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鑑以鑑吾形,書鑑以鑑吾心
—《勵脩一鑑》與《炤迷四鏡》中
「鏡」的文學與宗教意義
林 熙 強
*摘 要
善用譬喻說理,是晚明在華耶穌會士著述中常見的修辭手段。細微精 巧者如格言,以天地萬物作為可見之端,又有短章如證道故事,往往引述古 賢先哲行誼,其目的皆在於引導出不可見之端的道德寓意。篇幅較繁者又有 諸聖行實,載其生平欽崇天主始末,目的乃為感動人心以範世。而這正是
「鏡」的功能,如古謂「鏡史觀圖,是焉知愧」。崇禎年間有兩部耶穌會相 關作品以「鏡」為名,前有李九功(d. 1681)抄錄的《勵脩一鑑》(1639),
後有孟儒望(João Monteiro, 1603-1648)所撰《炤迷四鏡》(1643)。《勵脩一 鑑》錄敬主、修己、愛人、異蹟、顯賞、顯罰六類事蹟,以聖賢之懿範為 鑑;《炤迷四鏡》則旨在救世,以四鏡炤證合宇四迷,以明萬物真主、人有 靈性、死後永報、教之正邪。本文擬以「鏡」的觀點出發,首先探討「鏡」
在文學設計上的功能,繼而探討其所欲「鑑」者,及其所代表的宗教意義。
關鍵詞: 《勵脩一鑑》、《炤迷四鏡》、鏡、心、靈魂
一、前 言
善用譬喻說理,是晚明在華耶穌會士著述中常見的修辭手段。細微精巧
* 作者係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計畫博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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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如格言,以天地萬物作為可見之端,又有短章如證道故事(
exemplum),
往 往 引 述 古 賢 先 哲 行 誼, 其 目 的 皆 在 於 引 導 出 不 可 見 之 端 的 道 德 寓 意
(epimythium);篇幅較繁者又有諸聖行實,載其生平欽崇天主始末,目的乃 為感動人心以範世。從文學的設計觀之,這類譬喻無論篇幅繁簡、內容廣 狹,多取「鏡」在形態上的明潔及其物理上的映像澄省功能為類比的依據,
這也使得「鏡」的內在檢視(以心為鏡)與外在映照(以行為鏡)功能,
成為宗教文學上的常譚(τόπος)。綜前所述,若順此脈絡續以修辭的手法觀 之,則這類「鏡喻」的文字單位,短小者可能是一條以鏡為喻依(vehicle)
的類比格言,即以鏡的功能與映照的現象做為譬喻中可見之一端,引導出具 備說理功能的不可見之端,亦即喻體(tenor)。結構略繁者可能是一則證道故 事或寓言,相較於前,其可見之端的單位由「句」擴展為「段」,而在這樣的 故事或者說理的段落中,實體的「鏡」可能杳絕,因其要旨乃在以古今聖哲 言行為借鏡,引導出善惡道理或宗教上的道德意蘊。
設若再從文類的角度來看,則「鏡喻」的單位還可以繼續擴大。1 上述 的格言與證道故事往往以類比、隱喻等辭格,或動物寓言(fable)、宗教寓 言(parable)等文類呈現,除此之外我們還可看到以宗教上證道或勸服為目 的的選集,將上述譬喻或故事纂為一輯,並以「鏡」或「鑑」名之,2 而自成 一具有龐大托喻(allegory)性質的集子(於第四節再詳)。是以晚明耶穌會 士著述中,除散見於各種「真教辯護類」、「神哲學類」、「格言類」譯著中的 鏡喻之外,3 我們還可見以全書為喻者:前有李九功(d. 1681)抄錄的《勵脩
1 關於譬喻中兩端的單位,另參林熙強,〈格言.修辭.證道—高一志《譬學》語義辭格 分析〉,《漢學研究》31.3(2013.9): 73-74。
2 在中文語境裡「鑑」具多義,比方名詞意義上的「方諸、光澤」,動詞意義上的「照察、
審辨」,就文體來說也是為人熟知的編年史名稱。本文中「鑑」的意義,俱取與本文主旨 之「鏡」有關者,名詞意義上即「鏡子」,動詞意義上即「映照、反射」,以及「鑑」本 身「教訓」的引申意義,如《詩經》〈大雅.蕩〉:「殷鑑不遠,在夏后之世。」又如《舊 唐書》〈魏徵列傳〉中太宗李世民(598-649)軫悼諫臣魏徵(580-643)之語:「夫以銅 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今魏徵殂逝,遂 亡一鏡矣!」見後晉.劉昫(888-947)撰,《舊唐書》,卷 71〈列傳第二十一魏徵〉,收 入《四部備要》史部第170 冊(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81)。
3 這些耶穌會士譯著的分類,取自徐宗澤,《明清間耶穌會士譯著提要》(上海:上海書店,
2006)。
一鑑》(1639), 4 錄敬主、修己、愛人、異蹟、顯賞、顯罰六類事蹟,以聖賢 之懿範為鑑;這是一面外在的鏡子。後有孟儒望(João Monteiro, 1603-1648)
所撰《炤迷四鏡》(1643), 5 旨在救世,以四鏡炤證合宇四迷,以明萬物真 主、人有靈性、死後永報、教之正邪;這是一面內在的鏡子。這樣的編譯傳 統還延續至清,而尚可見乾隆年間林德瑤(João de Seixas, 1710-1785)所編 之《照永神鏡》(1769)。6 這樣的集子以「鏡」為喻,其所托所寓之思有二 種類型:其一,集內所錄乃各種與基督宗教信仰有關的故事,而故事中的先 賢或時人,因其欽崇天主之心虔切而得永福,反之則得永苦。這樣的集子以
「鏡」為名,目的乃希望讀者以此「書鏡」所錄種種外在「行為」為借鏡,而 成自身信仰上的行為準則。誠如李九功於《勵脩一鑑》〈自序〉所謂:「學不 窺史,人之淑慝不得而知,即己之純疵亦不得而辨。故銅鑑以鑑吾形,書鑑 以鑑吾心。古今傳記諸家,謂非炤世一大鑑哉?」7 其二,集內所錄乃以理性 的論辯(argumentation)為主軸,試圖用邏輯上證明的方式,從教義的觀點 解釋異教思想的迷妄。這樣的集子以「鏡」為名,希望引導讀者將「理性」
置於崇高之處,而能節制「欲」與「怒」。是故此「書鏡」之目的乃在「破暗 而全光」,不以「外在之行」為借鏡,而是借重鏡的「映射」功能為喻,強調 以理性達到內心信仰態度的澄明。
以「鏡」或「鑑」為名而成書的傳統,在中國亦不乏見。若以耶穌會士
4 此為李九功《勵脩一鑑》〈自序〉的繫年,《勵脩一鑑》實際的刊行年代,則可能已在南 明年間,見本文第三節的說明。本文所用《勵脩一鑑》,上卷刻本與下卷抄本取自鐘鳴 旦(Nicolas Standaert)、 杜 鼎 克(Adrian Dudink)、 蒙 曦(Nathalie Monnet) 主 編,《 法 國國家圖書館明清天主教文獻》,共26 冊(臺北:臺北利氏學社,2009),7: 67-179、
181-326。該天主教文獻集成,此後簡稱《法國圖》。此後本文出處註中夾附之數字,前 者代表選集之冊別,後者代表該冊之頁碼。《勵脩一鑑》上卷刻本,另見吳相湘編,《天 主教東傳文獻三編》,共6 冊(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4),1: 411-530。該天主教文 獻集成,此後簡稱《三編》。
5 本文所用《炤迷四鏡》(又名《天學四鏡》),取自鐘鳴旦等編,《徐家匯藏書樓明清天主 教文獻》,共5 冊(臺北:方濟出版社,1996),2: 863-910。該天主教文獻集成,此後 簡稱《徐家匯》。
6 《照永神鏡》,見鐘鳴旦、杜鼎克、王仁芳編,《徐家匯藏書樓明清天主教文獻續編》,共 34 冊(臺北:臺北利氏學社,2013),19: 1-404。該天主教文獻集成,此後簡稱《徐匯 續編》。
7 見《勵脩一鑑》〈自序〉,《法國圖》,7: 81。
開始大舉入華的十六世紀末為對比,在菲律賓傳播福音的西班牙道明會士高 母羨(Juan Cobo, 1547-1593),就將洪武年間輯成的《明心寶鑑》迻譯為西 班牙文,而成為首部由傳教士譯為歐語的中國古籍。8 然而相對於《明心寶 鑑》這類具備「善書」或「蒙書」性質的格言集,9 《勵脩一鑑》與《炤迷四 鏡》這兩本與耶穌會關係密切的著作,在文學的本質之外,則又更多了一層 宗教上勸服入教與教義論辯的功能。因此本文擬以《勵脩一鑑》與《炤迷四 鏡》為標的文本,探究晚明耶穌會士譯著中「鏡喻」的運用與流變,以及耶 穌會士所謂「鏡」,在文學與宗教上的意義。
二、兩面鏡
晚明耶穌會士在華的譯述與論著中,首次以「鏡」為喻說理的段落,出 現在利瑪竇(Matteo Ricci, 1552-1610)的《天主實義》(c. 1595)。10此書
〈第四篇:辯釋鬼神及人魂異論,而解天下萬物不可謂之一體〉裡,中士以為
「佛氏無遜於上帝」,因上帝雖有厚德,然觀先聖「調元開物,立教明倫」,養 民利民,垂萬世鴻猷而臻至治,可見「人亦具有至德」,甚至「人之德能,雖 上帝罔或逾焉」。上帝雖具「無量之能」,但人有「能應萬物」之心,故中士
8 高母羨在菲律賓翻譯《明心寶鑑》史事,參見方豪,〈從中國典籍見明清間中國與西班牙 的文化關係〉,《方豪六十自定稿》,共2 冊(臺北:作者自印,1969),2: 1492-1493。
9 《明心寶鑑》的「善書」與「蒙書」性質,可參周安邦,〈試析《明心寶鑑》一書的定 位〉,《逢甲人文社會學報》16(2008.6): 55-65、75-83。
