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鏡」之為題,涉及的思想領域之廣,恐難一言以蔽之。66從文學的出發 點來看,早在柏拉圖(Plato, c. 427-c. 347 B. C.)《國家篇》(Republic)的對 話裡,就以鏡為喻說明藝術創作模仿自然:畫家摹繪天地萬象,正如同以鏡 照物,而鏡中反映出六合毫芒、羽禽走獸。67而循此思考脈絡,西方自上古 便將「藝術作品反映真實人生」視為一種「鏡的映照」,比方亞里士多德在

《修辭術》(

Art of Rhetoric [Τέχνη ῥητορική])中著名的「阿基里斯與獅」之喻

前,就引阿爾西達瑪斯(Alcidamas, fl. 4th century B. C.)之語,謂《奧德賽》

乃人類生活的完美反映(beautiful mirror)。68樂黛雲爬梳中西詩學中「鏡」的 比喻後,指出西方多以鏡「強調文學作品的逼真、完全、靈動」,但東方卻多 以鏡「形容作者心靈的空幻、平正、虛靜」。69錢鍾書論《毛詩正義》〈柏舟〉

中「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二句,謂中國古籍中之「鏡喻」有兩邊,「一者 洞察:物無遁形,善辨美惡,如《淮南子》〈原道訓〉:『夫鏡水之與形接也,

不設智故,而方圓曲直勿能逃也。 』……二者涵容:物來斯受,不擇美惡,

65  同上註,7: 81。

66  文學與哲學中鏡的主題,時人多有鉤沉,如樂黛雲,〈中西詩學中的鏡子隱喻〉,收入氏 著,《比較文學與比較文化十講》(《名家專題精講》,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頁 87-101。又如陳立勝,〈宋明儒學中的「鏡喻」〉,收入氏著,《「身體」與「詮釋」:宋明 儒學論集》(《東亞文明研究叢書》,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1),頁 111-145。

67  見 Plato, The Republic, trans. Paul Shorey, 2 vols, LCL 237, 276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30-1935), 569d. 中譯見柏拉圖著,王曉朝譯,《柏拉圖全集》,共 4 卷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1: 613ff。

68  見 Aristotle, The Art of Rhetoric, trans. and introd. J[ohn] H[enry] Freese, rpt. ed. Loeb Classical Library 193(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1406b.

69  見樂黛雲,〈中西詩學中的鏡子隱喻〉,頁 100。

如〈柏舟〉此句。前者重其明,後者重其虛,各執一邊。 」 70而在論《周易 正義》〈革〉一文的增補中,錢鍾書添附了來自波斯古神秘詩人魯米(Rumi [Jalāl ad-Dīn Muhammad Rūmī], 1207-1273)所賦軼事一則:

中國人與希臘人競技於王前,皆自誇綵繪之工。王遂命各畫一石壁。中國 人五光十色,極圖澤之能事;希臘人視顏色若玷汙然,盡除點染,祇磨石 光淨如鏡(the Greeks despise all colours as stains, efface every hue and polish the stone front to a glassy brilliance)。王重賞希臘人,以為能見道真,有會 於使此心明鏡無埃,對越上帝也(making their hearts a stainless mirror for God)。71

若按錢鍾書自己的分類,魯米所賦希臘人「明鏡無埃」之心,便是一種「重 其明」的「洞察」;所欲明者乃心,而藉由明鏡之心所欲查者乃真道與上 帝。而這顯然又與中華大地上幾乎無人不知的《六祖壇經》中,神秀禪師

606-706)三更於五祖弘忍(601-c. 675)堂前執燈所書「心如明鏡臺」之 偈,有異曲同工的用喻,只是《壇經》裡勤於拂拭,勿使心鏡惹塵的原因,

在於能明本心之智慧與般若之性。72

古今東西思想典籍中,都不難發現以心為鏡的譬喻。從時序來看,早 在戰國時期,道家如莊周(

c. 369-c. 286 B. C.),儒家如荀況(313-238 B.

