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 別 值 得 一 提 者 乃 第 十 章 的「 模 範 之 鏡 」(
Specvlvm examplare)(見
附錄)。畫面中首先可見立於所有聖人楷模中間者,乃耶穌與聖母聖像,象徵以二聖行蹟為模範。聖像前有長跪之聖徒二位,正默想二聖範世美德
(Examplaria virtutum contẽplantes)。右側所繪乃聖五傷方濟各(Saint Francis of Assisi, 1181-1226)慨然捐贈衣物濟貧(S. Franciscus dans pauperi tunicam)的 事蹟,如高一志在《天主聖教聖人行實》〈顯修卷四.方濟各聖人行實第二〉
所述:
一日冗次,遇乞者未及施。少頃,覺而悔,追施之,從此誓不虗(虛)乞 憐者。……一日出門,値貧而裸者,解衣衣之。次夜耶穌親謝,示以將來 之事,且令見竒(奇)麗宮室,室中盛列兵器,器上各負十字聖號,又聞 主呼聲,勸令任意用之。87
其下又如常見的聖方濟各雕像或畫像,聖人有羔羊為伴。畫面左方乃身著軍 服的聖瑪爾定(Saint Martin of Tours [Sanctus Martinus Turonensis], 316-397),
如傳說描述的那樣割下半身戎裝,贈與冰雪中受凍的乞丐—而這段事蹟也 見載於《勵脩一鑑》〈上卷〉〈愛人類.衣裸〉:
87 引自崇禎二年(1629)武林超性堂刻本,梵諦岡教廷圖書館藏書,編號 Borgia Cinese 325。亦見於《徐匯續編》,25: 23-24。聖五傷方濟各事蹟,另見公教真理學會編譯,《聖 人傳記》,共4 冊(臺北:思高聖經學會出版社,2005),4: 24-36。
馬耳丁年十八,遇冬月甚寒,見一裸者乞衣,久之不獲,垂死。耳丁心 動,而身無餘衣,遂割身上衣,半給裸者,半留蔽身,畧不懼寒。見者或 嗤其愚,乃天主實歆享之。至夜,耳丁夢耶穌衣所施半衣臨其前,且謂天 神偕來者,言曰:「馬耳丁未入教時,衣我此衣,其功最大。 」耳丁覺,
自思嚮者衣裸人,蒙主鍳也,乘此聖寵絶世精修,終入聖域。88
從《天主十二鏡》這樣的著作裡,我們看見「鏡」的另一層意義。從文學的 角度來看,「鏡」首先自然代表實際的物品,如前及「日常之鏡」與「燃燒之 鏡」,但續往下看我們卻見「鏡」已轉為譬喻中之喻依,進而具備如同《勵脩 一鑑》裡六大類目所載事蹟那樣的功能,成為一種行為的楷模(抑或警惕),
正如前述「模範之鏡」所繪聖方濟各與聖瑪爾定濟貧事蹟。這樣的模範固 然以聖徒與欽崇天主的虔誠信徒行誼為主,但若再藉「模範之鏡」一探—
無論就構圖意義上或宗教意義上觀之—則這些模範的中心仍然是天主與聖 母的信仰。但從宗教的意義來看,這些稱之為「鏡」的章節,重點並不在圖 畫的呈現,甚至是言行範式的紀錄;以前述「創造之鏡」與「賜福之鏡」為 例,其真正的意義乃在於說明與辨清宗教上的真理,使讀者慕望天主聖教之 心能如鏡之澄明。而這正是孟儒望欲藉《炤迷四鏡》達到的功能。
孟氏所謂「炤迷」之旨譬,乃因合宇之內有四大迷妄:「一者不識萬物、
一者不認人有不滅靈性、一者不信死後永報、一者不分立教正邪」,此四者乃
「群迷之本,積惡之源,眾禍之胎」,89是故孟氏矢志以「四鏡」折之,以明世 間真義。孟氏之「一鏡」,乃在辨明宇宙間有制宰之主,而其中辨明之法,則 是繼承自羅明堅(Michele Ruggieri, 1543-1607)《天主聖教實錄》(1584)與 利瑪竇《天主實義》以來的修辭傳統,90用類比的方式論證不可見的天主之存 在。觀諸《天主聖教實錄》首章〈真有一天主章〉中的三種喻理—安泰之
88 見《法國圖》,7: 156;取自《哀矜行詮》〈卷二.形之哀矜七端.三衣裸者〉,見《耶檔 館》,5: 113-114。
89 見《徐家匯》,2: 875。
90 羅明堅《新編西竺國天主實錄》乃西士入華之後首部以中文刊行的作品,按羅氏〈天主 實錄引〉,可知撰述之時乃為「萬曆甲申」,詳見《耶檔館》所錄版本,1: 5。此書之後又 經重訂,改稱《天主聖教實錄》付梓,而孟儒望正是參與重訂的三位同會之一,詳見吳 相湘編,《天主教東傳文獻續編》,共3 冊(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66),2: 761。該天 主教文獻集成,此後簡稱《續編》。
國必有人君撐持、物必有良工而能成、舟必有良工掌駕乃能安渡(《續編》,
2: 765-768),與《天主實義》上卷首篇〈論天主始制天地萬物,而主宰安 養之〉中之「舟喻」與「箭喻」(《天學初函》,1: 382-384),再到《炤迷四 鏡》之「一鏡」,其論證的乃是同一則證明題:
