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命成長的記憶召喚
第一節 純真的童年印象
童年是人們精神的原鄉，童年時光是成人集體潛意識的審美回憶，站在現實 與回憶的臨界點，成人物質功利掛帥的生活充滿緊張焦慮，童年純真的情懷，卻 似樂園般讓人獲得精神上的甦醒，更是成人夢裡的渴求。童年是遠離成人理性文 明枷鎖解構的時空，是純真感覺永恆流動的印記。《城南舊事》首篇的〈惠安館〉，
「西廂房的小油雞，井窩子邊閃過來的小紅襖，笑時的淚坑，廊簷下的缸蓋，跨 院裡的小屋，炕桌上的金魚缸，牆上的胖娃娃，雨水中的奔跑」，13透過記憶的沉 澱，遺落英子的淺愁傷感。那漸行漸遠離去、不再回頭的悠悠情懷，幻化成光輝 閃爍的生命美感，投射為林海音創作《城南舊事》的藝術動力。許多作家書寫童 年，自有其不同生命場域的召喚象徵，或故鄉農村裡的廟台、或故鄉海邊的魚塭、
或舊鎮上的大河等等。14即如「鄭清文在評述李喬的作品時曾說：『故鄉和童年，
是一個作家的兩個重要的主題。雖然有些作家存心把這主題加以濃縮、擴展或變 形，但它卻像音樂的主調一般以各種方式在作品裡出現。』」15童年回憶，各以不 同的主旋律迴盪在作家自我心靈。然而童年共同的詩歌裡，一定有著最初對大自 然好奇、喜愛接近動植物的印象元素。《城南舊事》序文〈冬陽．童年．駱駝隊〉
裡，林海音就描述孩童時期站在運送麻袋煤的駱駝前，看駱駝吃草料咀嚼的模樣，
她看呆了，自己的牙齒也跟著動起來。16即使冬天過了，夏天時再不見駱駝身影，
童年慢慢遠走，然而緩慢悅耳的鈴鐺聲響，卻在林海音腦海迴響不斷，引發林海 音日後越深的懷念，從而提筆創作《城南舊事》。〈惠安館〉裡，英子結識秀貞進 入房內後，旋被玻璃缸裡的可愛小金魚吸引，其載云：
我今天進了惠安館，秀貞不在屋裏。炕桌上擺着一個大玻璃缸，裏面是幾條 小金魚，游來游去。……我把鼻子頂着金魚缸向裏看，金魚一邊游一邊嘴巴 一張一張的在喝水，我的嘴也不由得一張一張的在學魚喝水。有時候金魚游
13 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122。
14 按:上述「故鄉海邊的魚塭」指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的童年經驗，「舊鎮上的大河」指鄭 清文〈大水河畔的童年〉。
15 邱子寧：《鄭清文作品中的童年敘事》，國立臺東師範學院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1 年 5 月，頁 67。
16 按：「我站在駱駝的面前，看牠們吃草料咀嚼的樣子：那樣醜的臉，那樣長的牙，那樣安靜的態 度，牠們咀嚼的時候，上牙和下牙交錯的磨來磨去，大鼻孔裏冒著熱氣，白沫子沾滿在鬍鬚上。
我看呆了，自己的牙齒也動起來。」林海音：〈冬陽．童年．駱駝隊〉《城南舊事》，頁 32。
到我的面前來，隔著一層玻璃，我和魚鼻子頂牛兒啦！我就這麼看着，兩腿 跪在炕沿上，都麻了，秀貞還不來。17
金魚在水中逍遙自在的游水飄動，張著嘴巴的動作，竟讓英子不由自主也隔著玻 璃張嘴，和魚鼻兒頂個正着。兒童喜歡看動物、學動物的動作，似乎是與生俱來 的天性。大人複雜世界的思維言語和幼小的兒童心靈存著壁壘，動物不具人類繁 雜語言能力的交流，最能引動小孩無邪心思的互動。英子也喜歡用空瓶子裝槐樹 的綠蟲子，回家餵西廂房的小油雞。18有著柔軟小黃絨毛的小油雞，是她和妞兒最 愛觀賞的小動物。英子在玩家家酒和照顧小油雞的過程，已懂得為小油雞尋覓可 食的小蟲，建立了關懷負責的精神。有時，英子就只是樹下安靜坐着，無任何特 別目的，只是坐著觀看院裏的小動物，就此打發一個寂靜的午後：
我沒有吃飯，爸媽都沒注意。大概剛才喝了凉開水，人好些了，我的頭已 經不暈了。爸媽去睡午覺，我走到院子裏，在樹下的小板凳上坐着，看那 一羣被放出來的小油雞。小油雞長的很大了，正滿地的啄米吃。樹上禪聲
「知了知了」的叫，四下很安靜。我撿起一根樹枝子在地上畫，看見一隻 油雞在啄蟲吃，忽然想起在惠安館捉的那甁弔死鬼忘記帶回家。我雖然這 樣想着，但是竟懶得站起身來，好像要睏了，不由得閉上了眼睛，隨着俯 下身子來；兩手抱住頭，深深的埋在大腿上。19
這樣一個無聊安靜的夏天午後，該是不少人童年時代天真無邪的記憶寫照。回憶 中某一個童稚歲月的下午，忙碌的家人一時不知在做什麼；就只自己單獨一人，
百般寂寥，坐在院子裡無所事事。聽著蟬聲、抬頭看成群鳥兒瞬間飛入天際深處、
看陽光照射下枝椏間流動的光影、或低頭看地上的小雞或小螞蟻，撿著小樹枝畫 圖，想起若有若無散漫飄動的心事，卻又一時懶懶地不想行動。兒童本性好奇又 有豐富想像力，英子更是個勤於體察世界眾生相的靈敏小孩，到了宋媽的先生黃 板兒牙騎着小毛驢來時，英子長大許多，也更善於觀察：
