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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缺與完美

第五章 結 論

有人說,另一個遙遠世界的光芒會照耀熟睡中的靈魂,

說死就是睡眠,而那些醒著的人們,紛亂思潮蒙蔽了那個世界的景象。

─我抬頭眺望,

莫非一個不可知的全能者,揭開了生與死的面幕?

莫非在我的夢境中間,

那更為強有力的睡眠世界,在遠遠近近撒下了不可捉摸的光環?

---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 ) 304

雪萊強調人們應該客觀的去認識大自然與時間所累積的傳說與神話,才能在和 諧的狀態裡生活。305 勒瑰恩於《地海傳說》以第三者之姿描寫人與自然之間摩擦所 產生的火花與共鳴,也訴說著人們對於過去的記憶與未來的想像,就如雪萊所說:「莫 非一個不可知的全能者,揭開了生與死的面幕?」她編織第二世界,在虛構的世界裡 反映真實的生命面貌。

第一節 殘缺與完美

一、 夢境裡的不安

尼采認為美具有虛幻的性質,美是一個夢幻的世界,它是以日神(驅向幻覺之迫 力),即美的表面象徵,來掩蓋無度、非理性、恐佈的酒神形象。非理性與醜,才是 人生的本來面目,所以追求美、刻劃醜是相聯繫的。306 換言之,「美與醜」即是人生 裡的完美與缺陷,完美是虛幻的,醜陋延燒後所嶄露的缺陷的才是人生的真象。

就勒瑰恩所構築的第二世界觀其美好與醜陋,她設計了一個以海為背的夢幻境

304 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 ),楊熙齡 譯,《雪萊抒情詩選》(Lyrics pomes of Percy Bysshe Sheeley )(新 店市:桂冠,2004),頁 50。

305 同上註,頁 52。

306 參考弗德里希‧烕廉‧尼采(Friedrich Whilhelm Nietzsche ),周國平譯,《悲劇的誕生》(Die Geburt der Tragodie )(新店市:左岸文化,2005),頁 109-23。及王慶節,《丑的軌跡─理性視國中的非理 性變奏》,頁142-3。尼采以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來喻指人的理性和非理性,認為二者的永恆衝突 是人類精神矛盾的象徵;酒神精神是趨向幻覺之迫力,顯現精神的外在依托,是理性的象徵;酒 神精神是趨向放縱之迫力,是生命的原始衝動,是生命自然的、本體的顯現,即生命的本真的存 在。

域,座落汪洋中的地海諸島存在著各式的理想國度,也留置真實社會的翻版之地。她 以故事掌控者居高臨下的姿態,營造出另一種日神與酒神的意象。將人類生活於現實 裡的醜態與缺陷展露在地海人物的行徑間,將人類追美好未來的渴望放大在地海人物 的思維裡。而此種架構意圖將美的表徵與大海概念結合,成為夢境的水,將美的表徵 投射於遙遠海角外的島嶼,成為夢境的土;另一方面,她把醜的表徵與人心的慾望重 疊,在美好的空間裡,隨著時間的移動,不斷的將悲苦、恐怖與非理性刻劃於人的外 在與內在的黑影之間。

她於地海世界裡的走筆有步入完美的意念,卻讓人們在浩浩汪洋上面臨夢想的渺 茫與生命的毀滅,缺憾之事不時的渲染在地海世界,令人在逐夢之際總是帶著臨淵履 冰的戰慄與不安。

二、 烏托邦的缺口

以叔本華的世界存在觀而言,他認為世界之所以存在是因人的意志而存在,人以 意志為本體,意志是世界的成因、內容和本質,世界不過是意志的影子。307 在他看 來,人生是在痛苦和無聊之間像鐘擺一樣來回擺動著,在浩渺大洋裡泅泳掙扎。因為 感受到不幸福,人們開始欲求著美好的下一刻,對於存在於當下有著伸張希望的躁 動,生活上受到壓迫的人們總會有烏托邦的嚮往,在人類歷史中不斷的有超越既存社 會秩序的樂園之夢。