70  見錢鍾書,《管錐編》,共 4 冊(北京:三聯書店,2001,補訂重排本),1 上 : 154。另 見陳立勝,〈宋明儒學中的「鏡喻」〉,頁111-112。

71  (1)轉引自錢鍾書,《管錐編》,1 上: 63。「對越」猶「對揚」,即答謝頌揚,語本《詩經》

〈周頌.清廟〉:「濟濟多士,秉文之德;對越在天,駿奔走在廟。」王引之(1766-1834)

《經義述聞.毛詩下》有〈對越在天〉一篇:『對越在天』與『駿奔走在廟』相對為文。

『對越』猶對揚,言對揚文武在天之神也……揚、越一聲之轉。」見清.王引之,《經義述 聞》,32 卷足本,收入中國訓詁學研究會主編,《高郵王氏四種之三》(南京:江蘇古籍出 版社,2000,道光七年重刻本),頁 171。(2)「對越」二字亦為耶穌會士所用,如陽瑪 諾所譯《天主降生言行紀略》(1635)。其中〈卷四.報孩論謙第十三〉,取《瑪竇福音》

第十八章中耶穌答門徒「天國中誰最大」之問曰:「爾輩不化為孩,必不入天國。有人謙 細如孩者,是為大于天國也。若人以不善機陷一小子信于我者,宜以磨石繫其頸,投諸 海。爾勿忽易孩提,彼之護守天神,嘗對越在天我父也。」見《耶檔館》,4: 170。

72  事見元.釋宗寶(風旛報恩光孝禪寺住持嗣祖比丘宗寶)編,《六祖大師法寶壇經》〈行 由第一〉,收入高楠順次郎、渡邊海旭主編,《大正新脩大藏經》,共100 冊(東京:大正 一切經刊行會,1924-1934),48: 348。今人註解可見李中華注譯,丁敏校閱,《新譯六 祖壇經》(宗寶本)(《古籍今注新譯叢書.宗教類》,臺北:三民書局,2012),頁 8-14。

C.),二人論述便見類此之譬。《莊子》〈外篇.天道第十三〉闡述了莊子的無 為政治理念,而開章「靜」的這個概念,就漸次引導出以心為鏡的比喻。莊 子認為天道、帝道、聖道相通,若能無所積滯,便得以使萬物成、天下歸、

海內服。明白自然規律,通曉聖哲道理,又具備帝王之德的人,就會讓萬物 任其自為,自己卻處處清靜無為。但聖人之靜,並非因為知道「靜」的好處 才刻意保持清靜無為;而是因為世間萬物本不能擾亂其心,因而聖人心內本 來就是平靜的,乃一種自得之靜。而這種「靜」,就具備了「鏡」的型態與功 能:

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 靜乎,天地之鑑也,萬物之鏡也。73

莊周謂「水靜則明燭鬚眉」,故人心之靜,便使精神清明而能如「鏡」一般 得以觀天地萬物之理。這樣的比喻亦見於《荀子》〈解蔽第二十一〉。〈解蔽〉

開篇謂「凡人之患,蔽於一曲,而闇於大理」,而要能不蔽於曲的關鍵仍然 在心,因「心不使焉,則白黑在前而目不見,雷鼓在側而耳不聞,況於使者 乎?」蔽乃心術之公患,亦即萬物中相異而互為相蔽者:欲與惡、始與終、

遠與近、博與淺、古與今。而「聖人知心術之患,見蔽塞之禍,故無欲、無 惡、無始、無終、無近、無遠、無博、無淺、無古、無今,兼陳萬物而中縣 衡焉。是故眾異不得相蔽以亂其倫也」。此處所懸之「衡」即「道」也,但人 何以知「道」的關鍵還是在「心」,「心」何以知「道」的關鍵乃在「虛壹而 靜」。倘能得此「大清明」,則能見萬物、論萬物,其論又能不失位,故「坐 於室而見四海,處於今而論久遠。疏觀萬物而知其情,參稽治亂而通其度,

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制割大理而宇宙裏矣」,也就無蔽可言了。「心」乃神 明之主,故「不可劫而使易意」;又「類不可兩也,故知者擇一而壹焉」,若 能專心一志於「道」則「正」。而「衡」與「正」,則又如〈解蔽篇〉後的

73  以上〈天道〉與其釋文,綜合參照戰國.莊周撰,西晉.郭象注,唐.陸德明音義,《南 華真經》,收入《中國子學名著集成珍本初編》道家子部第54 冊(臺北:中國子學名著 集成編印基金會,1978),頁 261-262;戰國.莊周撰,西晉.郭象注,南宋.林希逸 口義,《南華經》,收入《中國子學名著集成珍本初編》道家子部第57 冊,頁 313-314。

今人註解可見戰國.莊周撰,張松輝注譯,《新譯莊子讀本》《古籍今注新譯叢書.哲學 類》,臺北:三民書局,2012),頁 213-216。

〈正名篇〉中所論:「道者,古今之正權也;離道而內自擇,則不知禍福之所 託。 」至此荀況同樣用了類似「人心如鏡」的比喻:

故人心譬如槃水,正錯而勿動,則湛濁在下,而清明在上,則足以見鬒眉 而察理矣。微風過之,湛濁動乎下,清明亂於上,則不可以得大形之正 也。心亦如是矣。故導之以理,養之以清,物莫之傾,則足以定是非決嫌 疑矣。小物引之,則其正外易,其心內傾,則不足以決麤理矣。74

「鏡」之稱雖未見於此,但足以「見鬒眉而察理」的水面,實際上乃「鏡」的 型態。人心亦然,一但因小物的引誘而傾覆,清明便為湛濁所易,其不足以 決理,正如鏡之不足以辨形。

以上二例是道家與儒家論心與道的關係時用的鏡喻。但我們若將眼光 轉向西方上古的基督宗教著作,也可看到近似「明燭鬚眉」與「見鬒眉而察 理」的喻依(vehicle),只是這裡的喻體(tenor),已由「心」轉而為宗教上 至為強調的「靈魂」(soul)。在天主教義漫長的成形過程上,首先發展「天主 聖三」(τριας/Trinity)觀念的上古教父,是安提阿主教德敖斐羅(Theophilus of Antioch, ?-c. 181/188)。75據該撒利亞的優西比烏(Eusebius of Ceasarea

74  以上〈解蔽篇〉與其釋文,綜合參照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

2 冊,(《新編諸子集成》第 1 輯,北京:中華書局,1988),2: 386-410;李滌生,《荀 子集釋》《中國哲學叢刊》,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1),頁 471-504;王忠林注譯,

《新譯荀子讀本》《古籍今注新譯叢書.哲學類》,臺北:三民書局,2009),頁 376- 400。《莊子》〈天道篇〉與《荀子》〈解蔽篇〉中「以心為鏡」的比喻,近人另有深論,

Erin M. Cline, “Mirrors, Minds, and Metaphors," Philosophy East & West 58.3(2008.7):

337-357.

75  德敖斐羅定義的「天主聖三」與《聖經》中「父及子及聖神之名」(瑪 28: 19)不同,

乃天主、聖言(Logos)與智慧(Sophia)的結合,並首次將「聖言」分為內在的聖言

(Logos, endiathētos)與向外被派遣的聖言(Logos, prophorikos)。德敖斐羅將智慧位格 化,在《聖經》中仍可見到類似的思想,如德24、箴 8、智 7 等章節。另參輔仁神學 著作編譯會,《基督宗教外語—漢語神學詞語彙編》(臺北:光啟文化事業,2005),頁 1020,“Theophilos of Antioch” 條。德敖斐羅生平, 見 Francis Joseph Bacchus, “Theophilus,”

in Charles G.Herbermann et al., eds., The Catholic Encyclopedia, vol. 14 (New York: Robert Appleton Company, 1912), 電 子 版 本 檢 索 網 址:http://www.newadvent.org/cathen/14625a.

htm,檢索日期:2014.10.5。另見比爾.奧斯丁(Bill R. Austin)著,馬傑偉、許建人 譯,《基督教發展史》(香港:國際種籽出版社,2002),頁 72。「天主聖三」一詞的首次 出現,在Apologia ad Autolycum, II.15,書目資訊詳註 77。德敖斐羅的教義論述,另見河

[Eusebius Pamphili], c. 260/265-c. 341) 所 著 之《 教 會 史 》(Ecclesiastical

History),這位重要的護教者(apologeta)著作甚豐,有教理問答的駁異端

之作,亦編有四福音合參以及其餘解經著作,然悉數亡佚未能傳世。76德敖 斐羅曾寫了三部書致教外友人奧都利(Autolycus),其中可讓我們一探其護 教思想者,乃現今僅存的《致奧都利護教書》(

Apology to Autolycus [Apologia ad Autolycum])。德敖斐羅在該書第一卷第二章,嘗試回答的問題是「如何才

能識見天主」,而該章標題,即人當先滌淨靈魂之眼,方能察覺天主的存在

(“That the Eyes of the Soul Must Be Purged Ere God Can Be Seen”)。德氏謂人 當先用肉體之眼(eyes of the body)觀察世間與生命相關之物,並辨析其中明 暗、白黑、美醜之別;肉體之耳亦然。正如《新約》〈斐理伯書〉所說「……

滿渥真知識和各種識見,使你們能辨別卓絕之事,為叫你們直到基督的日 子,常是潔淨無瑕的……」(1: 9-10),如此方能以「靈魂之眼」與「心靈之 耳」,察覺天主存在。其中德敖斐羅有喻如下:

人應當維持靈魂的純淨,如同擦亮磨光的鏡子。當鏡上有鏽斑,便無法

人應當維持靈魂的純淨,如同擦亮磨光的鏡子。當鏡上有鏽斑,便無法

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