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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夢中的殘缺

第三節 美夢中的殘缺

一、 虛構的地海是真實世界的鏡像

人類所感受到的真實現狀似乎是有缺陷,而非美好,於是藉由真實世界的經驗 建築第二世界──人類共有的夢:神話;勒瑰恩再藉由神話建構地海世界,地海世界 的海洋與島嶼來自於第一世界的虛構,並非真實。有趣的是,神話裡的神祇在其現狀 之中也出現許多的怨懟,由此而知,人類將第一世界裡真實的不足也加入夢境之中,

在第二世界的虛構裡反映真實人生。

在坎伯的神話之論裡,他提出神話是為人類開啟了幅員遼闊的奧祕世界,讓人 類察覺到潛藏在所有形體下面的奧祕。如果神話的奧祕是透過各種顯現出來,那麼宇 宙就是一張聖圖。人可以經由現實世界的條件,直接追求超越的宇宙奧祕。90 耐人 尋味的是,說書人敘述地海世界的方式與聽書人閱讀的態度,如同天神端坐雲霄,戲 看人間。人們是島嶼故事的掌控者,這樣由上往下看的角度,俯瞰的姿勢,所有的事 物都變小了,地海裡的國家如一葉扁舟,地海世界之外的讀者成了「大者」──冷眼 觀看世界變化的上帝,同時擁有完美與殘缺的「大者」──神話裡身陷欲求不足之憾 的神祇。

勒瑰恩所繪之地海的陸地分布樣貌猶如大海裡佈滿破碎鏡片般,這一片零亂的 地海諸嶼間,上演一幕幕神話戲碼,地海世界的人們是被操弄的掌中戲偶。地海的故 事都成為「大者」眼中的「奧狄賽」與「伊利亞特」,「奧狄賽」與「伊利亞特」是 神祇們捉弄人類所產生之神話,反過來看,這些神話是人類有意的創造與流傳,那麼 神祇不是遙遠的其他人而是人類自己。就這個觀點而語,地海是一面破碎的鏡子,地 海裡的故事是反映人生的神話,每一則故事都是由真實世界照映在畸零鏡面上所得來 的影像。每一則故事都是獨立卻不完整,必須將一塊塊碎片似的故事拼湊組合成完好 的圖面,人們才能發現地海的真象,而這個真象竟只是真實世界的鏡像。

真實世界一直存在,人們對於這個存在並不滿意,因此開始否定其所面對的存 在。沙特指出:否定是對存在的拒絕,一個存在的形態透過否定,人們走向虛無。91 走向虛無,人們於是有夢,所有的夢想都來自於對現實的欲求無法被滿足。坎伯曾言

90 喬瑟夫‧坎伯 & 莫比爾,《神話》,頁 57。

91 沙特,《存在與虛無》,頁 44。

神話是人們公開的夢想,夢是私人的神話。92 那麼藉由神話所走出來一段又一段的 地海傳說當然也是人們所企盼能尋訪入境的夢鄉。

二、 殘缺的感受是走向美好的誘因

想要完成夢想,人類向海之彼端啟程,大海成為尋夢的場域,島嶼是夢的目的 地。航行於大海之中,現實世界的存在集中在人的自我,人是真實的存在,大海是真 實的存在,人存在於大海,面臨選擇:活著或死亡,生死之間的「毀滅」。

亞刃臉上湧出熱汗,而且他必須勉強自己,才能出聲講話,但他繼續說:

「我那時候怕您,我擔心死亡,擔心透了,看也不敢看您,因為您可能就 要死去了。當時腦子裡,什麼事也想不起來,只剩一件:假如能夠,是不 是可以為自己找到一個免死的途徑。然而,在任何時刻,生命都是一直流 逝,彷彿有個傷口,鮮血汨汨,就像您當時的情形一樣。我那時覺得一切 都是如此,卻沒採取任何行動。我什麼也不做,只想躲避死亡的恐懼。」(《地 海彼岸》

頁170)

因為人類恐懼「毀滅」,漂盪於大海之間,然而他必須面對的生死挑戰,於是 產生否定的想法,這個否定成為人類航海求生的動力,島嶼是人類可以活著的可靠依 歸。雖然島嶼是可以生存的依物,是人類的夢想,但是位在大海之央的它,人類充滿 了猜測與恐懼。島嶼可以做為生存之地是一種對於未來的時空的幻想,因此,島嶼之 於人類,它是激勵人類實踐美夢的花朵,它亦是引誘人類走向虛無的鬼魅。

