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第肆章 凡人英雄:舞動龍門裡的平庸與非凡

在香穀阡陌和沉思的牛牸間,我小小的河漫流著。

我喜愛她,遠甚那些過路的狂歌者,所以沿她蔭綠的岸走,

我將憩止於櫻桃園中她歌唱的所在,一逕蘆葦床上,

她歌唱自己給自己聽,美麗的自我中心。

---葉慈(W. B. Yeats )194

在稻香草綠的小徑上,葉慈細細體會小河的樂音,潺潺吟唱裡思索自己與「她」。 如葉慈的心情一般,勒瑰恩在《地海傳說》描述中,娓娓說訴著人們在平庸與非凡間 航行過程的故事,同時也與人們體會著人生殘缺之苦與夢想美好的愉悅。

第一節 凡人

人類不斷的摸索與嘗試,在生活中累積經驗,於此同時,傳奇與神話衍生不息。

坎伯認為這些傳奇與神話是為了讓人類體會生命的意義。約瑟夫‧韓得生(Joseph L.Henderson)在〈古代神話與現代人〉的論述中將神話中英雄人物的呈現看作是人類 對於生命更完整的認同,這種認同可供給個人自我所欠缺的力量。他認為英雄神話的 基本功能是促使個體自我意識的開展,也就是說,個體覺察到自己的強勢與弱點,透 過神話,個體得以武裝自己,準備面對人生的重大考驗。195

坎伯藉由世界的神話與歷史階段故事,找出英雄冒險歷程──啟程、啟蒙與回 歸。卡蘿‧皮爾森(Carol S. Pearson) 將坎伯於《千面英雄》所提之英雄冒險歷程對照 在現今的文學及時代潮流中的人們,依人生的成長階段的形式與心境,在《內在英雄》

(The Heror Within)將英雄分成不同的原型:天真者(Innocent)、孤兒(Orphan)、流浪者 (Wanderer )、鬥士(Warrior)、殉道者(Martyr)、魔法師(Magician)。她認為男人與女人 在歷經成長為英雄的過程裡,最終涉及的是人格完整的問題,每段歷險中,都是讓自

194 葉慈(W. B. Yeats),楊牧 譯,《葉慈詩選》(Slected Poems of W. B. Yeats ) ,(台北市:洪範,2005),

頁5。

195 參考 約瑟夫‧韓得生 (Joseph L.Henderson )著,卡爾‧榮格(Carl G.Jung )主編,龔卓軍譯,〈古代 神話與現代人〉(Ancient Myths and Modern Man)《人及其象徵》(Man and His Symbols)(新店市:立 緒,2005),頁120。

神話與現代人〉(Ancient Myths and Modern Man)《人及其象徵》(Man and His Symbols) (新店市:立 緒,2005),頁138。

一、 龍門陣第一式:牧羊童化平凡為神奇。(以《地海巫師》為主) 這一陣式的情節展現在《地海巫師 》的傳說之間,弓忒島十楊村裡的小男孩──

達尼是陣式的演示者,年幼時的他與一般小孩同是浪漫的遊戲者,亦是皮爾森所說的

「天真者」,天賦異稟讓他在成長道路上形同孤單的天之驕子,這樣的驕氣推助他成 為替村人解圍的「打火英雄」:

姨母對達尼內在的力量略感畏懼。...達尼聽著,乃定意學習更多實用的民 俗知識。他學得很快,常得姨母稱讚,村童卻漸漸害怕他。這使他確信自己 不久就可以成為人上人。...眼看卡耳格人前面小路的濃霧漸散,達尼想到 一個或許能生效的法術。...這場戰鬥,總計只有四個村人被卡耳格人殺死,

只有一間房子被燒毀。(《地海巫師》,頁 23-33)

「天真者」的特殊天賦與「打火英雄」的行徑引來特殊之人,與眾不同的才能 讓他的天真不再單純,世人認為他必須接受特別的成長待遇,「天真者」被帶離家園,

達尼成為另類孤兒──離家習藝的力之子。另一方面,以坎伯所稱之英雄冒險過程而 言,因為「打火英雄」的形象建立,使得達尼必須走出家園,邁向另一個未知,而探 索未知的第一步為隔離:

銅匠對陌生人說:「你不是普通人。」...女巫小聲對銅匠說:「兄弟,這 人肯定是銳亞白的法師,『緘默者』歐吉安,就是曾經鎮服地震的那個法 師...」...「儘早授與他真名比較好。」法師說:「因為他需要他自己的名 字。...假如他適合,我就收他為徒、或送他去合於他資質的學習場所。因 為,天生該是法師的心智,若滯留於黑暗,是危險的事。」 (《地海巫師》,

頁34)

坎伯認為英雄之所以能有機會展開冒險之旅是在於召喚之聲的響起,召喚的方 式或許是英雄的一次大錯,或許是黑森林、青蛙、蛇或者巨龍,以及令人憎恨被低估 的命運力量承載者的出現。坎伯認為召喚所代表的是一種自我的覺醒,他提出弗洛伊 德的主張,認為生命中的大錯並非沒有來由,它們是慾望與衝突受到壓抑的結果,一

時的大錯相當於命運的開啟。200

達尼接收召喚的第一個時間點在於他施法救村民後,「緘默者」歐吉安法師命 其真名為格得,收他為入門弟子,此意味著他由「天真者」的身分轉變至另一個角色

「孤兒」,皮爾森提到這個墮落時刻的英雄心態:「天真者」被迫要自己生活的時候,

會感到被遺棄、背叛或甚至迫害。不知道這乃是天賜的恩典,是一個「幸運的墮落」

(fortunate fall),不過在內心深處,「天真者」還是希望走出樂園,踏上英雄之旅。201 這個墮落的心態在格得成為歐吉安弟子時具體的表現出來:

由於那女孩的問題和取笑一直在他的心裡盤旋,所以他一翻到召喚亡靈那一 頁,就停下來。正當格得讀著,把那些符文和記號一個個破解釐清時,他心 中卻升起一股恐懼。...他感覺發冷,轉頭環視時,好像看見有什麼東西貼 伏在閉闔的門上,是一團沒有形狀、比黑暗更黑暗的黑影。 (《地海巫師》,

頁46-7)

格得的天生驕貴使之傲氣被自我不斷放縱,放縱的天賦讓他由弓忒島踏入柔克 學院,並喚出自身所投下的陰影,這股傲氣最終烙印在面貌上,原本美好的出身被嵌 進陰暗的圖騰,即天之驕子的身上出現殘缺的符號。

約瑟夫‧韓得生曾於〈古代神話與現代人〉提到:在歐洲的神話裡,英雄的背 叛或敗北故事有個主軸,特別偏愛以儀式上的犠牲來懲罰傲慢。202 勒瑰恩對於少年 格得的恃上天寵愛而驕縱的行徑,也的確如韓得生所說「被施以酷刑,重處其心」。

以弗洛依德所謂「大錯為命運開啟之鑰」的看法來說,召喚時會引起的心理是一種焦 慮和痛苦。就格得所犯的錯而言,這個錯誤是對於英雄的「召喚」,它讓格得陷入不 安與絕望中,以坎伯所說之「召喚」而言,它是「自我的覺醒」,其謂之召喚是揭開 轉化奧秘的簾幕,轉化是因為在完成精神試煉的儀式或過程時,就等於是一次的死去 和誕生。203 第二次的召喚讓格得自死亡中重新再生,面對自我的定位開始疑惑與轉 變,召喚所留下的殘缺符號引領他走入英雄之位的星火:

200 參考喬瑟夫‧坎伯,《千面英雄》,頁 51-2。

201 參考卡蘿‧皮爾森,《內在英雄》,頁 35。

202 參考約瑟夫‧韓得生著,〈古代神話與現代人〉,《人及其象徵》,頁 124。

203 參考喬瑟夫‧坎伯,《千面英雄》,頁 50-3。

自從那晚置身圓丘的黑暗以來,格得只曉得黑暗。現在,他看見天日,也看 見陽光照耀。他掩面哭泣,埋在手中的,是留有傷疤的臉。...格得沈痛慚 愧地繼續說:「耿瑟法師,我實在不曉得它是什麼,那個從咒語蹦出來黏住 我的東西─」 「...。你是受到自尊和怨恨的驅使而施法的。...那是你的 傲氣的黑影,是你的無知的黑影,也是你投下的黑影。」(《地海巫師》,

