖斐羅所稱「人應當維持靈魂的純淨,如同擦亮磨光的鏡子」,再到姚胤昌
《炤迷四鏡》〈敘〉裡所說「學術之壞,其弊起於一人之迷,而眾迷之積,寢 溺為萬事之禍」,112故孟儒望欲以《炤迷四鏡》牖民,使能破四迷而全四光,
這幾種「心鏡」所謂,其實是一個相同的過程—即高一志點出的「理性」
介入信仰的過程前半段—攻格致→明物理→慕道德。
高一志筆下的䔍瑪所「道德之實學超絕人類,優入聖域」,這個描述取 自韓愈〈進學解〉。〈進學解〉裡的國子先生,「晨入太學,召諸生立館下,
誨之曰:『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隨即遭到門生笑諷,
謂先生「沈浸醲郁,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但卻「公不見信於 人,私不見助於友。跋前躓後,動輒得咎」。回覆門生的質疑時,國子先生舉 孟軻與荀卿為例,謂「是二儒者,吐辭為經,舉足為法。絕類離倫,優入聖 域」。113〈進學解〉雖頗具嗟怨與嘲諷,但我們可借國子先生「行成於思」 一 句,呼應「攻格致→明物理→慕道德」之後的下一個過程:崇天主。蓋在藉 由如《炤迷四鏡》這樣用格物家最公之義為方法的「內在之鏡」,明析萬物之 理而對道德有向慕之心後,還要能將思想化為欽崇天主的實際行動。而這由
「思∕心」 推而至「行∕身」的行為模範,即得以引之為「外在之鏡」者,正 是如《勵脩一鑑》二卷所載的一百八十三篇證道故事,其中正面的行為能使 人鑑悟明敏,而反面的行為又能收鑑前毖後之效(如顯罰類)。李九功在《勵 脩一鑑》〈自序〉伊始嘗謂:「學不窺史,人之淑慝不得而知,即己之純疵亦 不得而辨。故銅鑑以鑑吾形,書鑑以鑑吾心。古今傳記諸家,謂非炤世一大 鑑哉?」 書既為炤世大鑑,那麼以書為鑑的目的,正在先由靈魂中主宰理性
Regnery, 1952-1954; Indianapolis: Hackett Publishing, 1994), 2: 5.
112 見《徐家匯》,2: 872。
113 〈進學解〉及其釋文,取自唐.韓愈撰,馬其昶校注,馬茂元整理,《韓昌黎文集校注》
(《中國古典文學叢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頁 44-49。
的「心」為始為源,使之能明天學之理,然後實踐在「行」的層面。《炤迷四 鏡》全書旨在破四暗全四光,整部書裡隱含「以心(理性)為鏡」之方法,
引領讀者達到「認清」的境界,誠如前文所引《新約》〈格林多前書〉裡宗徒 保祿所言:「我們現在是藉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到那時,就要面對面的觀 看了。我現在所認識的,只是局部的,那時我就要全認清了,如同我全被認 清一樣。 」(格前 13: 12)陳衷丹在《勵脩一鑑》〈敍〉末讚嘆,李九功將上 帝矜嘉之物、下鬼懼懾之事,羅而輯之,是故能壯人德力;而觀書之餘,「閉 目對之,則帝宮金碧,天官鬚眉璀璨,彬都若可咫尺接者,則非但寶鑑也,
乃神鑑矣」。114那麼何時能夠面對面的觀看?何時能夠全部認清?何時能夠真 正見識帝宮金碧,天官鬚眉璀璨?答案正是以書為鏡,達到「心」的理解與
「行」的實踐的最後一個階段:優入聖域之日。
114 見《法國圖》,7: 76。
附 錄
Theodorus Gallæus, Specvlvm examplare, in Ioanne David, Dvodeci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