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的人生體悟

《城南舊事》的英子是典型中國文化儒家家庭長大的孩童，父母親每日積極、

樂觀的帶領一家井然有序過日子，錢穆以為「儒家對現實人生抱一種積極樂觀的 態度」，¹³³英子家中秉持傳統嚴父慈母的規訓典範，對身為長女、有著許多弟妹的 英子更加看重。此因中國重視五倫的文化思維，以為家庭人口結構裡長子若能力 行實踐倫常禮教，就可當弟妹為人處事的價值典範。爰此，對於英子的期待，注 入許多教導心思：

儒家向來最重視教育，而儒家的教育，可以稱之為「人文教育」。人文教育 的宗旨，簡單地說，就是「立志、做人」。¹³⁴

英子果然不負父母苦心，不僅學業上表現優異，代表全體畢業生領取畢業證書，

做到六年前爸爸期勉她的里程；而在經歷一次次人事接觸撞擊互動的影響後，父 親一病不起後，她的童年就此提早結束，然卻在瞬間啟動她潛隱已久早熟獨立的 內質。儒教教育的宗旨「立志、做人」，亦為英子從小接觸過的長輩對她一以貫之

「做大人」之期許：

做大人，常常有人要我做大人。宋媽臨回她的老家的時候說：「英子，你大 了，可不能跟弟弟再吵嘴！他還小。」蘭姨娘跟着那個四眼狗上馬車的時 候說：「英子，你大了，可不能招你媽媽生氣了！」蹲在草地裏的那個人說：

「等你小學畢業了，長大了，我們看海去。」¹³⁵

133 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頁 113。

134 蔡仁厚：《儒家思想的現代意義》，頁 330。

135 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226。

父親不幸在醫院過世後，小小年紀的英子，一夕之間遠離倏忽童年直接向成人跨 界。英子角色的個性彰顯典型儒家生活的孩童原型，她是積極樂觀、對未來人生 充滿希望，具備不懼挫折的勇敢挑戰精神，可謂是聰明早熟的兒童。童年歲月所 經歷的人事，依序讓她的智慧增長不斷轉折突破，且往往是一次次衝突危機事件 升高、解除後，帶給她體會人生複雜世相的後設思考，及心靈啟示的豁然開悟：

事實上，孩童探觸人生的能力遠超過成人的預期，他們往往體驗一件重大的 事件後，快速成長，體會到人生的複雜與多變。林海音本人就是如此，在十 三歲失去父親的那一天，他就提前長大了。¹³⁶

英子一路探索生命成長的旅程，其所受來自父親精神意志的長存與多位長輩對她 的勉勵期許，均提醒英子身為長姐要以身作則，中國文化裡「長兄如父，長姐如 母」典範責任承擔的養成，與家庭體制重視嫡長子傳承的建構有密切關係。英子 自是浸潤父親前人榜樣的慧命繼踵，致而依循儒家重視責任德性的傳承貫通，在 父親驟逝的突變中，勇敢抬頭向前擔當，不僅讓自我在現世中超越年齡，提前驅 動成熟的人生使命，也同時達成對先人克紹箕裘的責任履覆。

跨越成熟獨立的洗禮關卡，除了知道生死交替循環的必然，對於現實繽紛社 會的世相，自是早有一定的視野關照。所謂成人，意味著需實際踏入社會人潮洶 湧暗流裡，尋覓自己過河行走的安全據點，俾利日後在社會上得到養活己身的安 頓工作。漫長童年歲月，孩童從小在自家附近過街的人潮裡，不斷藉由乍識即別 的陌生臉譜身體，慢慢窺視其不同轉換的內心風景，是警惕或同情，對於理解社 會現象百態的關懷意識，即已點滴養成。

一、關懷社會的情懷

孩童在跨越幼童期後，生活範圍逐漸擴大，對於街坊路上出現的景象逐漸投 注更多關照。英子對於附近胡同出入的各式賣吃的擔子，自然早有深刻印象。然 除了賣吃的、剃頭的、交換物品的、收拾破爛的擔子，隨著年齡漸長，英子對街 坊路上出現的各種行進隊伍，因此特別關注。年幼時她常和妹妹各站在大門口左 右的門墩兒上，看「出紅差」的，有土匪強盜、也有鬧革命的男女學生。如果槍 斃土匪就很熱鬧，但學生就低頭不語：

要是土匪就熱鬧了，身上披著一道又一道從沿路綢緞莊要來的大紅綢子，

他們早喝醉了，嘴裏喊著：「過十八年又是一條好漢！」「沒關係，腦袋掉 了碗大的疤痢！」「哥兒幾個，給咱們來個好兒！」看熱鬧的人跟着就應一

136 夏祖麗：《從城南走來－林海音傳》，頁 248。

聲：「好！」是學生就不同了，他們總是低頭不語，羣眾也起不了勁兒，只 默默的拿可憐的眼光看他們。¹³⁷

土匪們瘋癲歡樂的生命最後狂舞，自無法讓當時尚童稚的英子認知「生」、「死」，

生離死別實質的痛苦。有時街上出現學戲科班的隊伍，她和妹妹還在街道另一側 許多人圍觀的唱片「哈哈哈」伴奏聲中，依序捉狹數著光頭、眼睛紅爛的學戲孩 子尋開心。¹³⁸英子在淘氣數著別人「紅眼睛」的頑皮時光裡，讓童年悠悠遠走。

