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的冒險期待

〈我們看海去〉裡的故事主角，英子在草地碰見那嘴唇敦厚老實像的男人，

竟是供養唸書優異想飄洋過海、第一名畢業弟弟的好兄長；但也是偷了人家貴重 衣物的壞小偷；⁶⁶更是遑騙附近鄰居原為收買破銅爛鐵貨兒的小伙子，⁶⁷此即巴赫 汀所謂「日常生活的冒險時間」時空型人物。⁶⁸英子離開懵懂虛實的幼童期，父親 本著儒家傳統欲施以嚴謹家庭生活教育，然卻無法阻斷英子熱切想向外窺視更廣 闊世界，尋求異時空驚奇體驗的憧憬。但英子想將身體跨界遠離家庭的夢想，馬 上回受父親對她生活禮儀規範的嵌制，父親教導英子喝湯不要出聲，舀湯時不能

65 按：「『明天早上誰給我梳辮子？』我的頭髮又黃又短，很難梳，每天早上總是跳腳催著宋媽，

她就要罵我：『催慣了，趕明兒要上花轎也這麼催，多寒蠢！』『明天早點兒起來，還可以趕着 讓宋媽給你梳了辮子再走。』媽媽說。」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217。

66 按：草地裏的男人偷了英子家附近某一大戶人家的衣服：「宋媽正在氣喘呼呼的跟媽講什麼，媽 驚奇的瞪着眼聽，又搖頭，又嘖嘖。『這回可大發了，一共偷了三十件。八成是昨天天好拿出來 曬衣服，讓賊給瞄上了。』『從外面怎麼能看得見呢？不是黑大門的那家嗎？我路過也難得看見 他們打開門，總是陰森森的。』『今天大門一敞開，咱們才看見，真是天棚石榴金魚缸，院子可 豁亮啦！』『現在怎麼樣了呢？』『巡警在那兒查呢！…』」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143、144。

67 按：英子看過好幾次那收買破爛的挑子，但就是不見人：「我家隔壁的門前，停了一個收買破爛 貨的挑卻不見人，大概是到誰家收買破爛兒去了吧！」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133。「我走出 了破磚牆，眼前這塊地方還是沒有人，但遠遠的我看見宋媽領着小妹妹回來了，我趕快向家裏 跑，路過隔壁的人家，看見那收破爛的挑子還擺在那裏。」頁 138。「我從土坡上下來，邊走邊 想，走到家門口，就在門墩兒上坐下來，楞楞的沒有伸手去拍門，因為我看見收買破爛貨的挑 子又停在隔壁人家門口了。挑挑子的人呢？」頁 146。最後，草地裏的男人被警察捉住時：「我 的眼前被人羣擋住了，只看見許多頭在鑽動。人們從草地那邊擁着過來了。『就是他呀！這不是 收買破銅爛鐵的那小子嗎？』」，頁 160。

68 劉康：《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頁 242、243。

讓湯匙碰觸碗發出噹噹聲響、菜來要讓大人先夾、要幫他添第二碗飯等，⁶⁹要求英 子從小遵循實踐儒家對於婦德禮教的養成。英子表面雖遵從父親的嚴格命令，然 而當母親要英子出去趕屋外將球踢到牆壁的男同學，他們吵到英子午睡的父親，

傅素梅形容：

林海音刻意描寫了英子出去趕人時，興高采烈飛快奔出的神采，一點也不 像是要去趕野孩子，反倒像是要飛出牢籠的小鳥。⁷⁰

處在新舊時代文化交替洗禮的英子，很有自己的主見，知道尋求適當契機暫離父 母視線好實現自我意志。然而英子的離家又再次受到父親嚴教的箝制，爸爸在門 框釘了一根釘子，在英子往外飛奔時，不小心勾住她的辮子，如記云：

……我飛快的往外跑，辮子又鈎在門框的釘子上了，拔起我的頭髮根，痛 死啦！這隻釘子為什麼不取掉？對了，是爸爸釘的，上面掛了一把鞋撢子，

爸爸臨出門和回家，都先撢一撢鞋。他教我也要這樣做，但是我覺得我鞋 上的土，還是用跺腳的法子，跺得更乾淨些。⁷¹

釘子是用來掛鞋撢子的，爸爸告誡英子進門須用鞋撢子撣鞋。雖則英子急著出去 看男同學踢球，實乃英子家斜對面鬧鬼房子旁，那片草長得比人高的空草地，早 對她投射無比神秘的召喚光影。英子第一次進入那草叢堆裡，並沒碰見草地裏的 男人，只看見一個裡面裝著綢質衣服和桌毯的銅盤。英子心突突的跳，帶著神秘 氛圍獨自探險歸來，進家門時，仍然不肯依循父親指示，用釘子上掛的鞋撢子撢 鞋。英子的鞋上很多土，她一向按照自己的想法：

這時我低頭看見我的鞋上也全是土，於是我在磚地上用力的跺上幾跺，土 落下去不少。⁷²

父親並未發現英子未真正實踐他所要求的生活規範，成長中的英子下意識反抗父 親，期待離家冒險。父親操控管束的意圖與英子冒險期待交織並陳的衝突暗礁，

終於激盪出英子不一樣力度，奇崛燦爛的冒險浪花。

知識不斷成長中的英子，心裏蓄積一些對人世價值無法釐清的疑惑，但在家 庭教育的管束或學校教育的制約裡，似乎尋不到適切解答。學校固然讓學生們在 畢業典禮上熱鬧舉行遊藝表演，英子還被選當小麻雀展翅翱翔在舞台上，祝福畢