王德威認為烏托邦的魅力來自於它即真即虛的文本性,烏托邦的弔詭在於它「完 善」的語言或勾畫一個理想境界的不可呈現性(represent the unrepresertable)。所有的 烏托邦作品都預含自我解構的因素;所有烏托邦作品都以投射一個時間/地理座標作 為開始,卻以否定那座標的存在來為終結。308 而這種特性在巴赫汀(Bakhtin)的眼中 是小說中的時空交會定點(chronotope),往往是敍述動機的發源地。309 就二者之論來 觀看《地海傳說》中的理想境地,它們的確呈現地理上的虛構性,勒瑰恩以此種虛構 的特性撞擊現實世界的醜惡,她帶出人們的想像,也刺激讀者面對並自省生活中的真 實面象。

勒瑰恩在地海世界建構各形各色的美好境地,境地裡有原始自然的生活空間,有

307 叔本華,《意志與表象世界》,頁 151-4。

308 王德威,《如何現代怎麼文學》(台北市:城邦,1998),頁 311-2。

309 轉引自王德威 ,《如何現代怎麼文學》,頁 314。

安定知性的理想城邦,也有與現實世界一般景況的土地,這些以夢想所築起的虛擬國 度裡,仍然有著令人們不滿足的部分,它成為美好境地的缺口,人們由這個缺口出走,

尋訪下一個理想國。恩斯特‧布洛赫 (Ernst Bloch)認為整個自然世界孕含著一個至善 的結局,只是夢想與現實確實有所不同,夢想在實現的追逐時刻總會遺留某種空缺的 差距,但真的可能存在那麼一個終極的「實現」(亦即達到「至善」),到那時,將不 再有延遲和距離。310 換句話說,世界至少存在著朝向至善演化的可能趨向,但是,

在朝向和接近至善的路程中,每一次的「實現」都不是最終的結果,總會有某些尚未 實現的希望元素遺漏,而這些被遺漏的希望元素則為人們指引更遠的目標。

另一方面,勒瑰恩將第一世界裡的紛亂及印象裡的東方世界置入地海之中,為東 方人設想一個解脫束縛的桃花源,然而,身為白種人優越感仍不自覺透露在地海之 中,使得她書寫的夢想與真實的呈現之間有著落差。

布洛赫對於夢想的實現並不樂觀,他認為夢想的實現總是延宕的,夢想好比是開 花,夢的落實有如結果,開花與結果並不完全相同,有時花大於果,有時果大於花。

311 以布洛赫的說法,夢想超過現實的部分不包含在現實中,現實超過夢想的部分也 不孕含在夢想中,在勒瑰恩的敘寫裡,理想的國度一處又一處的佈置,然後英雄們一 步步踩出來,但是她築起的夢想城堡並非真的完美,英雄在身在地海之中,為達其夢 想的彼岸,所要征戰的旅途可能比原先所想像的道路還要漫長曲折。

三、 英雄的不完美

笛卡兒認為上天賜與人們的任何能力,都不會缺少它所該有的完美性,人們更不 能抱怨上天沒有提供選擇的自由,或充足而完美的意志,造成生命中的缺陷,因為人 所擁有的特性都能隨著自我的意志擴大,不受限制。如果真要把不完美的原因歸於上 天,那麼它不應當稱為缺陷,而應當叫作否定(negation)。312 在他看來,人們擁有自 由的意志,誤用它才會產生缺陷,將它拓展到自我所不了解的事物之上,才會產生錯 誤,才會是一種缺陷。

卡西勒(Cassirer Ernst,1874-1945)認為「否定」是必須堅守的,人必須保有「否定」

310 陳岸瑛、陸丁著,《新烏托邦主義》,頁151。及 Ernst Bloch,The Principle of Hope (The MIT Press,1986) 頁67。