10 以下所引《天主實義》章句,取自明.李之藻輯,《天學初函》(1629),共 6 冊(臺 北:臺灣學生書局,1965),1: 351-636。據《利瑪竇書信集》所載,利氏在 1596 年 10 月致羅馬耶穌會總會長函中就已提及此書,並謂之「撰寫已久」;見《利瑪竇書信 集》,收入劉俊餘、王玉川、羅漁譯,《利瑪竇全集》,共4 冊(臺北:光啓出版社、
輔 仁 大 學 出 版 社,1986),3: 231。 費 賴 之(Louis Pfister, 1833-1891) 則 稱 1595 年 初 刻 於 南 昌, 見Louis Pfister, Notices biographiques et bibliographiques sur les Jésuites de l’ancienne mission de Chine, 1552-1773, Variétés sinologiques 59-60 (Shanghai: Imprimerie de la Mission Catholique, 1932-1934), p. 34. 方豪神父譯自德禮賢(Pasquale M. D’Elia, S.J., 1890-1963)的〈利瑪竇年譜〉中,則謂此書於 1596 年 10 月殺青,見方豪,《方豪六十 自定稿》,2: 1573。然《天主實義》第八篇中卻謂耶穌降生於「一千六百有三年前」(《天 學初函》,1: 628),與上述成書時間顯然有異。詳細的討論見朱維錚主編,《利瑪竇中文 著譯集》(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頁 4-5。
謂:「世不達己心之妙,而曰心局身界之內;佛氏見其大,不肯自屈,則謂:
『是身也,與天地萬物咸蘊乎心。 』是心無遠不逮,無高不升,無廣不括,無 細不入,無堅不度,故具識根者宜知:『方寸間儼居天主。 』」中士此說,蓋 以心之能力為大,而能含萬物。然西士之答卻首先認為,人心應以謙為尚,
故「無謙而積德,如對風堆沙」,11聖人所以能「裁成庶物」,即所以能成上述 鴻猷種種,「蓋因天主已形之物而順材以成之,非先自無物而能創之也」。意 即聖人之至德之所以能成,乃因天主以無量之能,先在無物中造成萬有,「無 體而使之有體」,人乃得以「循其性而教之,非人本無性而能使之有性也」,
此無量之能非人所能及。因此人心並不含天地萬物之真體,所含者乃其像而 已,是故西士有云:
智者之心含天地、具萬物,非真天地萬物之體也。惟仰觀俯察,鑑其形而 達其理,求其本而遂其用耳。故目所未睹,則心不得有其像。若止水、若 明鏡影諸萬物,乃謂明鏡、止水均有天地,即能造作之,豈可乎?12 從西士的應答間不難發現,這裡利瑪竇用了「以心為鏡」的比喻,蓋舉目所 睹,皆由如明鏡止水之心反映,智者方能鑑形而達理。此處中士的提問隱含 了「身」與「心」的對比,而西士所謂「非真天地萬物之體」與鑑形達理 之說,則又隱約可見亞里士多德(Aristotle, 384-322 B. C.)在《論魂》 (De
anima)中定義的「心靈」(νους/mind)—即靈魂中負責感知與理解的器
官(the part of the soul by which it knows and understands, 429a.9-10; cf. 428a.5, 432b.26, 434b.3)—以及在人類心智的理解上,物體之「質」 (ὑλη/matter)與「形」(μορφή/form)之間的關係。13《天主實義》裡的鏡喻,乃謂以心為鏡
11 此句乃利氏取自教宗額我略一世(Gregorius Magnus, c. 540-590-604),見 Douglas Lancashire 藍克實and Peter Hu Kuo-chen 胡國楨, trans., introd., and notes, Edward J. Malatesta 馬愛德, ed., The True Meaning of the Lord of Heaven 天主實義, Variétés sinologiques, Nouvelle série 72 (Taipei: The Ricci Institute for Chinese Studies, 1985), p. 208.
12 以上中士與西士往返問答,見《天學初函》,1: 470-474。
13 亞里士多德在《論魂》第三卷概述總結靈魂的感覺(sensitive)和認知(cognitive)能力,
舉了石頭的質與形為例。亞氏謂「石頭並不存在於靈魂中,存在的只是石頭的形式」,靈 魂就像一隻手,乃「使用器具的器具」(instrument which employs instruments),同理,「心 靈乃利用形式的形式」(the mind is a form which employs forms),而知覺(sense)亦為形 式,其所利用者乃可知覺物的形式(a form which employs the forms of sensible objects)。
可以鑑形達理,強調的是一面內在的鏡子。
《 天 主 實 義 》 的 初 稿 成 於1595 年,實際的刊行乃在 1603 年,時為 萬曆三十一年,徐光啟(1562-1633)亦在同年由羅如望(João da Rocha, 1566-1623)付洗。接下來寓居北京的這段時間裡,利徐二人誼切苔岑,交 言間對於天主教義的討論,亦見錄於《畸人十篇》(1608)。第四篇〈常念 死候備死後審〉中,利氏為來寓的徐太守疏記常念死候之五大益,其中第四 益乃「攻伐我倨敖心」,此處利氏說了一則「西土總王歷山」(Alexander the Great, 356-323 B. C.)的故事。利謂歷山統轄百國,幅員萬里,雖普天之下 無人能勝其富,然歷山傲甚,猶若不足。歷山壯年薨落,其葬薶乃極盡奢華 之能事。其時有名賢,觀其塋兆,乃發譏嘆:「夫人昨也踵土,今也為土踵 矣;昨也彼藏金玉,今也金玉藏彼矣。昨也寰宇不足容之,今也土窟三尺則 足矣。 」 14利氏所引歷山軼事,旨在譬解行世之尊卑,猶如楸局象戲,死後
見 Aristotle, On the Soul/Parva Naturalia/On Breath, trans. W[alter] S[tanley] Hett, rpt. ed., Loeb Classical Library 288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6), 431b.20-432a.14.
另 參Christopher Shields, “Aristotle’s Psychology," in Edward N. Zalta, ed.,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Spring 2011 ed.) 中“mind" 一 節, 檢 索 網 址:http://plato.
stanford.edu/archives/spr2011/entries/aristotle-psychology/,檢索日期:2014.10.5。
14 (1) 早在《畸人十篇》撰成之前,利氏在《西琴曲意八章》(1601)之〈定命四達〉 中,已 譯出可能系出同源的譬喻,而可與《畸人十篇》相互發明。利謂「定命四達,不畏王宮,
不恤窮舍,貧富愚賢,概馳幽道」,而「土中之坎三尺,候我與王子同圽兮」。見《天學 初函》,1: 289-290。(2) 十三世紀法國多明我會士貝桑松的斯德望(Stephen of Besançon [Étienne de Besançon], c. 1250-1294),集八百餘條證道故事(exemplum),按各篇故事 標題起首字母為序,輯成拉丁文《字母序列故事集》(An Alphabet of Tales [Alphametum narrationum])。《畸人十篇》中名賢觀歷山塋兆所發譏嘆,以及《西琴曲意八章》中「候 我與王子同圽」之坎,原型便可能出自此書。此書所載第511 則證道故事〈死亡帶來的 貶辱〉(“The Abasement of Death” [“Mors quantumcunque magnos humiliate”]),出自伊比利 半島阿拉貢王國的阿方索一世(Alfonso I of Aragon, c. 1073-1134)御醫伯多祿(Petrus Alphonsi, 1062-1110)。故事謂八位哲人聚集於亞歷山大金碧輝煌的冢墳前,並各述此冢 中枯骨的今昔對比。《畸人十篇》裡「西土總王歷山」生前死後的三種對比—踵土∕
為土踵、彼藏金玉∕金玉藏彼、寰宇不足容∕土窟三尺則足—即分別出自御醫伯多祿 所述證道故事中的第六、第一、第二位哲人。詳見Mary MacLeod Banks, ed., An Alphabet of Tales: An English 15th Century Translation of the Alphabetum narrationum of Étienne de Besançon, 2 vols., Early English Text Society Original Series 126-127 (London: Kegan Paul, Trench, Trübner & Co., 1905), 2: 347-348.