69 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123、124。

70 傅素梅：《《城南舊事》中的成長主題研究》，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頁 89。

71 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126。

72 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130。

業生們鵬程萬里。然而某些僵硬體制的作法，該是會箝住好奇想像的英子思維。

英子嘗試過試探，書包裏放着已找回的男同學的球，但一進校門口，童子軍馬上 質問說書包裏放的是什麼？⁷³此因學校規定上學書包不可攜帶零食等其他東西。英 子是帶著幾分緊張冒險的心，將找回的球放進書包裡企圖闖關。而避開了父親家 規的監察，又幸運通過童子軍的禮遇檢視，英子從而讓內心馳騁奔動；未幾，在 冒險的時刻即結識了草地裏的男人。在離家探險的過程裡，自是會有不可預期的 奇異經驗，陌生的人將帶來潛質的驚奇。草地裏的男人有別於家庭鄰里、和學校 裡固定看見的熟人，他是社會上的陌生人。通常孩童成長過程中，在外探險結識 的陌生人物，都有幾分英雄頭兒的角色形象，會讓人產生莫名崇拜、不容貶低的 心境；或是源自某種相同價值情感，共締兩人一起旋舞的情境。草叢裡的男人雖 未帶領英子從事某種探險，並非是英子崇拜的英雄偶像，但他是英子冒險過程中 無預期認識的人。此樣冒險的旅程，是兩人不期然相遇，但在相感的對談中，交 集出兩人本有共同的價值默契，即瞬間擦出共同友誼的火花。草地裏的男人述及 自己的故事，並提到「好人」與「壞人」，進入了英子對此長久困惑、急待解答的 心靈磁場。雖然最終他是以小偷的身分被警察抓住，手上被白繩子綑住，胡同裡 鄰里眾人聚集看熱鬧時，帶給英子很大的震撼；英子難過的依在媽媽身邊，心中 只想哭。只有她知道小偷心裏奈何的酸楚，及他曾勉勵英子讀書上進的話語，英 子默默了解，成人複雜悲苦世界裏「好人」與「壞人」的判斷，就如「海」與「天」

的交界處，永遠有些模糊交錯的色帶。英子的向外冒險如同許多兒童成長小說模 式，主人翁的成長儀式須經由叛逆遠航的「離家」、與尋覓安全感的「返家」，並 再度「離家」、「返家」，在兩者充滿矛盾無止盡的圓形流轉間，不斷循環，終致長 大成人。⁷⁴〈我們看海去〉的英子，也不斷複製「離家」前往空草地，再「返家」，

最後並且帶著幾分脆弱，投進母親安全的懷抱裡。

兒童在家庭和學校裡不解的疑惑，往往透過社會上多元世相的人事徹照，得 以開竅，社會空間對孩童冒險成長的洗禮力量，影響反而強大。〈我們看海去〉並 非有前人研究所說，英子只是同情弱者，喜歡和低下階層人互動的表層意義。它 俱有多種層次的內在張力，有深層的意涵；還有許多從孩童立場判斷是非準則的 二元對立結構。世間能真誠耐心傾聽觸犯法律人物的幽微心聲，文明理性的大人 不知有多少，極可能只有如同英子一般赤子情懷的人。在感謂草地裏男人的命運 下場之外，對於遠方「海」的意象，讀者們則興起想望的渴求，英子未達遙遠的

「海」，因此象徵著人生理想的未遂。「海」因此是英子心中渴求嚮往、繼續不斷 追逐的生命標竿。

73 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141。

74 Perry Nodelman 著、劉鳳蕊譯：《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台北：成陽印刷股份有限公司，2000 年 1 月)，頁 187。

一、不可預期的旅程

「冒險」，事實上本就存在許多不可預期的旅程，人生路上許多智慧增長及突 破之契機，往往都在預先設定的目標軌道外，在無窮變化冒險半路的風景視點中，

探索出意外可能。告別懵懂天真幼童期，在學校上學的英子，生活中不斷沉思世 間價值觀點的準則，心中已累積良久對於「海」/「天」、「好人」/「壞人」的困惑，

然卻一直未遇同理默契、對此議題感同身受的人與她一起關注探討。英子分不清 海/天究竟要如何分辨，就如同瘋子、傻子、騙子、賊子，她仍然分不清。⁷⁵英子該 是在想，人為何有區分的類別？分類的標準判斷是從何而來？在純真的孩童心 中，人是沒有分貧富貴賤等級的，「好人」與「壞人」的分類依據因此就更難辨識。

然而在家裡，英子問爸爸關於賊的定義，爸爸並沒仔細說明賊的名詞義涵。⁷⁶媽媽 則說賊的外貌也是人的長相，並催促她進屋和小妹妹玩，打斷英子莫名的發問。

大人們寧願飯後和好朋友在花樹前泡茶聊天，覺得孩童不須探論世間黑暗面向。

而當英子再度詢問母親，收賊贓人的模樣時，媽媽仍舊沒有深入解答，又說收賊 贓的人也是人的樣兒，且又用別的話題岔開趕著英子去上學。⁷⁷連番兩次，爸媽未 盡詳解的回答無法饜足英子心裡求知的渴求，反徒增她心底更多疑惑。英子是個

而當英子再度詢問母親，收賊贓人的模樣時，媽媽仍舊沒有深入解答，又說收賊 贓的人也是人的樣兒，且又用別的話題岔開趕著英子去上學。⁷⁷連番兩次，爸媽未 盡詳解的回答無法饜足英子心裡求知的渴求，反徒增她心底更多疑惑。英子是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