311 陳岸瑛、陸丁,《新烏托邦主義》,頁 147。及 Ernst Bloch,The Principle of Hope (The MIT Press,1986) 頁188。

312 笛卡爾,《沈思錄》,頁 87-92。

的心態,在反思與批判中去探查自身,在存在與非存在、真實與虛妄、善與惡之間去 審視自己的狀況,生活本身是變動不定的,人們必須具有判斷的力量才能在批判生存 的狀況裡發掘人的價值。313 尼采在人生哲學的觀點上,向來與笛卡兒站在對立的兩 端,然而對於人性裡的不完美,兩者卻延續著相似的看法,他認為生命的本質就在於 有權力自由的運用自我的意志,只有毫無顧忌地發展欲望的人,才是真正的人;他強 調人類之中最強者,即具有創造力的人,必定極惡之人。314

綜括三者對於生命之「不完美」的看法,勒瑰恩筆下的地海人物是生於完美之下,

活於自由意志之中,地海世界因他們意志的運作而存在。

格得與亞刃擁有美好的天賦,由自己決定生活的走向,錯誤的判斷引發悲劇的情 節,憑其意志的堅持,他們成為創造「未來」的強者,於是,他們也必然是極惡之人。

反觀勒瑰恩於《地海傳說》中描寫的女性──恬娜與恬哈弩的完美與醜陋,她們自身 即是完美的化身──龍,但是,最初決定她們生活方向者,並非自己而是社會的文化 與習俗,因此,生命的開始即進入不完美的生活面向,對於社會所存在的「醜陋」, 她們追隨內心掙脫命運鎖鏈的吶喊,成為極惡之人,創造自己的未來。

就此「惡」而言,研究者認為是人性裡的「求生欲望」所必須表現的「醜陋」,

在許慎的《說文解字》中,醜釋為「可惡也。從鬼,酉聲。」從中國字的字源上看,

醜與鬼是相關的,也透露出中國人對於醜的認知是另一種負面的生命意義。高小康認 為人們之所以要尋求「醜」,是為了要逃避「美」,美是人的理想,也是對平凡人的壓 力,因此,醜成為人們解放壓力的出口。315 易言之,生命中之不完美的極至──「惡」,

即是人的醜陋與缺陷,它是具有活力的,猶如夸父的狂痴與潘朵拉的貪婪,它是生存 的動力與活於世上的樂趣。正如李斯托威爾所言,生命中的醜所引起的不安與痛苦的 感情,是一種帶有苦味的愉快,是一種染上暗潮色彩的快樂。316

勒瑰恩筆下的地海英雄以傳奇色彩披掛上陣,於啟程、啟蒙與回歸的冒險歷程 裡,在理性與非理性的思維之間交戰,他們走入悲劇,成就「惡」的樣貌,在極惡之 後死裡重生,見得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景象。王慶節提及中國文化裡的美與醜時,他認

313 參考卡西勒(Cassirer Erns),甘陽 譯,《人論》(An Essay on Man ) ,(新店市:桂冠,1990,頁 13。

314 參考弗德里希‧烕廉‧尼采(Friedrich Whilhelm Nietzsche ),周國平譯,〈做為認識的權力意志〉《悲 劇的誕生》(Die Geburt der Tragodie ) (新店市:左岸文化,2005),頁 632-38。

315 高小康,《醜的魅力》,頁 125。

316 轉引自王慶節,《醜的軌跡─理性視國中的非理性變奏》,頁 160-1。

為道家對於美與醜是幾乎混合為一的,美與醜是相對的,醜到極處就是美的開始。317 以此說而言地海主人公所展現的美醜,勒瑰恩將現實人生裡的人性的紋理毫不保留的

為道家對於美與醜是幾乎混合為一的,美與醜是相對的,醜到極處就是美的開始。317 以此說而言地海主人公所展現的美醜,勒瑰恩將現實人生裡的人性的紋理毫不保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