並無尊卑,正如棋畢之際,原先異位殊道的將卒,便雜位同道矣。15是故利 氏接著以「髑髏為鏡」說理如下:
目者無所不見,惟不見己也;見己有道,以鏡照焉。人者無所不識,惟不 識己也;識己豈遂無道乎?以死者之髑髏鑒焉。彼昔如我今,我後如彼今 也。往日,余有友常畫髑髏形縣于齋室以自警也。庸詎不善於圖畫古器之 設乎?16
從文學的角度觀之—幾乎在利瑪竇寫作〈常念死候備死候審〉的同時17— 前引「西土總王歷山」軼事中,從賢士「夫人昨也踵土,今也為土踵矣」之 譏,到以髑髏為鏡的「彼昔如我今,我後如彼今也」之嘆,這種種元素無一 例外地也出現在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1564-1616)名著《哈姆萊 特》(
The Tragedy of Hamlet, Prince of Denmark)第五幕第一景中,王子在即
將下葬的愛人墓穴旁與掘墓人言語交鋒的經典段落。哈姆萊特手握國王跟前 打諢的弄人約立克(Yorick)髑髏,轉頭問了摯友霍拉旭(Horatio):亞歷山大在地下也會是這麼個光景嗎?……跟蹤追跡,他終於會落到這一 步啊。你聽著,亞歷山大死了,亞歷山大落葬了,亞歷山大歸於塵土了,
這塵土我們拿來做泥漿,泥巴;那麼亞歷山大變成的那一塊泥巴,為什麼 不能用來去堵塞啤酒桶的孔眼呢?(V.i.197-198, 208-212) 18
哈姆萊特所發嘆惋,乃「恨無情抔土,斷送幾英豪,今古價,有誰逃」,19任
15 相同的譬喻也出現在高一志(Alfonso Vagnone, c. 1566-1640)《譬學》上卷(1633):「人 生遊世,正如象戲在局:或主、或役、或將、或卒、或進、或退、或負、或勝。事畢,
歸諸原囊,不復辨矣。」見《三編》,2: 632。
16 以上所引〈常念死候備死候審〉的段落,見李之藻輯,《天學初函》,1: 153-173。
17 〈常念死候備死候審〉的寫作時間,當在徐光啟翰林院庶吉士期滿告散(1606)之前的 三年,見朱維錚主編,《利瑪竇中文著譯集》,頁440。另見梁家勉原編,李天綱增補,
《增補徐光啟年譜》,徐光啟全集10(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頁 128 所載萬曆 三十二年(1604)事:「此頃,利瑪竇『齎貢入燕[後],居禮賓之館』,公『以間遊從請 益』,『每布衣徒步,晤於[利氏]邸舍,講究精密,承問沖虛』。」幾乎於此同時,莎士 比亞在倫敦向書業公所(Stationer’s Company)登記了《哈姆萊特》的出版事宜(1602),
隨後在「第二四開本」(Second Quarto, 1604)中以完整的內容刊行。
18 莎劇人名及對白中譯,採自方平譯,《哈姆萊特》(《新莎士比亞全集系列》24,臺北:木 馬文化出版社,2001)。對白行碼依《河岸本莎士比亞》第二版,G [wynne] Blakemore Evans, et al., eds., The Riverside Shakespeare, 2nd ed.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1997).
19 取自明.屠隆(1543-1605)《曇花記》〈郊游點化〉。見屠隆原著,田同旭評注,《曇花記
亞歷山大勳績蓋世,最後仍不過松楸之土而已。引發哈姆萊特嗟嘆者,乃手 上約立克的髑髏,或者說,這是活生生的王子與死者之髑髏面對面,即王子 以髑髏為鏡而視得的自己的命運。用利瑪竇的話說,凡人要能識己,當「以 死者之髑髏鑒焉」,而攬此鏡視己,乃知「彼昔如我今,我後如彼今也」。不 同於第一面鏡子,這裡的鏡子是外在的,是以外物為鏡而鑑。
而以上這兩面鏡所代表的內外典型,本文之標的文本適巧各能擔當其 一:福唐李九功纂錄的《勵脩一鑑》,20以教中往聖與時人行蹟對映教理,乃 外在之鏡;而孟儒望所撰《炤迷四鏡》,則為破迷辨理的內在之鏡。
晚明來華的第一代耶穌會士中,中文造詣最為沈邃,又能貫穿縱橫中西 學問而著書立說最為豐富者,在利瑪竇之後應非同胞會士高一志(Alfonso Vagnone, c. 1566-1640) 與 艾 儒 略(Giulio Aleni, 1582-1649) 二 人 莫 屬。
利瑪竇傳教的足跡,從南由肇慶、韶州、南昌、南京等地一路北行,以京 師為最終目的地;艾儒略先踵利氏往轍,躡武相同路線,而後南行留居 杭州多年。天啟四年(1624)葉向高(1559-1627)致仕歸田,因李之藻
(1571-1630)引介得以結識艾儒略於杭州,艾氏並受邀入閩開教。21天啟 七年(1627)初夏,艾儒略因此再晤葉向高於福州,同閩中東林黨人曹學 佺(1574-1646)辯難天主教義,即著名的「三山論學」。艾儒略居閩二十多 年間,開啟了與閩中儒士交往並傳播天學的契機,福建開教時期的幾位「柱 石」,22都從艾儒略受洗而成為入室弟子,除李九標與李九功兄弟外,著名的 還有張賡(1570-c. 1649)與李嗣玄(生卒年不詳)。據李九功《勵脩一鑑》
〈自序〉所述,「戊辰冬偕伯氏其香就試三山,聞道於艾先生,幡然志昭事之 學,始受聖洗」。23歲次乙亥(1635),李九功讀書時念及「人渡險世如履雪
評注》,收入黃竹三、馮俊杰主編,《六十種曲評注》,共25 冊(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
2001),22: 48。
20 關於《勵脩一鑑》的成書過程與卷內所錄各類證道故事,另詳李奭學、林熙強主編,《晚 明天主教翻譯文學箋注》,共4 卷(《文學與宗教研究叢刊 6》,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 哲研究所,2014),4: 103-208。
21 艾儒略在華行蹟的整理,詳參潘鳳娟,《西來孔子艾儒略—更新變化的宗教會遇》(臺 北:基督教橄欖文化事業基金會和聖經資源中心,2002),頁 50-73。
22 可見吳巍巍,〈福建天主教的「開教三柱石」〉,《中國天主教》2008.1: 41-42。另見邱詩 雯,〈張賡簡譜〉,《中國文哲研究通訊》22.2(2012.6): 125-140。
23 戊辰冬:約在 1628-1629 間。李九功(字其敘)與其兄九標(字其香)赴福州參加科舉,
地、走危陂」,唯有天主啟牖之助方能免「顛躓之患」,故發篋中書牘而閱,
乃感蒙開弱振。因又感「上主鴻恩」,於是就經年累月所讀,「取其顯淺可 味,便作下學梯航者,依日類記」,其結果便是兩卷《勵脩一鑑》。李氏稱此 書為「鑑」,乃因此書所錄,有詔誨、訓化、導牖、起度、示諭等功能:「其 詔我欽崇者,聖賢之懿範立;訓我證脩者,克復之嚴規備;導我哀矜者,形 神之美行列;起我敬信、示我吉凶者,大主之神功、靈蹟、福善、禍淫,昭 昭在人覩記矣。 」正如高懸之明鑑,妍媸自炤。24
我們對於葡萄牙會士孟儒望在華行蹟所知甚微,據閩漳張賡與晉絳韓 霖(
c. 1598-1649)所編《聖教信證》(1647)後的《耶穌會西來諸位先生姓
氏》,孟儒望「字士表,路西大尼亞國人。25明崇禎十年丁丑〔1637〕至。傳 教江西,後往浙江,復回小西洋卒。著《辯敬錄》、《照迷鏡》、《天學略義》〔1642〕」。26又據費賴之《在華耶穌會士列傳及書目》所考,孟儒望1648 年 歿於印度。27艾儒略振鐸福建時,孟儒望則在不遠的浙江發展教務,《天學 略義》與《炤迷四鏡》俱在寧波刊行,艾儒略也參與了《炤迷四鏡》的參 訂。而從《炤迷四鏡》前的參訂人員名單,我們可知孟儒望與當時浙東鄞 縣與慈溪等地的奉教士人,有密切的往來。28浙東學派代表人物之一劉宗周
(1578-1645)的門生張能信(生卒年不詳),為孟儒望寫了具有摘要性質的
結識艾儒略後致力研究天主教義。參見潘鳳娟,《西來孔子艾儒略—更新變化的宗教會 遇》,頁89-90,與李奭學,《譯述:明末耶穌會翻譯文學論》(《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 究所翻譯研究中心翻譯史研究論叢.系列之一》,香港:香港中文大學,2012),頁 298 註80。
24 見《勵脩一鑑》〈自序〉,《法國圖》,7: 82-85。
25 「路西大尼亞」即Lusitania,舊時羅馬帝國在伊比利半島之一省,約今葡萄牙杜羅河
(Douro)以南的土地。
26 見張賡、韓霖,《耶穌會西來諸位先生姓氏》,《法國圖》,4: 564。一說韓霖生於 1600 年,卒於1644 年,見〈《聖教信證》題解〉,收入鄭安德編,《明末清初耶穌會思想文獻 彙編》,共5 冊(北京:北京大學宗教研究所,2003),4: 49。此說有誤,因韓霖序成在 順治丁亥(1647)。
27 見 Louis Pfister, Notices biographiques et bibliographiques sur les Jésuites de l’ancienne mission de Chine, 1552-1773, pp. 245-246.
