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城南空間的生活想像
第二節 相通活動氛圍的共鳴
華人圈的讀者在閱讀《城南舊事》過程中，極易感受行文空間意象裡，其相 通活動氛圍的共鳴，亦即華人圈讀者在閱讀此書時，經由書裡空間形構相似相通 的活動，產生相感意象，浮現審美情緒和趣味趨同的態勢，進而得到心靈抒解安 頓之共鳴。《城南舊事》引動讀者的的空間意象，因此是儒家生活空間裡的「原型
81 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212。
82 按：英子和草地裏的男人互動聊天，最後訂下將來有一天，要去看大海的約會：「我就背起『我 們看海去』那課書，我ㄧ句一句慢慢的念，他斜著頭仔細的聽。我念一句，他點頭『嗯』的一 聲。念完了我說：『金紅的太陽是從藍色的大海升上來的嗎？可是它也從藍色的天空升上來呀？
我分不出海和天，我分不出好人跟壞人。』『對，』他點點頭很贊成我：『小妹妹，你的頭腦好，
將來總有一天你分得清這些。將來，等我那兄弟要坐大輪船去外國念書的時候，咱們給他送行 去，就可以看見大海了，看它跟天有什麼不一樣。』『我們看海去！我們看海去！』我高興得又 念起來……」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149。
意象」。「原型」，是「普遍的象徵」，即榮格所謂的人類集體潛意識，是集體普遍 的、而非個人的。《城南舊事》的空間與人文意象，明顯指涉華人世界裡普遍根本 的質素。華人特有的儒教生活文化建構，透過書中一個個的情節意象，衍生出一 套讓人產生深度交響共感的音符系統。彷若詩歌裡意象與共鳴的關聯，「創造意象 是詩人表現情感的基本手段，詩人將獨創性的意象符號提供給讀者，使讀者產生 理解與共鳴，進而被普遍接受與承認，這是普通語言所無法做到的。」83
或從詩歌「比」、「興」二體中形象與情意的關係詮解，「興」的感發是由於感 性的直覺觸引，「比」的感發由於理性的思索安排，華人讀者無論其居住地和年齡 老少，欣賞《城南舊事》時，被書中所顯現單純沒有利益的價值美感吸引，興發 無限的聯想感動，再經由相通類似的空間人文氛圍比擬，共構讀者情意與故事形 象間，「心」與「物」由此及彼的密切關係。84《城南舊事》因此讓華人讀者印象 深刻，受到讀者廣大的歡迎。
一、相似人文價值的時代
《城南舊事》所描述普世家庭人文價值的相似性，不僅對儒家生活下的華人 圈造成極大共鳴，那些家庭倫理中父子、夫妻、兄弟等相處互動的氛圍，對非華 人圈同樣環境結構的家庭而言，即使緊密疏離的關聯性有別，然情感經驗流露的 本質仍是交感相通。職故，《城南舊事》在空間形構上引發華人讀者巨大的共鳴，
台灣早期各地眷村建築構造，即深具北京胡同之風貌，眷村裡錯縱交疊的小巷，
規模比北京胡同狹窄，然同樣的胡同氣息從北京跨越空間距離，在台灣戰後成長 的兒童生命歲月，留下不可磨滅的深刻記憶。胡同裡奔跑嬉鬧的小孩、或好奇隨 意窺視的小孩身影、黃昏時頻傳呼喊孩童回家的聲響、晚餐後家家在屋外喝茶納 涼，這些唇齒緊密的鄰里互動，刻畫眷村永恆的風采。而與朋泡茶談天的景觀，
更是中國人千載一貫的基本文化精髓，或是東方文化的普遍特徵，如《城南舊事》
記云：
這時院子裏的電燈亮了，電燈旁邊的牆上爬著好幾條蠍虎子，電燈上也飛 繞著許多小蟲兒。茶几已經擺在花池子旁邊了，上面準是一壺香片茶，一 包粉包烟，爸爸要在藤椅上躺好久好久，跟媽媽談這談那，李伯伯也許會 來。……我說著拿了小板櫈來放在媽媽的腳下，還沒坐下來呢，李伯伯就 進來了……85
83 吳曉：《詩歌與人生：意象符號與情感空間》（臺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1995 年 3 月），頁 5。
84 葉嘉瑩：《迦陵談詩》(台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10 年 10 月)，頁 128。
85 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138、139。
茶本為傳統中華文化迄今，不分權貴或庶民見面的友誼載體。86過往人們喜在自己 庭院或眷村自家門口，以茶待客。在品茶或煙圈繚繞的過程中，一般百姓閒話家 常，而文人則在茶香裏滋生靈感文采，甚或互相贈茶聊表友誼。中國素有「禮儀 之邦」的美稱，俗謂「禮多人不怪」，「禮是生活行為的規範，但它不只是外在的 形式儀節，而是有生命真誠作為它內在之基礎的。」87儒家思維重視人與人間情感 交流的圓融，對來訪的朋友，除以物質上的好茶相待，在人道精神上更竭顯親切 至極的款待情誼，見證儒家以「仁」、「禮」為思想核心的倫理實踐。