此等乃英子家附近街坊上的特殊景象，也是英子對社會景象觀照的初步認識。直 到宋媽的小栓子早已掉進河裡不幸淹死、而丫頭子早被宋媽先生賣給一馬車行，

此兩件事情露現後，宋媽難過的要識字的英子立刻陪她去城南尋找，英子才趨走 至更遠更陌生的社會空間。雖則最終遺憾任務無法圓滿達成，然這些旅程無蒂帶 給英子生活經驗的擴展，並藉此認識新鮮事物提升英子的社會關懷意識。

英子一向慣於和宋媽抬槓，然而〈驢打滾兒〉裡，英子展現了前所未有對宋 媽的溫柔關懷，不斷和宋媽對話。宋媽要回去時勉勵英子說要好好念書，要有大 姐的樣兒。她用毛線大圍巾包住頭繞著脖子，在小驢兒背上一條條搭好渾厚被褥 的上面，盤腿坐正：

黃板兒牙拍了一下驢屁股，小驢兒朝前走，在厚厚雪地上印下一個個清楚 的蹄印兒。黃板兒牙在後面跟着驢跑，嘴裏喊着：「得、得、得、得。」驢 脖子上套了一串小鈴鐺，在雪後新清的空氣裏，響得真好聽。¹³⁹

如同英子曾在胡同口，看見天涯歸來的毛驢，英子也在家門口，看著宋媽坐上小 毛驢，慢慢遠離胡同而去。胡同裡人生聚散的無常，讓英子漸識得現實人生殘酷 的世相。然英子是位善良正義對週遭環境關懷格局頗大的女孩，英子的心該是跟 着小驢「得、得、得、得」響聲的延伸意象，一路走至遙遠宋媽位在鄉下的老家，

穿越想像畫面的滿山遍野。英子該是想到自己能唸書學習的生活，對比無法唸書，

在山坡上還不會放牛就掉進河裡的小栓子可憐短暫的生命。宋媽說是小栓子餓了 一天去找父親，給黃板兒牙轟出來才出事的。英子一向不喜歡宋媽的先生，覺得 黃板兒牙長得像頭蠢驢。她該是感悟城鄉生活的落差，那不負責任的黃板兒牙、

還有許多個像宋媽一般來城裡幫傭或當奶媽的人們境遇。筆直幽深的胡同社會景

137 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163、164。

138 按：英子若看見穿著月白竹布褂、黑布鞋，眼睛紅爛著富連成科班上夜戲的孩子，從街上走來，

她喜歡和妹妹各騎在家門口的門墩兒上，捉狹地數着他們尋開心。「我每看隊伍裏過ㄧ個紅爛 着眼睛的孩子，就大喊一聲：『爛眼邊兒！』二妹說：『一個！』我再說：『爛眼邊兒！』二妹 說：『兩個！』爛眼邊兒，三個！爛眼邊兒，四個！……今天共得十一個。富連成那些學戲的 小孩子，比我們大不了多少，我們喊爛眼邊兒，他們連頭也不敢斜一斜，默默的向前走，大褂 的袖子，老長老長，走起路來，甩搭甩搭的，都像傻子。」林海音：《城南舊事》，頁 168。

139 林海音：《城南舊事》，218。

象，展演著許多可能，有苦中作樂臨刑前歡樂赴死的土匪、安靜不語的學生；城 南的某個地方角落，也許隱藏著宋媽和英子遍尋不著的丫頭子……。在幸福安康 的家庭之外，英子隨著年齡增長，擴大視野得見社會時代的景象與苦難，在心理 積累對人生世相更多的同情與理解，踏上生命獨立成熟之始。

二、家庭責任的承擔

英子苦心盼望爸爸能來參加她的畢業典禮，如同六年前那場歡送畢業同學的 同學會，爸爸要英子好好用功，六年後也代表同學領畢業證書和致謝詞。英子真 的做到了，然此刻爸爸卻無法起身，英子去醫院探視躺在病牀上的爸爸，父親告 訴她：

「英子，不要怕，無論什麼困難的事，只要硬著頭皮去做，就闖過去了。」……

「沒有爸爸，你更要自己管自己，並且管弟弟和妹妹，你已經大了，是不 是，英子？」¹⁴⁰

聽話的英子在畢業驪歌聲中，腦海不斷浮現過往的父親畫面，想起年幼時有天早 上晚起，竟萌生偷懶不想上學念頭，爸爸狠狠痛打她一頓後，英子在天下著雨的 雨聲中混合她的哭聲下狼狽上學，那是多麼讓小孩痛徹心扉的挨打經驗；爸爸卻 又即刻出現在學校，為她送來花夾襖和給她幾個銅子兒。從此，英子再也沒有遲 到，早晨上學都是全校第一個抵達校門口的學生。¹⁴¹父親得理不饒的嚴格教訓雖 已遠，但卻深深烙印英子記憶，在父親缺席的畢業禮堂，適時帶給人在臺上，聽 著學弟妹唱「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眼淚悄悄流下的英子無比勇氣。

中華文化的父母，對孩子的教養特別重視，父母親從小仔細照顧兒女、既疼愛又 鞭策，辛苦栽培，只盼孩子長大可出人頭地並光宗耀祖。父母親求好心切下，不 懂事的孩子挨一頓打是免不了的：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的思維方式在當今中國人的腦海仍有深刻影響，甚 至左右家庭關係，家長的絕對權威統治，依舊是現代華人社會大多數家庭 關係的模式。¹⁴²

當今社會重視從小訓練孩童自覺自信，打罵教育普遍減少，但其實華人社會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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