28 這些浙東士人裡最為人熟知者,是晚明華東的早期天主教徒朱宗元(c. 1615-1660),他 尊陽瑪諾(Manuel Dias, Jr., 1574-1659)為師,嘗校訂《輕世金書》(1640)。參見龔纓 晏,〈明清之際的浙東學人與西學〉,《浙江大學學報》36.3(2006.5): 60-68。
〈孟先生《天學四鏡》序〉。孟氏所謂四鏡者,實乃天學的四種基本概念。按 張能信序中所釋,天必有主,妄言無父無君或多父多君,「非徒未炤天理,
寔并未炤人理也」,此其一暗。如龍華民(Niccolò Longobardo, 1565-1654)
《 靈 魂 道 體 說 》( 原 刻 年 不 詳 )、 艾 儒 略《 性 學 觕 述 》(1623)與畢方濟
(Francesco Sambiasi, 1582-1649)《靈言蠡勺》(1624)中繼承自亞里士多德 對於「亞尼瑪」(
anima)的分類,《炤迷四鏡》亦討論「魂」的三分:生魂
(
anima vegetativa)、覺魂(anima sensitiva)與靈魂(anima rationalis)。
29草 木僅有生魂,禽獸具有生、覺二魂,人則兼有生、覺、靈三魂,故「或謂人 與禽獸俱滅,或謂禽獸與人俱不滅,此去幾希之言,非存幾希之言也」,此其 二暗。人之善惡,自有上主治禍福以為賞罰,若上主定其永賞,則世苦不足 避,若定其永罰,則世樂乃囤禍之高廩;故世人以其年之長為其德之長,以 其榮之濟為其福之濟,此其三暗。真教惟一,而教從天來,老佛二氏之說,「取罪上帝,取罪君長,取罪父母,取罪聖賢」,既不奉天,又幻人以生死鬼 神之詖說,此其四暗。30如古句姚胤昌(生卒年不詳)31拜手敬題的《炤迷四 鏡》〈序〉中所述,「昔人有引鏡自炤,不見其面,旋及於禍者,夫鏡非不見 也,禍之所及,本性迷也」,是故孟儒望作《炤迷四鏡》的目的,即在破解人 心之四迷,以四鏡之光照此四暗。
因此無論以「鏡」或者以「鑑」稱之,這兩面鏡子除了在辭格(figure)
29 見龍華民,《靈魂道體說》,《法國圖》,2: 349-353。畢方濟口授,徐光啟筆錄,《靈言 蠡勺》卷上,收入《天學初函》,2: 1136。艾儒略,《性學觕述》,收入鐘鳴旦、杜鼎克 編,《耶穌會羅馬檔案館明清天主教文獻》,共12 冊(臺北︰臺北利氏學社,2002),6:
97-104;該天主教文獻集成,此後簡稱《耶檔館》。耶穌會士對「魂」的三分,基本上 延續自亞里士多德《論魂》,參見Pan Fengchuan, “The Dialogue on Renxue: Giulio Aleni’s Writings on the Philosophy of the Soul and the Responses of the Chinese Scholars," in Tiziana Lippiello and Roman Malek, eds., “Scholar from the West:" Giulio Aleni S.J. (1582-1649) and the Dialogue between Christianity and China, Monumenta Serica Monograph Series 42 (Nettetal:
Stetyler Verlag, 1997), pp. 527-538.《論魂》中對魂的能力之三分,另英譯作「思維能力、
感覺能力與營養能力」(thinking, sensitive, or nutritive faculty),見 Aristotle, On the Soul, 415a (II.iv.20)。
30 以上見張能信,〈孟先生《天學四鏡》序〉,收入《徐家匯》,2: 863-868。
31 姚胤昌,字元祚,崇禎癸酉舉人,慈溪人氏。見龔纓晏,〈明清之際的浙東學人與西學〉,
頁65。寧波在秦時屬會稽郡,下設鄞、鄮、句章三縣,隋時三縣合併為句章縣,唐時則 廢句章縣,析為姚州與鄞州,數年後又再廢鄞州改為慈溪縣,故姚胤昌稱「古句」。
的觀點上乃兩部作品的代稱,實際上也暗示了兩部作品的內容特質與意旨:
《勵脩一鑑》裡的「鏡」,是一種以外在行蹟為模範而成的反映;但《炤迷四 鏡》裡的「鏡」,乃是試圖以解說教義使讀者得到心智上如鏡的澄明,故而得 以辯證世間迷妄。
三、鏡與行
《 勵 脩 一 鑑 》 上 下 卷 裡, 李 九 功 總 共 纂 輯 證 道 故 事(
exemplum)
一百八十三則。從《勵脩一鑑》〈自序〉可知,李氏「焚香薰几」,將入教多 年所擁天學典籍「次第閱之」之際,時為崇禎八年(1635);而序成之際,
乃在四年後的「崇禎己卯歲季秋」(1639)。但這並非《勵脩一鑑》實際刻 成的日期,一來因為書前仙谿教友陳衷丹《勵脩一鑑》〈敘〉的繫年,32乃在
「乙酉仲秋」(1645);二來因為《勵脩一鑑》下卷中所集〈顯賞類.救焚〉
故事中,有「崇禎壬午年九月廿七夜」(1642)陳衷丹學宮險為祝融所噬的 事件,〈顯賞類.勝敵〉故事中,又有「崇禎癸未四月」(1643)仙遊縣陳雅 歌伯、陳達瑪削兄弟遭遇山寇的事件等。由此可見,《勵脩一鑑》的成書可 能如同李九標十年間筆記《口鐸日抄》(1630-1640)那樣,過程延續數載,
由崇禎朝而至南明弘光朝。33又因為前及崇禎末年福建當地信徒經歷的幾則 異蹟,都見載於下卷,故李九功〈自序〉的繫年「崇禎己卯」,可能只是上卷 寫成的時間,而非刻就的時間。《勵脩一鑑》〈上卷〉現存刻本兩種,34抄錄故
32 陳衷丹,字葵伯,崇禎貢生。在艾儒略等人口鐸,李九標筆記的《口鐸日抄》中,則 又稱陳廣文。見肖清和,〈明末福建天主教徒李九標交往考略〉,《文化雜誌》76(2010):
129-150。
33 《勵脩一鑑》成書時間的說明,另見Erik Zürcher, “The Lord of Heaven and the Demons:
Strange Stories from a Late Ming Christian Manuscript," in Gert Naundorf, Karl-Heinz Pohl, and Hans-Hermann Schmidt, eds., Religion und Philosophie in Ostasien: Festschrift für Hans Steiniger zum 65. Geburtstag (Würzburg: Köningshausen & Neumann, 1985), p. 360; Michèle Boin, “When the Twain Met.... An Analysis of a 17th Century Christian Book: ‘A Mirror to Encourage Self-Improvement (Li xiu yi jian)’,"Itinerario 8(1984), p. 58.