頁102-4)

皮爾森認為「孤兒」的問題是絕望,所以他的成長行動的關鍵是希望。204 烙印 在格得面容上的圖騰是他必須背負的使命,這道使命推磨他由天之驕子墜落成為死亡 陰影下的冒險者。為了生存,他成為屠龍的「鬥士」,而他賴以為生的希望則是抓住 黑影,不斷的追逐黑影的同時,他也成為《內在英雄》言下之另一種英雄原型「流浪 者」:

格得以沈默表示要求實話,歐吉安終於說道:「你必須轉身。要是你繼續向 前,繼續向逃,不管你跑去哪裡,都會碰到危險和邪惡,因為那黑影駕御著 你,選擇你前進的路途。所以,你必須主動去追尋那追尋你的東西;你必須 主動搜索你的黑影。」(《地海巫師》,頁 185)

榮格指出個體意識心靈所投射出來的陰影,包含了人格上隱晦、壓抑和邪門(或 邪惡)的部分,陰影也含有正面的質素──正常的本能和創造的衝動。當自我和陰影總 是陷於衝突中,它們成為「解放的戰鬥」(the battle of deliverance),個體意識在這種 鬥爭中漸次開展,英雄人物便是象徵意識開展過程的手段,憑此手段,自我慢慢浮現,

戰勝了潛意識心靈的蒙蔽,使成熟的人不會再動不動就想要倒退回媽媽主導的世界,

不再退縮。205 如同黛比‧福特(Debbie Ford)所說,陰影的存在是在引領人們去探索

204 參考卡蘿‧皮爾森,《內在英雄》,頁 46。

205 參考約瑟夫‧韓得生著,〈古代神話與現代人〉,《人及其象徵》,頁128-9。及

卡爾‧榮格(Carl G.Jung )著,吳康、丁傳林、趙善華譯,《心理類型》下(Psychological Types) ,(新 店市:桂冠,2007),頁 467-468。榮格於書中提及自我(ego)與自身(self)的分離:自我是我的意識 主體,而自身則是我整個心理的主體,因而它也包潛意識心理。在這個意義上,自身將是一種包 含與包括自我的(理想的)要素。在潛意識幻想中,自身常顥現為一種出眾的或理想的人格,顯現為 歌德的浮士德,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Zarathustra)。為了理想化的緣故,自身的古代特徵被表現為 與「高層次的」自我分離的存在,表現為歌德的靡菲斯特或斯比特勒的埃庇米修斯。在基督教心 理中,這種分離極端化為基督與魔鬼或反基督(Anti─Christ)的形象,而在尼采那裡,查拉圖斯特拉

自我內在的資質,追尋陰影的目的,就是要成為整體、結束痛苦、停止隱藏自己。206 以其論述而言,人不應該壓制或逃避陰影,而是揭露它,陰影掌握了「我」的本質,

只有面對自己的陰暗面,經驗「我」的善與惡、黑暗與光明,人才能自由的生活在世 上。格得於自我與黑影的戰爭中,他與黑影合一的「重生」,意謂著由自身(self)的潛 意識裡獲得力量,也就說他征服了黑影,等於將自我(ego)與自身(self)的分離再度結 合,成為集理想與醜陋於一身的「完整之人」,這場人影戰鬥讓體驗生命的冒險者再 度返回兒時天真無邪的快樂:

格得伸出雙手,放下巫杖,抱住他的影子,抱住那個向他伸展而來的黑色自 我。...「艾司特洛,」他說:「瞧,完成了,過去了。」他笑起來。「傷 口癒合了,」他說:「我現在完整了,我自由了。」說完,他弓身把臉埋在 臂彎裡,像小男孩般哭泣起來。」(《地海巫師》,頁 252)

埋在臂裡的臉已不再背負落魄的陰霾,烙印在臉上的圖騰不再是殘破的傷痕而

埋在臂裡的臉已不再背負落魄的陰霾,烙印在臉上的圖騰不再是殘破的傷痕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