且觀諸天之動,則知天不可為主;盖動有二:一者內動,一者外動。內動 也者,繇內所以然,如人馬動時,由靈覺二魂,模人馬之二質。外動也 者,繇外動之者,如舟車渡海行路,厥動繇風鼓牛牽。今天既無靈覺,則 斯動不繇厥模,故厥動繫外。厥外動之者,即攸謂天主。91
從這裡不難發現,孟氏之「一鏡」—即其用以論證天地之上必有一至高無 上之天主的方法—與羅、利二位前輩不無相似之處,蓋皆以物象作為類比 之一端以達成說理的功效。尤有甚者,孟氏還搬出「格物家」的「最公之 義」,92用科學的分類方法(Taxonomy)區別天地萬物之門類,試圖再次為
「鏡」中所析之理的可靠性背書,93我們可以按《天主實義》第四篇裡「物宗 類圖」那樣的枝狀結構,表之如下:94
91 見《徐家匯》,2: 877-878。
92 耶穌會士入華後,「格物致知」的略語「格致」,逐漸演變為「格物窮理」的「科學」對 譯詞。利瑪竇在〈譯《幾何原本》引〉伊始嘗謂:「夫儒者之學,亟致其知,致其知,當 由明達物理耳。物理渺隱,人才頑昏,不因既明,累推其未明,吾知奚至哉!吾西陬國 雖褊小,而其庠校所業格物窮理之法,視諸列邦為獨備焉。……理之審,乃令我知……
知之謂,謂無疑焉……獨實理者明理者,剖散心疑,能強人不得不是之,不復有理以疵 之,其所致之知且深且固,則無有若幾何一家者矣。」見《天學初函》,4: 1929-1930。此 後耶穌會士在華的科學類著作,即可見以「格致」為名者,如高一志,《空際格致》2 卷
(1633),見《三編》,2: 839-1030。艾儒略在《性學觕述》卷之一中討論「人惟一魂」,
亦稱「西庠格物之學,或有云……」(《耶檔館》,6: 117),因此孟氏所謂「格物家」,當 指今日之「科學家」而言。
93 見《徐家匯》,2: 878。
94 見《天學初函》,1: 462。
《天主聖教實錄》裡西儒的回答後有一修辭式設問(rhetorical question):「日 月星宿,各尊度數……何況天地之間事物,如此其至眾也。苟無一主,亦何 以撑(撐)持掌握此天地萬物哉?此余所以深知其定有一尊之天主也。 」 95
《天主實義》裡西士所使「舟喻」之前亦有一類似之反詰:「今觀上天自東運 行,而日月星辰之天,自西循逆之,度數各依其則,次舍各安其位,曾無 纖忽差忒焉者,倘無尊主斡旋主宰其間,能免無悖乎哉?」96而《炤迷四鏡》
裡,「格物家」的分類當然也是引子,真正欲讀者鏡照之理仍然是緊接於後 的設問:「故人雖一性一體,允乃自立形朽,含生、覺、靈之有,非有全能 之主,分品定列,何以各安其所若是?……且覽天地間之覆載流峙,日月昭 晦,燠寒分至,菀枯飛蟄,飲食衣室,器用多寶,百香五彩,其誰曰自然偶 然?」97而人不識天主,「正繇不鑑天地萬物之性理耳」。98
孟儒望在「一鏡」裡所欲辨明者,即從有形體與無形體的分類,到以三 司之職與測性、格體、驗形、睹生等方法辨別宇宙間有一天主,基本上可視 為艾儒略《性學觕述》首卷上的縮影。既然欲以「最公之義」破世間迷妄,
其關鍵自然在於所述之理能否達到勸服的效果,正如孟氏所謂「夫記含、明
95 見《續編》,2: 768。
96 見《天學初函》,1: 382-383。
97 見《徐家匯》,2: 878-879。
98 同上註,2: 882。
悟二司,厥器不外腦;彼獲後,此獲前。司愛欲者,厥器在心;天理人欲,
分上下而恆互戰,理勝獲勳,欲勝獲罪」,99由是可見《炤迷四鏡》的宗旨,
是以「理性」闡明「天理」,而使讀者的心智獲得如鏡般的澄明。如艾儒略在
《性學觕述》首卷下按「格物之學」論靈魂之九端時所謂:
靈魂能察五官迷謬,證其本體之神。……凡欲自知得失,必頼(賴)超形 而上之神體焉。如直木在池,其形大小曲直無常,若自目力窺之,將謂木 形本然。為以靈明斷之,乃知繇於池水蕩漾而然,非木本形。此以知形視 不如神視之真也。100
從這裡我們若再回頭重看本節所引的幾則心如明鏡、如槃水之譬,以及德敖 斐羅以明鏡譬喻純淨的靈魂、以鏡之鏽斑譬喻罪愆等例,則孟儒望所稱合宇 之迷,艾儒略所稱蕩漾之池水,都是由於無法使心、靈魂、理性,獲得如鏡 或者止水般的澄明與映照所致。是故《勵脩一鑑》書題中之「鑑」,與《炤迷 四鏡》書題中之「鏡」,有一意義上的區別:前者乃欲以「行」為借鑑,使讀 者藉此獲得外在行為的模範,而更堅定欽崇天主之心,故為一由外而內的映 照過程。而後者乃從辨明「理」為出發點,使讀者內在之心智能藉此獲得如 鏡之明,誠如姚胤昌《炤迷四鏡》〈敘〉中所言:「夫西儒尊亞尼瑪譯言性靈之 學,正言人之所以異於禽獸也,所以尊之者,『理』居至崇高之處,臨御其欲 能與其怒能,無不可駕馭之,使之從『理』。 」設若能以此為根蒂,則必能破 暗而全光,「是故格物竆(窮)理之君子,推而至於齊家治國平天下」,101故 為一由內而外的映照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