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自傳小說的濫觴

「自傳小說」為作者對自身過往流水年華生命，在回憶往事的記憶變形與想 像推拉中之小說組構，自傳小說與真實生命之間必然存在文學改造的板塊移動。

然傳統自傳文學多以男性書寫為主流，在過往父權意識當道的時代背景下，女性 自傳小說不僅稀少且無法與男性自傳小說相較，因後者多企圖讓自我在歷史裡定 位，尋思與劃時代驚天動地的天際火花相連結，陳芳明如記云：

坊間流行的傳記文學，大多出自男性手筆，他們的個人記憶往往必須與歷 史重大事件銜接起來，也證明男性權力的一脈相承。無論他們的意識形態 與政治立場是何等的歧異，一旦牽涉到自傳或回憶錄的書寫時，都不能忘 情於他們是如何與時代精神或重大時刻有著密切聯繫關係。這種書寫方 式，維持了台灣傳記文學傳統的穩定性和合法性。在女性記憶重建運動還 未大量崛起之前，這種穩定性與合法性從未遭到挑戰。從歷史的角度來看，

男性歷史記憶書寫的穩定，其實也意味著父權文化的穩定。強調時間的延 續，強調事件的因果關係，強調歷史書寫的科學與客觀，正是男性傳記文 學的特色。而這種特色，由於女性自傳文學的浮現，並不再是歷史書寫的

15 林海音：〈冬陽．童年．駱駝隊〉，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34。

16 徐敬官：〈書寫你的生命故事：自我叙事與身分認同〉，《中華傳播學會》2004 年年會論文，頁 3。

主流。¹⁷

男性作家往往透過自傳書寫來連結個人與家國的生命處境，將傳記文學建構出具 時代精神或企業改變民生等大氣度連結，藉以突顯自己扭轉天地乾坤之重量。早 期女性自傳小說謝冰瑩的《女兵日記》之所以引起讀者關注轟動，該是此自傳體 指涉男人軍隊兵營等的先驗預設條件。真正以女性自傳在文壇開創出文學氣象，

《城南舊事》該當之無愧，因《城南舊事》描寫日常生活事件的書寫，恰是男性 文學傳統所不擅長的，「在描寫感覺與情緒時，牽涉太多內心的細膩波動，這是男 性在描寫日常生活時往往會忽視的領域」。¹⁸換言之，林海音書寫懷念童年日常平 凡往事的自傳《城南舊事》，不僅標舉女性自傳小說的風氣思潮，甚且創發與過往 男性自傳小說追求崇高偉大等截然不同的形式主題，另樹女性自傳小說之典範。

「女性作家對於情感的成長，家庭生活的影響，或旅遊見聞的感受，都帶有強烈 的流動感。她們對於時間與空間特別敏感」，¹⁹林海音發揮女性所長，將《城南舊 事》推向她個人創作的巔峰里程，肇因她勇於嘗試以女性特有的直覺和筆觸，在 平凡生活往事裡，記下她所觀察和領略的不平凡人生故事。

《城南舊事》雖以成長中的日常生活小故事為書寫主軸，是人們普遍命運共 同的質素，但若從社會體制視角來探析，仍探微了大時代影像。因為處在新舊時 代浪潮交替過程，民國七年出生與五四運動一起茁壯長大的林海音，自小便接受 五四思想革命新女性意識的覺醒洗禮，林海音記云：

我和我國五四新文化運動，幾乎同時來到這世上，新文化運動發生時 (1919)，我才是個母親懷抱中的女嬰，是跟著這個運動長大的，所以那個改 變人文的年代，我像一塊海綿似地，吸取着時代的新和舊雙面景象，飽滿 得我非要藉寫小說把它流露出來不可。²⁰

林海音從小在新舊文化依違拉鋸的衝撞裡長大，親眼目睹許多仍處舊時代傳統道 德體制，無法跨出的女性悲苦，對於這些被舊時代犧牲的女性感觸倍深。林海音 若記云：

……在中國新舊時代交替中，亦即五四新文化運動時的中國婦女生活，一 直是我所關懷的，我覺得在那時代，雖然許多婦女跳過時代的這邊來了，

17 陳芳明：《後殖民台灣－台灣文學史論及其周邊》(台北：麥田出版社，2002 年 4 月)，頁 153。

18 陳芳明：《台灣新文學史下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1 年 10 月)，頁 758。

19 按：全句為：「相形之下，女性作家對於情感的成長，家庭生活的影響，或旅遊見聞的感受，

都帶有強烈的流動感。她們對於時間與空間特別敏感，旅行文學與環保文學在藝術上的成就，

都是由女性作家支稱起來。」陳芳明：《台灣新文學史下冊》，頁 758。

20 林海音：〈為時代女性裁衣－我的寫作歷程〉《英子的鄉戀》，(台北：九歌出版有限公司，2003 年 12 月)，頁 266。

但是許多婦女仍留在時代的那一邊沒跳過來，這就會產生多因時代轉型的 故事，所以我常以此時代為背景寫小說。……我對『沒跳過來』的舊女性，

是真的有一份敬意呢！²¹

有鑑於此，《城南舊事》裡林海音只讓蘭姨娘生命得到理想救贖，²²宋媽則仍存留 一些困境，因為林海音對於沒跳過來的舊女性，懷抱無限感觸與敬意，常想著「五 四那個新舊衝擊的洪流，許多女性在這洪流中，想逆流而上，終於仍被沖到下流 來，有人則一直在洪流中掙扎。」²³《城南舊事》雖未真正標榜與時代歷史精神相 連，然卻又輕淡有力讓人照見舊傳統裡卑微可憐女性之悲苦。