34 承註 10,《三編》所錄為梵諦岡教廷圖書館(Biblioteca Apostolica Vaticana)所藏刻本,
法國國家圖書館(Bibliothéque nationale de France)所藏刻本與《三編》同版,但有小字 眉批。
事分為「敬主」、「脩己」、「愛人」三主類,《勵脩一鑑》〈下卷〉現存抄本一 種,抄錄故事分為「異蹟」、「顯賞」、「顯罰」三主類;六大類目中又再細分 次目,收錄證道故事一至六則不等。35
如陳衷丹《勵修一鑑》〈敘〉中所言,「帝有成命,而人事繇焉;遵之為 實事,成之為實功,通之為實感。實應從天暨地,緣古迄今,人道、物理、
義類,森昭其懸鑑」,36李九功彙錄的故事又有古、今兩種來源。其古者乃取 自晚明耶穌會士譯述作品中述及的西土古往聖賢敬主修己事蹟為鑑,採用 天學典籍有:利瑪竇《天學實義》、《畸人十篇》,龐迪我(Diego de Pantoja, 1571-1618)《七克》(1614),高一志《則聖十篇》(1626)、《童幼教育》
(1628)、《聖人行實》(1629)、《聖母行實》(1631)、《勵學古言》 (1632),
艾儒略《彌撒祭義》(1629),羅雅谷(Giacomo Rho, 1592-1638)《聖母經 解》(1628)、《哀矜行詮》(1633)、《齋克》(1634),李九標《口鐸日抄》。
其今者乃取時人行誼為鑑,如艾儒略所著《利西泰先生行蹟》 (1621)與《楊 淇園先生事蹟》;而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李九功還選用了三本專門記載當時 篤奉聖教的中國人事蹟集子—《德楷》、《主恩顯錫》、《閩中欽崇範》。37這 三部集子現已佚落,編者或手錄奉教事蹟者雖不可考,但透過《勵脩一鑑》
卻可略窺內容梗概—錄自這三部作品的四十二則故事中,有三十則的主人 公是有名有姓的李九功時人(多為福建各縣人氏,故事的討論容後再詳)。許 理和(Erik Zürcher, 1928-2008)則認為這幾部集子從未出版,很可能僅在福 建當地教友間流傳,而纂集故事的目的,則在鞏固當時仍為少數的中國天主
35 各類下細目分別為:(一)敬主類:窮理、篤信、存想、敬威、順旨、受窘、致命。(二)
脩己類:受洗、誦經、守齋、勗學、謹言、念死、謙讓、貞潔、含忍。(三)愛人類:事 親、貽後、濟貧、飲渴、衣裸、顧病、贖虜、葬死、提誨、託諷、責過、貰讎、通功。
(四)異蹟類:聖像、聖名、聖體、聖號、聖架、聖經、聖水、聖匱、聖尸、聖物、神 訓、靈恩、奇跡。(五)顯賞類:宥罪、導善、釋疑、贍資、存命、祐病、拯溺、救焚、
遏魔、禦盜、勝敵、還鄉、聖夢、復活、善終。(六)顯罰類:蒙警、失位、失子、失 安、火災、魔害、物害、惡疾、奇刑、煉苦、永苦。
36 見陳衷丹,《勵脩一鑑》〈敘〉,收入《法國圖》,7: 72-73。
37 下卷「異蹟類.聖匵」故事中,收錄天啟癸亥(1623)「德清許受節」持艾儒略所贈聖 匵,在黃河安然度過暴風的事蹟,取自《德清聖蹟紀》。《勵脩一鑑》中取自《德清聖蹟 紀》者僅此一則,或因如此,李九功並未將《德清聖蹟紀》列入正文前的「採用書目」。
教徒欣慕聖教之心,當然也可能意在勸服閩人入教。38
從文學上的設計觀之,「鏡」自然可能是一面實體的「魔鏡」,史賓塞
(Edmund Spenser, 1552-1599) 的《 仙 后 》(The Faerie Queene, 1590-1596)
第三卷〈堅貞傳奇〉(“The Legend of Britomartis, or of Chastity”)裡,延續自 中世紀亞瑟傳奇中的魔法師梅林(Merlin),就持有一面可以看見世間萬物 的魔鏡(III.ii.18-19)。39但在文學的手法上,更多的「鏡」是作為隱喻的喻 依(vehicle),用以代替人物的舉止,易言之即成為「範式」的代名詞。篇 幅簡短者乃在句中稱某人為「鏡」—若再次借用莎劇《哈姆萊特》裡的 句子—王子為報父仇而裝瘋隱藏心跡,被蒙在鼓裡的奧菲莉亞(Ophelia)
乍見失心的情人,不禁感嘆:「名流的鏡子,舉止風度的模範,舉世矚目的 中心—倒下了,坍下來了!」(III.i.153) 40又高一志《譬學》下卷(1633)
嘗譬友於鏡:「欲修外身,須照明鏡,鏡能見己所不見也;忠友非明鏡耶?
圖修內心,何不就之以照己所不見之失耶?」41而西方文學中這樣的譬喻概 念則早見於羅馬劇作家泰倫斯(Terence [Publius Terentius Afer], c. 195-159 B.
C.) 的《兄弟》(Adelphoe, 160 B. C.):「檢視他人生活如同觀鏡(speculum),
並從中取範(
exemplum)。 」
42從這裡除了不難發現上文所謂「鏡」與「範」38 見 Erik Zürcher, “The Lord of Heaven and the Demons: Strange Stories from a Late Ming Christian Manuscript," pp. 362, 370. 這些故事多錄於《勵脩一鑑》下卷,潘鳳娟則認為李 九功並不熱衷於這類發生在當時福建教友身上的異蹟,是故李氏並未將下卷梓行。見潘 鳳娟,《西來孔子艾儒略――更新變化的宗教會遇》,頁92。
39 詳 見 Edmund Spenser,“The Legend of Britomartis, or of Chastity," in Dorothy Stephens, ed.
and introd., The Faerie Queene: Books Three and Four(Indianapolis: Hackett Publishing, 2006), p. 36.
40 莎劇對白原文為:“The glass of fashion and the mould of form / Th’ observed of all observers, quite, quite down!"出處同前註 18。
41 此為《譬學》下卷第 87 條,取自梵諦岡教廷圖書館藏本,高第(Henry Cordier)編號 Mus. Borg. P. F. Cinese 324 (26),頁 13a。或見《天主教教區檔案》(Hong Kong Catholic Diocesan Archives) 網 站 中 該 頁 的 縮 影 檔 案, 檢 索 網 址:http://archives.catholic.org.
hk/Rare%20Books/FPH1/pages/Fph1-013.htm,檢索日期:2014.10.5。
42 泰倫斯劇中對白的拉丁原文為:“denique inspicere tamquam in speculum in vitas omnium iubeo atque ex aliis sumere exemplum sibi” (ll. 415-416), 見 Terence, The Brothers [Adelphoe], in John Sargeaunt, trans., Terence, Volume II: Phormio / The Mother-in-Law/ The Brothers, Loeb Classical Library 23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3), pp. 260-261.