今日台灣各地鄉下，仍可見許多如《城南舊事》裡，屋頂有著一片片鋪瓦組 構的三合院或四合院之空間形制；而在都市的偏遠角落則偶爾隱現。自從進入都 市化以來，台灣都會只見高樓大廈和車輛雍塞的街巷，取代了四合院與胡同，胡 同景觀消失後的地景：
瑞夫認為現代地景是愛恨交織，既是「科技成就與普遍物質繁盛的展現」， 但同時顯示了「美學的困惑、倫理的貧乏，以及對科技專業的嚴重依賴」， 因此，現代科技創造物質豐裕之際，也危及了地方的情感面向……「科學」
理解所促成的規劃形式，可能增進生活水準，卻會造成缺乏人性的地景……
現代地景，否認了情感，忽視了倫理，降低了個人對其居住環境的責任。88 高樓叢林取代農業社會蒼鬱濃密樹林的空間形構，確實讓怡人的風景從視野消 失，造成美學之迷失與倫理之缺乏。瑞夫所謂愛恨情緒交疊，意指現代高科技進 步便利的社會所呈展人際關係冷漠疏離，恰可對比物質文明低落時，人群倫理頻 繁互動映現的可貴情操。然中國人重視羣體人際關係和諧的天性，自古即與西方 社會極大不同。其實中國人不變的民族性，對應《城南舊事》故事的背景空間，
細究之下，都會化的高樓社區仍能迴響同樣文化的功能，引發傳統中華文化鄰里 照應之重視。平日同住同層大樓的鄰居若無暇互動，仍使人們暗中蓄積注意別人 動態的好奇，遇見同棟別層較熟識的鄰居，閒談間總會藉故詢問隔壁極少見面的 神祕客，究竟為何方神聖。待心中長久眝壓的表面漠視氣氛過久，當某個特殊良 機的時間點，突讓彼此瞬間卸下面具心防，話題一開，立即源源啟動了日後禮尚 往來之殷勤。換言之，雖則《城南舊事》裡四合院和胡同等空間，和目前二十一 世紀的台灣都會的大樓及巷弄，其外在建築結構有絕大分野，然居住其中屋宇、
或行走其中巷道的中國人及中國人的現代文化，仍然直探傳統民族經驗之本質。
《城南舊事》裡完整呈現中華儒家文化的精神意識，上述「與朋品茶」、或「鄰里 間的互相照應」，只是此書其中幾個部份共同意象。
86 段振離：《紅樓說茶》(台北：宏欣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9 年 7 月)，頁 340。
87 蔡仁厚：《儒家思想的現代意義》，頁 152。
88 Mike Crang 作，王志弘、余佳玲、方淑惠譯：《文化地理學》，頁 137、138。
然而超越華人圈之外，不少非華人世界的讀者仍舊被《城南舊事》故事吸引，
因此書不同空間人文的建構，可讓相對不同空間氛圍的讀者，投射新奇視角的興 趣，對東方中國文化感到嚮往。而其家庭情感經驗流露的本質，亦可交感相通，
是以《城南舊事》在許多非華人圈地區，依舊受到眾多讀者喜愛。
二、相近經驗情感的認知
《城南舊事》帶給讀者的共鳴，在於讀者能經由書中行文意象，勾勒出相似 經驗的情感認知。雖則《城南舊事》故事文本呈顯較傳統與保守之互動模式，然 英子與父母親、或與手足之互動、與鄰里交流等，這些原本放諸四海皆有的人倫 互動模式，強力引動了同樣環境氛圍下，讀者們內心情感認知之共鳴。總的來說，
《城南舊事》裡的家庭人倫互動，是最能產生共鳴之中華文化原型氛圍。且林海 音塑造的故事小主角英子，又比一般孩童更具正義勇敢之人道關懷，其所牽連展 演的一則則故事，充分流露孩童最真摯可貴之情感付託，而此情感是放諸四海人 類集體潛意識最初的純真本性，表現了人類心理的回聲。《城南舊事》因此可以打 動華人圈和不少非華人圈讀者之心靈。唯「里仁為美」的鄰里互動，鑒於西方個 人主義重視各家隱私，或與鄰居住宅間的空間分佈較寬敞，其往來自有某種水平 的疏離界線，此與中國文化傳統與鄰里之緊密關係，落差顯著。〈惠安館〉進入尾 聲時，英子追著逐漸走遠的秀貞和妞兒，後渾身無力倒在下著大雨的街道，被雇 著洋車出來尋找的家人發現，在醫院昏迷十天剛醒來，聽見宋媽和媽媽悄悄的對 話，而媽媽還在哭。「天下父母心」，孩子昏迷多日未醒，英子母親焦急擔憂的心 境可想而知，待英子醒來，只見宋媽含著淚與母親又紅又腫的雙眼。這樣在危機 裡，長輩給予無微不至呵護照顧的親情畫面，凝聚了許多人兒時共同記憶的情感，
人們從小至成長，無人不會經歷大小病痛的風雨過程，《城南舊事》探微了人類普 遍共同情感的印記。或如〈惠安館〉更早的行文，英子聽妞兒說她不是媽媽生的、
爸爸也不是親的，忽然心生懷疑，擔心自己是否為父母親生，便跑去問母親：
可是妞兒走了以後，我心裏一直在想着這件事，我越想越不放心，忽然跑 到媽媽面前，楞楞的問：「媽，我是不是你生的？」「什麼？」媽奇怪的看 了我ㄧ眼。「怎麼想起問這話？」「你說是不是就好了。」「是呀，怎麼會不 是呢？」停一下媽又說：「要不是親生的，我能這麼疼你嗎？像你這樣鬧，
早打扁了你了。」我點點頭，媽媽的話的確很對，想想妞兒吧！「那麼你 怎麼生的我？」這件事，我早就想問的。「怎麼生的呀，嗯──」媽想了想
早打扁了你了。」我點點頭，媽媽的話的確很對，想想妞兒吧！「那麼你 怎麼生的我？」這件事，我早就想問的。「怎麼生的呀，嗯──」媽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