林海音一生創作散文小說或兒童文學無數，²⁴均有許多精彩優異的作品。而她 將自己童年成長中陸續接觸的鄰里熟悉人物，化身為《城南舊事》小說裡平凡生 動的主角，不意竟讓她的童年得以永恆。《城南舊事》裡，斜著嘴笑的蘭姨娘、騎 著小驢回老家的宋媽、不理小孩子的德先叔叔、樁樹胡同的瘋女人，井邊的小伴 侶、藏在草堆裏小偷兒，林海音在《城南舊事》〈後記〉說：「這些故事不一定是 真的，但寫着它們的時候，人物卻不斷的湧現在我的眼前。」²⁵然英子角色，卻絕 對是林海音本人的化身，因為林海音的本名叫林含英，從小就被人用小名「英子」

稱呼。〈惠安館〉時期，英子曾想：「我想起媽媽說過，我們是從很遠很遠的家鄉 來的，那裡是個島，四面都是水，我們坐了大輪船，又坐大火車，才到這個北京 來。」²⁶ 對應林海音本人也是從小在日本出生，但三歲時回台灣、五歲時和父母 離開台灣至北京，顯然自傳小說和事實相同。在《城南舊事》尾聲，英子堅強鎮 定地面對父親的死亡，而現實生活裡，十三歲時父親驟逝，林海音開始負起了不 是小孩子所該負的責任，幫助寡母一起將弟妹拉拔長大，「在別人還需要照管的年 齡，我已經負起許多父親的責任。我們努力渡過難關，羞於向人伸出求援的手。

每一個進步，都靠自己的力量」。²⁷而對照林海音自己的生命過程，已發現《城南 舊事》的童年故事裡，充分鋪陳林海音自我成長真實的生命處境。

21 林海音：〈為時代女性裁衣－我的寫作歷程〉《英子的鄉戀》，頁 267、268。

22 按：「我還記得好客的我們家裡，出入各色人等，投入革命洪流的學生，在我們家躲風聲，結果 和一位世伯的姨太太(逃到我們家來)攜手作革命情侶，奔向光明的前途了，我是以此寫成〈蘭 姨娘〉收在《城南舊事》裡」。林海音：〈為時代女性裁衣－我的寫作歷程〉《英子的鄉戀》，頁 266。

23 林海音：〈為時代女性裁衣－我的寫作歷程〉《英子的鄉戀》，頁 267。

24 按：林海音在《城南舊事》於民國 49 年(1960 年)出版前，已出版著名的長篇小說《曉雲》(1959 年)，其他知名作品還有《冬青樹》(1955 年)、《綠草與鹹蛋》(1957 年)、《婚姻的故事》(1963 年)、《燭蕊》(1965 年)、《作客美國》(1966 年)、《兩地》(1966 年)、《孟珠的旅程》(1967 年)、《芸 窗夜讀》(1982 年)、《剪影話文壇》(1984 年)、《家住書坊邊》(1987 年)等。〈金鯉魚的百褶裙〉、

〈殉〉等都是她非常著名的文章。

25 林海音：〈後記〉《城南舊事》，頁 235。

26 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51。

27 林海音：〈後記〉《城南舊事》，頁 237。

林海音的寫作受到五四作家的啟蒙與影響，她從小就是標準的凌叔華迷，²⁸傳

作家的作品，然而縱觀五○年代的眾多女作家，卻以林海音的成就最受到矚目，

陳芳明如記云：

然而，以反共文學一詞來概括五○年代台灣文壇，只是為了方便討論那段 時期主流文學的風貌，而並不意味這個名詞可以涵蓋當時文學活動的全部 內容。女性作家在這段時期的大量浮現……究其原因，女性作家在反共復 國的國策動員之下大幅被開發出來。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的成立，從五○

年代年代一百多位會員到六○年代變成三百多位會員的規模，開始改寫台 灣文學的版圖。另外，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原因，便是林海音與聶華苓兩 位報刊編輯的存在，不僅使女性作家的能見度提升，而且也使反共文學的 風氣漸漸受到扭轉。其中，以林海音的貢獻尤為顯著。³²

五○年代活躍台灣的女性作家，³³實為大陸來台、以大陸為心靈原鄉的作家，唯獨 林海音「台灣姑娘、北京規矩」的多重空間背景與眾不同，然這群女作家共同創 作與當時多數男性作家迴然不同的風格。「男性文學中充滿強烈的時間意識與歷史 意識，他們一方面批判共產體制的邪惡，一方面則在於追求祖國的光明未來。」³⁴ 她們以女性特有的細膩心思，雖在其後將書寫空間巧妙從大陸轉換為台灣，然最 初卻有大量攸關大陸故鄉往事的回憶書寫。而林海音的《城南舊事》無疑是其中 最具重量突出的女性自傳小說，將林海音定位為五○年代台灣最重要的女作家，

是實至名歸的，如同呂正惠所謂：「現在我傾向於認為，林海音是五○年代台灣最 重要的一位作家。」³⁵

《城南舊事》透過自傳小說的書寫，不僅讓林海音重新爬梳整理自我生命基 調的旅痕，彰顯女性自傳小說對自我認同與理解所鏡觀的正面效益，且召喚眾多

32 陳芳明：《台灣新文學史上冊》，頁 309。

33 按: 五○、六○年代活躍台灣文壇的著名女作家，除了較年長的作家謝冰瑩、蘇雪林等人，其 餘多為大陸出生但「台灣製造」，如林海音、張秀亞、琦君、鍾梅音、徐鍾珮、艾雯、郭良蕙、

33 按: 五○、六○年代活躍台灣文壇的著名女作家，除了較年長的作家謝冰瑩、蘇雪林等人，其 餘多為大陸出生但「台灣製造」，如林海音、張秀亞、琦君、鍾梅音、徐鍾珮、艾雯、郭良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