小驢大概餓了，牠在地上臥着，忽然仰起脖子一聲高叫，多麼難聽！黃板 兒牙過去打開了一袋子乾草，牠看見吃的，一翻滾，站起來，小蹄子把爸 爸種在花池子邊的玉簪花又給踩倒了兩三棵。驢子吃上乾草了，鼻子一抽
17 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50、51。
18 按：「我手裏拿著一個空瓶子和一雙竹筷子，輕輕走進惠安館，推開跨院的門，院裏那棵槐樹，
果然又垂着許多綠蟲子，秀貞說是吊死鬼，像秀貞的那幾條蠶一樣，嘴裏吐着一條絲，從樹上 吊下來。我把吊死鬼一條條弄進我的空瓶裏，回家去餵雞吃，每天都可以弄一瓶。那些吊死鬼 裝在小瓶裏，咕曩咕曩的動，真是肉麻，我拿着裝了吊死鬼的瓶子，胳膊常常覺得癢麻麻的，
好像吊死鬼從瓶裏爬到我的胳膊上了，其實沒有。」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67。
19 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88、89。
一抽的，大黃牙齒露着。怪不得，奶媽的丈夫像誰來着，原來是牠！宋媽 為什麼嫁給黃板兒牙，這蠢驢！……天剛矇矇亮，我就醒了，聽見窗外沙 沙的聲音，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趕快起牀下地跑到窗邊向外看，雪停了，
乾樹枝上掛着雪，小驢栓在樹幹上，牠一動彈，樹枝上的雪就抖落下來，
掉在驢背上。20
英子竟說宋媽的先生黃板兒牙就像他騎的小驢，而且像頭蠢驢，智慧不斷突破的 英子，對宋媽不負責的先生缺乏好感，進而覺得小驢長相愚蠢。然或許是孩童觀 察種動物長相的直覺，驢兒看似呆拙顢頇的外型讓英子產生捉狹之童趣。英子雖 覺得驢子長相笨拙，但純真善良的本性驅使，讓心裡老記掛著它，破曉時分醒來 就急著跑至窗邊，看一夜落雪的院子，驢子是否仍安然無恙？
英子隨著時空推移所認識接觸的大人，多屬命運乖厄、或顯現人性負面弱點 的角色人物。從瘋子秀貞、草地裡的小偷、當過人家下堂妾的蘭姨娘、把親生孩 子賣了的宋媽先生黃板兒牙、還有自始至終像燭火般幫忙照亮英子一家、卻燃盡 自己生命悲歡的宋媽；然而成長中的英子對於這些大人經歷生命風霜雨雪，「而今 識盡愁滋味」的悲苦，自是不可能真正理解。換言之，即使英子引動真摯的人道 關懷，心靈半知半解窺探了成人世界哀愁，但屬於她的童年歲月還是單純美麗的。
亦即英子的童年仍被建構成一個兒童特立的時空，可杜絕憂患，示現「少年不識 愁滋味」的意境。陳玉玲若記云：
在女性的自傳中，童年是一個獨立的時空，和外在的世界，貌似交錯，事 實上，卻以遺世獨立的姿態，保留在書寫之中…方掬芬也將童年隔離於成 人的世界之外。她回憶過往，即使是烽火連天、流離顛沛的逃亡生活，她 仍然領著弟妹，四處玩耍。就連在防空洞中，他們也要想法子，玩個不休…
童年被建構成一個獨立的時空，在此彷彿可以杜絕憂患、隔絕烽火，也與 成人世界隔離。21
因為童年最美好純真的部份，乃心靈尚未受現實規律完全主導，童真意識未經理 性文明宰制的時候。而徐志摩也曾以稚子的歡笑記憶，歌頌童年赤子之心，「美麗 的童心：像山谷裏的冷泉一勺，像曉風裏的白頭乳鵲，池畔的草花，自然的鮮明。」
22沒有成人現實煩惱羈絆的稚子情懷，彷若天地自然美景，流動輕巧適如的快樂。
20 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208、217。
21 按：有關孩童不解成人世界悲苦憂患，活在孩童自己的世界，陳玉玲：〈女性童年的烏托邦〉《中 外文學》第 25 卷第 4 期，1996 年 9 月，頁 105。
22 按：徐志摩此詩全文如下：「小舟在垂柳蔭間緩泛──一陣陣初秋的涼風，吹生了水面的漪絨，
吹來兩岸鄉村裏的音籟。我獨自憑著船窗閒憩，靜看着一河的波幻，靜聽着遠近的音籟── 又 一度與童年的情景默契！這是清脆的稚兒的呼喚，田場上工作紛紜，竹籬邊犬吠雞鳴：但這無
《城南舊事》就有一種純真、清新與雋永的美，大陸電影《城南舊事》吳貽 弓導演感性回顧此書給他的美感經驗，夏祖麗如記云：
後來吳貽弓寫了一篇文章〈童年的夢──我和「城南舊事」〉，他說：「……
我ㄧ直沉浸在作者心靈中的童年裡，也一直沉浸在自己心靈中的童年 裡……這一年來，我像是醒著，又像在夢裡，我聽見了一聲聲遙遠又清晰 的呼喚，我看見了五光十色、矇矓而又耀眼的斑爛…… 就這樣，我把小說
《城南舊事》搬上了銀幕。……但願它能給人們帶來美的享受，就像小說 曾給人們帶來過的那種純真、質樸、含蓄而雋永的美的享受一樣。」……
吳貽弓說：「林先生寫的是人性中最美的、永恆的東西。這是人類共同的，
吳貽弓說：「林先生寫的是人性中最美的、永恆的東西。這是人類共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