的關聯,而從「鏡」的拉丁文“
speculum”,我們還可以推敲出《勵脩一
鑑》所繼承的某些由中世紀延伸至文藝復興時期的西方文學傳統。早在李 九功集成《勵脩一鑑》之前的歐洲,“speculum”一字在「典範」的意義之
外,在編輯的慣例上常還帶有近乎「手冊」或者「百科」的意義。舉例來 說,十三世紀法國多明我會士博韋的樊尚(Vincent of Beauvais [Vincentius Bellovacensis], c. 1190-c. 1264),所編中世紀至為重要的百科全書《大寶鑑》(
Speculum Maius),即以「鑑」為名。而這樣的編輯傳統也延續到宗教選集
上:一說為德國多明我會士薩克遜的盧多夫(Ludolph of Saxony [Ludolphus de Saxonia], c. 1295-1378)所編的中世紀宗教暢銷書《濟世寶鑑》(SpeculumHumanae Salvationis),
43以每一頁伴隨一則插圖的方式,圖文並茂描述《聖 經 》〈 舊 約 〉 故 事, 亦 以「 鑑 」 為 名。 又 如 德 國 耶 穌 會 士 梅 耶(Joannes Major, 1543-1608),甚至還專門以證道故事為題,蒐集成《證道故事大觀》(
Magnum speculum exemplorum, 1608),
44亦以「鑑」為名。而《勵脩一鑑》繼承的似乎正是這樣的編輯傳統:以「鑑」之名,分門別類,集西土古賢與 閩中教友欽崇天主聖教之言行,以為鼓勵自身修德的典範。誠如李嗣玄《勵 脩一鑑》〈序〉所釋:「鑑此者未有不脩,脩此者未有不厲,鑑而脩且厲焉,
而歸於一者何也?此其義在欽崇之說矣。 」 45
既然為鼓勵修德之鑑,是故《勵脩一鑑》裡所蒐羅的,自然都是教中人 士具備信德、望德、愛德,得以鑑前毖後的「行」。如前文所述,李九功編纂 這本證道故事集的取材來源有二, 一為晚明耶穌會士已經刊行的譯著,二為 已經遺逸的三本時人所編信仰事蹟集。而前者所出故事,甚至有許多可以覓 得人地名稱的歐語原型甚至翻譯依據。這一百八十三篇證道故事短長不一,
短者如〈脩己類.勗學〉中取自《勵學古言》的「西總王儒略」嗜學史事,46
43 一 說 編 者 為 德 國 詩 人 勞 芬 堡(Heinrich von Laufenberg, 1390-1460), 見 Catholic Encyclopedia, “Heinrich von Laufenberg” 條。
44 關於《證道故事大觀》,另見李奭學,《中國晚明與歐洲文學》(《中央研究院叢書》3,臺 北:中央研究院、聯經出版公司,2005),頁 72、註 66。
45 見李嗣玄,《勵脩一鑑》〈序〉,《三編》,1: 423。《法國圖》所錄刻本,版式與內文雖與
《三編》相同,但未錄此序。
46 見《法國圖》,7: 123;另見高一志,《勵學古言》,《法國圖》,4: 58。「儒略」疑指凱撒 大帝(Gaius Julius Caesar, 100-44 B. C.)的氏族名(nomen)。
四十餘字中僅有敘述而無人物對白,甚至連宗教的主題都付之闕如。長者則 如〈顯罰類.煉苦〉中取自《德楷》的「西國名賢亞伯爾多氏記昔有一人」
故事,47八百餘字,除有情節的鋪陳與人物對白外,故事前甚至有類似章回 小說中「楔子」功能的引言。又如〈顯賞類.聖夢〉中取自《主恩顯錫》的
「清溪庠生林橚」故事,48六百餘字,其中對故事主人公身世背景以及奉教緣 由的描寫,就文體而言則已經近似短篇的「行實」或「行狀」。然而證道故 事的重點,並非在於篇幅長短甚至故事情節能否引人入勝,至關重要者乃在 於能否適當地引導出宗教上的真理;異言之,其文學的功能乃是輔助,宗教 的功能方為樞轄,是故我們甚至可見《勵脩一鑑》上卷中不少故事,可據之 為鑑的關鍵並不在其「懿行」,反而在其「嘉言」。我們不妨藉敬主、脩己、
愛人的順序,次第析之,看看這些「言」如何得以為鑑。上卷〈敬主類.篤 信〉故事中有取自《德楷》者如下:
方濟國聖王類斯者,一日公堂與彌撒禮,時堂宇有兩所奉祭。忽有人報某 堂彌撒舉揚之際,大主肉體親現阿斯弟亞之中。衆(眾)咸趨徃(往)欣 仰,請王徃觀焉。王神色自如,竟不徃。人問其故。曰:「主為不信者而 見,非為信者而見也。吾在此與祭,吾主豈不降臨?予知實在,又何待徃 見而後信耶?」噫!吾儕日日與彌撒,當聖體舉揚之際,愚者或以肉目不 見為無也,安知信者不以神目所見為實有乎!是以《經》云:「見我而後 信者,不如不見而信者更有幸也。 」 49請以大主所顯像者一諦思之。50 這則故事的主人公應為法蘭西某國王路易(Louis),而阿斯弟亞乃聖餐禮中 使用的無酵餅。51這位聖王泰然自若,不隨眾起舞往觀天主親現,乃因深知 敬主而心懷「信德」,便得以感受天主存在。此處「肉目」與「神目」之別,
47 見《法國圖》,7: 315-319。
48 同上註,7: 277-280。
49 語出《新約》〈若望福音〉:「耶穌對他說:『因為你看見了我,纔相信嗎?那些沒有看見 而相信的人,纔是有福的!』」(若20: 29)
50 見《法國圖》,7: 98-99。
51 見下卷〈異蹟類.聖體〉故事第一則,《法國圖》,7: 196。阿斯弟亞乃希臘文 εὐχαριστία /Eucharistia 的音譯,另參羅儒望譯著,〈聖阨格勒西亞定規第九章〉,《天主聖教啟蒙》,
《耶檔館》,1: 460。該頁師生問答中討論了聽彌撒時當行何事以收斂加敬,其中一項為:
「又想 耶穌聖體如何在那阿斯第亞麵餅裡面,如何千萬天神從天降下來陪侍他,敬奉盡 禮」。
正如《新約》〈希伯來書〉所謂「信德是所希望之事的擔保,是未見之事的 確證」(希11: 1)。這樣的結構鋪排,是《勵脩一鑑》所錄故事的主要類型 之一(上卷尤然),即證道故事的主人公並未因此得到某種特殊的結局(
e.g.,
dénouement or catastrophe),而故事的主要功能,乃在於藉由某人—無論聖 賢王侯或布衣黔首—欽崇天主之嘉言懿行,明白引導出《聖經》或天主教 義中的某些道理。我們再看〈脩己類.勗學〉故事一則:昔有兄弟二人,其一勤書史,其一則日入主堂,用神功也。兩人相聚,各 叩所學。其入主堂者曰:「吾生平所學,三字直終生以之,未易竟也。 」 問奚字?曰:「黒(黑)、紅、白。 」其一大詫,請竟厥旨。曰:「所謂黒 者,自顧平昔種種罪汚,為極黒穢之物,我當如何慚愧。所謂紅者,存想 吾主耶穌,為我等受難,紅血流下,我當如何感泣。所謂白者,天上聖 人、聖女純脩之德,潔白可喜,我當如何景仰之。三字者,體認終身足 矣。 」其一爽然自失曰:「我終日讀書,尚不如爾三字。 」 52
《聖經》中出現的顏色各有其宗教上的象徵意義,這則取自《口鐸日抄》的證 道故事點出了其中三項,53等於間接用聖經詮釋學的方式解讀這些顏色。黑色 代表罪污(sin),如《新約》〈厄弗所書〉中保祿的告誡:「不要參與黑暗無 益的作為,反要加以指摘。 」(弗 5: 11)紅色代表基督寶血,如《舊約》〈肋 未記〉:「因為肉軀的生命是在血內,我為你們指定了血,在祭壇上為你們的 生命贖罪,因為血具有生命,故能贖罪。 」(肋 17: 11)白色代表純潔至聖,
如《新約》〈瑪竇福音〉耶穌顯聖容的段落所述:「在他們面前變了容貌發光 有如太陽,他的衣服潔白如光。 」(瑪 17: 2) 54這裡的故事雖然仍以某人之
「行」 為主,但若更貼切地說,為主者實乃某人之「言」,因為在這樣的故事 裡鮮見情節的發展—即未能見某種事件的因與果—重點非在某人做了什 麼,反而在某人說了什麼,特別是陳述了什麼合乎天主教義的言論,因而值 得引之為鑑,據此更得以勵己之修。因此在這樣的證道故事裡,「文學」的成
52 見《法國圖》,7: 124-125。
53 見艾儒略、盧安德(Andrius Rudamina, 1596-1631)等共鐸,李九標筆記,《口鐸日抄》
〈卷之五.論所學三字終身不盡〉,收入《耶檔館》,7: 337-338。
54 對《 聖 經 》 中 上 述 顏 色 的 詮 釋, 另 參 Milton S[pencer] Terry, Biblical Hermeneutics: A Treatise on the Interpretation of the Old and New Testaments, The Library of Biblical and Theological Literature, vol. 2 (New York: Eaton & Mains, 1890), pp. 301-303.
分少,凡而是「宗教」的成分居多。我們再看〈愛人類.濟貧〉故事一則:
《經》曰:「慈貧者,積富于天域。 」故濟貧則財不失,乃置於安穩之處 也。西國王有一大臣,或於王前貲其過富。王問之果否?對曰:「否。臣 千金產耳。 」其人曰:「某室某田賈幾何?曷面謾?」曰:「田里諸物,王 欲取,即能取,豈我物耶?獨嘗為天主施於貧人者千金,莫我能奪也。臣 千金產耳。 」 55
這則證道故事取自《七克》,56主題所依的《聖經》章句,應是《舊約》〈箴 言〉:「向窮人施捨,是借貸於上主;對他的功德,上主必要報答。 」(箴 19:
17)較之於前,這則故事發生的地點與主人公,就以「西國王有一大臣」簡 單交代,故事甚至難以實際的「情節」觀之,僅藉故事中人物的行為與言談 解釋教理。我們若放下「證道」的框架,單純以「故事」結構的觀點析之,
則這樣類型的故事裡,幾乎難見「佛雷塔格金字塔」(Freytag’s Pyramid)裡 劇 情 結 構 的 起(exposition & challenge)、承(complication/rising action)、轉
(turning point)、合(falling action & resolution)諸元素。57
但這樣的故事特性,到了下卷卻有大幅的轉變。《勵脩一鑑》〈下卷〉的 故事類目有三:異蹟、顯賞與顯罰,共有證道故事一百又五則,相較於前析 以敘述或人物嘉言為主而缺乏情節鋪陳的故事類型,整體而言,下卷所錄故 事較多具有完整的情節結構,似乎也更能凸顯信眾因為某些特定行為而獲得 的宗教傳奇故事結局,正如主類目下的各種類別標題所示(如勝敵、善終、
惡疾等)。前人的研究也特別指出,《勵脩一鑑》中神奇故事的部分超自然情 節(如下卷〈異蹟類〉),實與當時中國民間信仰裡的迷信特質頗有類似之 處—如以聖物驅魔(exorcism)等。58俄國形式主義學者普羅普(Vladímir
55 見《法國圖》,7: 149-150。
56 見龐迪我,《七克》〈解貪第三.論施舍德〉,收入《天學初函》,2: 878-879。
57 該金字塔形戲劇結構,為德國新古典主義戲劇批評家古斯特夫.佛雷塔格(Gustav Freytag, 1816-1895)在《戲劇的技巧》(Technik des Dramas, 1863)中提出,原用以分 析伊莉莎白一世時期的五幕戲劇結構。此處不另深究其詳,參見William Harmon and C[larence] Hugh Holman, A Handbook to Literature, 9th ed. (Upper Saddle River, NJ: Prentice Hall, 2002), pp. 165-166, 221-222.
58 見 Erik Zürcher, “The Lord of Heaven and the Demons: Strange Stories from a Late Ming Christian Manuscript," p. 371; 另參 Michèle Boin, “When the Twain Met.... An Analysis of
Yakovlevich Propp, 1895-1970) 在 其 敘 事 結 構 分 析 名 著《 故 事 形 態 學 》
(
Morphology of the Folktale, 1928, 1958)裡,用歸納可變因素(variables)與
不變因素(constants)的方法,將俄國民間神奇故事(fairy tales)選集裡幾 百則故事的結構拆解,最後得出由三十一項角色功能(functions of dramatispersonae)組成的故事結構序列。
59藉普羅普的分析模式來看,這些不同的神 奇故事中,變換的是角色的名稱甚至他們的物品,但是不變的卻是他們的行 動與功能。普氏認為:「類似於神靈的特性和功能從一些神轉到另外一些神,最終轉到了基督教聖者身上那樣,一些故事人物的功能也正是這樣轉移到了 另一些人物的身上」,在這樣的模式下,角色功能成為故事中一種穩定的不 變因素,而且並「不依賴誰來完成以及怎樣完成」。60而這幾乎可以完全套用 於解釋《勵脩一鑑》〈下卷〉裡大部分帶有靈異性質的故事。〈異蹟類.聖架〉
有取自《德楷》的時人事蹟如下:
張奇勳者,泉之筍江人也,世以操舟為業。妻傅氏,武榮望族女,少喪 父,未笄,許配勳,居常怏怏不樂,意「張非吾偶」。夫家祀有邪像,張 僅尺許,俗所云「章相公」者也,夜來每就傅寢。傅魂嘗從魔徃,所居皆 金闕玉樓,種種珍異,云欲取傅為夫人。如是者三年,傅容日黃疸,其姑 異之,詢知其故,卽與成婚,冀可免魔難也。先是或一月一至再至,反是 無夕不至。傅與夫同臥,魔亦與傅共枕。夫不勝忿,私以釘釘邪像之臍,
傅氏不知也。是夜復至,以臍腸示傅,血跡淋漓。傅病日甚,絶粒者二三 月餘,瀕于殆矣。夫患之,家延師巫驅禳,百端不効。夫翁倐聞天主聖 教,於是造堂叩懇,請教友至其家洒(灑)聖水、貼聖號于臥房。是日方
a 17th Century Christian Book: ‘A Mirror to Encourage Self-Improvement (Li xiu yi jian)’," pp.
69-72 所論。
59 按普氏的定義, 「功能」即角色的行為, 而「角色功能」即故事的組成成分(components),
用 以 取 代 俄 國 形 式 主 義 先 驅 維 謝 洛 夫 斯 基(Alexander Nikolayevich Veselóvskij, 1838- 1906)提出的「母題」(motifs),以及法國文學史家貝迪耶(Joseph Bédier, 1864-1938)
分析法國中世紀韻文故事(fabliau)時提出的「元素」(elements)。英譯本見 Vladímir Yakovlevich Propp, Morphology of the Folktale, trans., Laurence Scott, introd., Svatava Pirkova- Jakobson and Alan Dundes, 2nd ed., rev. and ed., Louis A. Wagner (Austin: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1968), pp. 19-65. 中譯本見弗拉基米爾.雅可夫列維奇.普羅普著,賈放譯,《故事 形態學》(《外國民俗文化研究名著譯叢》,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 16-59。
60 承上註,見 Vladímir Yakovlevich Propp, Morphology of the Folktale, p. 21, 中譯取自賈放 譯,《故事形態學》,頁18。
暮,邪魔復至,不敢入其私室,苐就其廳求合。翌日,教友復奉十字聖架 至其家,魔遂絕跡。傅病漸痊,飲食如故。舉家感恩,均奉聖教,受聖洗 云。時崇禎癸酉春月事也。61
在大部分這樣的故事裡,首先必然清楚記載主人公的出身與姓名;雖然無法 完全套用普羅普歸納的三十一種角色功能,然若借用其中幾條作為解讀取 自《德楷》的這類故事,則在故事情節上首先的衝突(即「佛雷塔格金字 塔」中所稱“inciting moment”),必然是因為「對頭給一個家庭成員帶來危 害或損失」—按順序來說,這是普氏歸納的第八項角色功能,是推動故事 展開的關鍵,前面七項僅是故事情節的鋪墊。在這則張奇勳故事裡,對頭自 然是「魔」,而家庭成員遭受的危害,則是邪像之魔欲娶張妻傅氏,而致使 傅氏身體日漸衰劣乃至絕粒。我們若將張奇勳私釘邪像之臍視為故事的鋪展
(complication/rising action),則位於故事樞紐位置的轉捩點,必然是主人公藉 由教友灑聖水、貼聖號、奉聖架等「行為」(action),而使邪魔絕跡。若再借 用普羅普的角色功能分析,這些行為正是「主人公與對頭正面交鋒」,只是這 些交鋒所使用的武器或者工具,乃是與天主有關的一切聖物。〈顯賞類〉與
〈顯罰類〉故事發展亦然,甚至更成正反對比。〈顯賞類.祐病〉中有天啟辛 酉(1621)溫陵張賡三子張識事蹟如下:
溫陵張識生世十七年,為天啓改元辛酉之歲,從其父孝廉賡讀書武林。時 届(屆)溽暑,陡病,劇甚。雖向來得聞聖教,未知信愛。其鄉有夙奉教 者黏懋科明醫理,亟來視之,投以丸藥。多方强咽,不能下。黏君因勸諭 皈主,痛悔前愆。識惶急如教,忽覩牀(床)帷中逓(遞)現大金字,曰 憤勘、曰解虐、曰德鄰、曰白鄕、曰聽簡、曰徤(健)盟、曰百繫亦脫、
曰三年當受予。62以上諸語,逓現逓滅,但「徤盟」兩字逓隨各語而現,
又最大。識頓蒙靈豁,將所現語詮釋,詳在〈自紀天主洪恩序〉。一見聖 字之後,取丸藥吞之,卽下咽,若神助然。於是絕粒者三日矣,倐爾加
61 見《法國圖》,7: 204-206;《德楷》中張奇勳故事的分析,另見 Michèle Boin, “When the Twain Met.... An Analysis of a 17th Century Christian Book: ‘A Mirror to Encourage Self- Improvement (Li xiu yi jian)’," pp. 61-62.
62 聖字「三年當受予」的伏筆在〈顯賞類.善終〉另有後續,見《法國圖》,7: 292-293。
張 識 生 平, 另 見 明. 熊 士 旂 初 稿, 張 焞 補,《 張 彌 格 爾 遺 蹟 》, 收 入《 法 國 圖 》,12:
447-487。
飱(飧),病已。遂趨天主堂中叩謁,且求鐸德先生為啓廸(迪)眞理,
領《經》領洗,盡刷舊染,力持教規,永不負徤盟之訓云。鐸德先生授洗 時,命以古名彌克爾。至今教中人無不知有張彌克爾者。63
對照上則張奇勳故事,張識故事裡的「對頭」從邪魔所致黃病,轉為「溽 暑」所致「陡病」,而解除危機的關鍵聖物,或者解除病症的「行為」,則由
「奉聖架」轉為「見聖字」。但結局無二,故事主人公每每舉家感恩,因而領
《聖經》、奉聖教、受聖洗,欽崇天主而得永福。至於〈顯罰類〉故事的發展 則呈反向運作,伴隨情節鋪展引導出的結局不像鼓勵,反而更像告誡。〈顯 罰類.惡疾〉有埃及亞歷山卓(Alexandria)城某士事蹟如下,亦取自《德 楷》:
人為不善,出於無知,其罪小而易恕;惟明知而明犯之,其罪始大而難 宥。如赤子之撾父母,必諒其無知,不譴責也;若長而為此,則不容誅 矣。天主事理,未之嘗聞,而違理犯義,猶或可憫;旣知眞主正道,又從 異端邪術,譬如渴者,已得甘美清泉,乃置而飲汚潦毒流,其害可勝言 哉?日多國亞勒山城之中,有亞畧氏者,以辨慧聞。初歸聖教,後復恃 才,倨傲昏迷,欲自立門戶,以冀傳後,遂背教而習異端。天主惡其自 棄,又驅人陷邪,乃降之惡疾,令其五臟腐敗殘落,時出惡臭,人莫敢 近。雖至親宻,亦共吐棄之。夫生前苦罰,尚不能堪,死後無涯永苦,更 當何如哉?誠念及此,宜速脩省以還正路。勿稔惡自錮,至疾病彌留,不 可救藥,悔無及已!64
此處某亞略氏的行為恰與前引張奇勳與張識相反,〈異蹟類〉與〈顯賞類〉故 事中的主人公,因相信天主而能愈惡疾,但〈顯罰類〉故事的主人公,卻因 背教另習異端,反遭天主降疾為罰,甚至死後墮於無涯永苦。
若我們從這裡,再次回顧前文所及的《勵脩一鑑》中異蹟類故事與中國 民間信仰中靈異故事的相似性,則普羅普分析角色功能時所論,等於點出了 這些明末奉教信徒故事中的基本發展模式:除了「神靈的特性和功能從一些 神轉到另外一些神」(如中國民間信仰的符咒與張奇勳故事中所貼聖號)外,
角色的身分也可任意由一人轉換為另一人,因為故事中真正重要的,乃是因
63 見《法國圖》,7: 246-248。
64 見《法國圖》,7: 310-312。
為畫聖號、持聖匵、奉聖架、見聖字等「行為」,而使信徒得以克服所遇災 禍與邪魔。而這些虔誠的「行為」,或許也正是編纂這部正道故事選集的李 九功,希望藉之以提點閩中信徒的那面「鏡」,誠如他在《勵脩一鑑》〈自序〉
伊始所謂:「學不窺史,人之淑慝不得而知,即己之純疵亦不得而辨。故銅鑑 以鑑吾形,書鑑以鑑吾心。古今傳記諸家,謂非炤世一大鑑哉?」65
四、鏡與心
「鏡」之為題,涉及的思想領域之廣,恐難一言以蔽之。66從文學的出發 點來看,早在柏拉圖(Plato, c. 427-c. 347 B. C.)《國家篇》(Republic)的對 話裡,就以鏡為喻說明藝術創作模仿自然:畫家摹繪天地萬象,正如同以鏡 照物,而鏡中反映出六合毫芒、羽禽走獸。67而循此思考脈絡,西方自上古 便將「藝術作品反映真實人生」視為一種「鏡的映照」,比方亞里士多德在
《修辭術》(
Art of Rhetoric [Τέχνη ῥητορική])中著名的「阿基里斯與獅」之喻
前,就引阿爾西達瑪斯(Alcidamas, fl. 4th century B. C.)之語,謂《奧德賽》乃人類生活的完美反映(beautiful mirror)。68樂黛雲爬梳中西詩學中「鏡」的 比喻後,指出西方多以鏡「強調文學作品的逼真、完全、靈動」,但東方卻多 以鏡「形容作者心靈的空幻、平正、虛靜」。69錢鍾書論《毛詩正義》〈柏舟〉
中「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二句,謂中國古籍中之「鏡喻」有兩邊,「一者 洞察:物無遁形,善辨美惡,如《淮南子》〈原道訓〉:『夫鏡水之與形接也,
不設智故,而方圓曲直勿能逃也。 』……二者涵容:物來斯受,不擇美惡,
65 同上註,7: 81。
66 文學與哲學中鏡的主題,時人多有鉤沉,如樂黛雲,〈中西詩學中的鏡子隱喻〉,收入氏 著,《比較文學與比較文化十講》(《名家專題精講》,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頁 87-101。又如陳立勝,〈宋明儒學中的「鏡喻」〉,收入氏著,《「身體」與「詮釋」:宋明 儒學論集》(《東亞文明研究叢書》,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1),頁 111-145。
67 見 Plato, The Republic, trans. Paul Shorey, 2 vols, LCL 237, 276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30-1935), 569d. 中譯見柏拉圖著,王曉朝譯,《柏拉圖全集》,共 4 卷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1: 613ff。
68 見 Aristotle, The Art of Rhetoric, trans. and introd. J[ohn] H[enry] Freese, rpt. ed. Loeb Classical Library 193(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1406b.
69 見樂黛雲,〈中西詩學中的鏡子隱喻〉,頁 100。
如〈柏舟〉此句。前者重其明,後者重其虛,各執一邊。 」 70而在論《周易 正義》〈革〉一文的增補中,錢鍾書添附了來自波斯古神秘詩人魯米(Rumi [Jalāl ad-Dīn Muhammad Rūmī], 1207-1273)所賦軼事一則:
中國人與希臘人競技於王前,皆自誇綵繪之工。王遂命各畫一石壁。中國 人五光十色,極圖澤之能事;希臘人視顏色若玷汙然,盡除點染,祇磨石 光淨如鏡(the Greeks despise all colours as stains, efface every hue and polish the stone front to a glassy brilliance)。王重賞希臘人,以為能見道真,有會 於使此心明鏡無埃,對越上帝也(making their hearts a stainless mirror for God)。71
若按錢鍾書自己的分類,魯米所賦希臘人「明鏡無埃」之心,便是一種「重 其明」的「洞察」;所欲明者乃心,而藉由明鏡之心所欲查者乃真道與上 帝。而這顯然又與中華大地上幾乎無人不知的《六祖壇經》中,神秀禪師
(606-706)三更於五祖弘忍(601-c. 675)堂前執燈所書「心如明鏡臺」之 偈,有異曲同工的用喻,只是《壇經》裡勤於拂拭,勿使心鏡惹塵的原因,
在於能明本心之智慧與般若之性。72
古今東西思想典籍中,都不難發現以心為鏡的譬喻。從時序來看,早 在戰國時期,道家如莊周(
c. 369-c. 286 B. C.),儒家如荀況(313-238 B.
70 見錢鍾書,《管錐編》,共 4 冊(北京:三聯書店,2001,補訂重排本),1 上 : 154。另 見陳立勝,〈宋明儒學中的「鏡喻」〉,頁111-112。
71 (1)轉引自錢鍾書,《管錐編》,1 上: 63。「對越」猶「對揚」,即答謝頌揚,語本《詩經》
〈周頌.清廟〉:「濟濟多士,秉文之德;對越在天,駿奔走在廟。」王引之(1766-1834)
《經義述聞.毛詩下》有〈對越在天〉一篇:「『對越在天』與『駿奔走在廟』相對為文。
『對越』猶對揚,言對揚文武在天之神也……揚、越一聲之轉。」見清.王引之,《經義述 聞》,32 卷足本,收入中國訓詁學研究會主編,《高郵王氏四種之三》(南京:江蘇古籍出 版社,2000,道光七年重刻本),頁 171。(2)「對越」二字亦為耶穌會士所用,如陽瑪 諾所譯《天主降生言行紀略》(1635)。其中〈卷四.報孩論謙第十三〉,取《瑪竇福音》
第十八章中耶穌答門徒「天國中誰最大」之問曰:「爾輩不化為孩,必不入天國。有人謙 細如孩者,是為大于天國也。若人以不善機陷一小子信于我者,宜以磨石繫其頸,投諸 海。爾勿忽易孩提,彼之護守天神,嘗對越在天我父也。」見《耶檔館》,4: 170。
72 事見元.釋宗寶(風旛報恩光孝禪寺住持嗣祖比丘宗寶)編,《六祖大師法寶壇經》〈行 由第一〉,收入高楠順次郎、渡邊海旭主編,《大正新脩大藏經》,共100 冊(東京:大正 一切經刊行會,1924-1934),48: 348。今人註解可見李中華注譯,丁敏校閱,《新譯六 祖壇經》(宗寶本)(《古籍今注新譯叢書.宗教類》,臺北:三民書局,2012),頁 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