坎伯認為人類總是汲汲於追求外在的價值,忽略了本身存在的喜悅。93 由於漂 蕩在盲與忙的追求裡,人類遺忘「自身本是自然之一」的這一件事,為了找到滿意的 生活環境,從原生土地漂洋過海,從不完美的島嶼出發尋找新樂園。回到航行出發前,

人類也是站立在島嶼的土地上,站在可以賴以為生的土地上,人類不滿足於生活的現 狀,為了圓成心中的夢想,走入大海的「毀滅」裡,在大海裡冀望遇到理想中的烏托 邦,當烏托邦展現在眼前時,人類卻發覺它並非自己所想像的美好,它又成為現實裡 有殘缺的土地,人類的夢想只能再度匯聚於歷史的神話裡。

92 喬瑟夫‧坎伯 & 莫比爾,《神話》,頁 72。

93 同上註,頁 7-8。

人們不斷在希望中失落,為了讓失意的人得到慰藉,時間與空間所匯集而成的 神話幫助人類再次感受生命的期待。坎伯針對神話與人類提出他的看法:神話是幫助 我們發現內在自我的線索。人類的心總是在追尋意義,事物的本身並沒有意義的,意 義是人類加上去的,存在本身是不需要賦予人為的意義。它就是在那裡,如此而已。

94 沙特認為世界是一種自在的存在,是一片混沌,是一個巨大的虛無,是偶然而荒 謬的,在實際存在的世界上並沒有美的存在,美存在於想像的世界。95 叔本華的事 物存在觀點中亦有相似的看法,他認為世界完全是表象,因為是表象,所以它的存在 需要認知的主體作為它的支持者。96 就此而言,存在主義認為人以自身的存在來揭 示世界的存在,世界只是時間、空間與物質所組合而成的整體,沒有人類去看它、認 識它,對表象的存在而言是沒有任何意義。

事物存在與消長的每個表徵都是自然生態的一環,它的變化在時間與空間裡自 在的發生,人類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只因為人類「思考」,思考周遭事物與自身的利 害關係,也因此對眼前的事物加上設想的意義,對於看不見的事物加上猜測後的意 義,整個世界只存在於有認知能力與反省思維的人類眼中。勒瑰恩在《地海傳說》裡 也提出相同的看法:

「我在阿耳河的泉源為你命名,那條溪流由山上流入大海。」大法師說:「一 個人終有一天會知道他所前往的終點,但他如果不轉身,不回到起點,不 把起點放入自己的存在之中,就不可能知道終點。假如他不想當一截在溪 流中任溪水翻滾淹沒的樹枝,他就要變成溪流本身,完完整整的溪流,從 源頭到大海。格得,你返回弓忒,回來找我;現在,你得更徹底回轉,找 尋源頭之前的起點。那裡蘊含著你獲得力量的希望。」(《地海彼岸》

170-1)

對於世界觀,坎伯提出整個世界就是一個圓的看法:圓代表了全體。圓內的每 件事物,都只是一件事,都被這個圓所包納含容。這是就空間的觀點而言。從時間的 觀點來說,「圓」意味著你離開,到某處去,總是又會回來,上帝是一切,是生命的

94 同上註,頁 7-8。

95 蔣孔陽、朱立元主編,《西方美學通史》第六卷(上海市: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頁 461。

96 叔本華,《意志與表象的世界》,頁 57。

來源,也是目的,圓的意象象徵一個完美的全體,不論在時間或空間中皆是如此。97 就坎伯的世界觀來看,世界是完整而美好的,世界裡的一切生命都在消長之間 不斷的循環;據沙特與叔本華的說法,世界的一切都只是表象,它的存在需要人的認 知與感受去支撐它的實在性。世界是沒有美與醜,好與壞,人類因為有感知力與感性 力,對於世界上的事物產生喜惡與疑懼。生活裡的辛勞與痛苦,讓人們對於現狀產生 失望與不滿,因而對於未知的時間與空間產生幻想。站在神話學的角度,坎伯認為人 類之所以在世間受苦難是因為:人們對於其所認為生命中的美好事物,有失去的恐懼 和佔有的慾望。98

上述之神話學者與存在主義者皆認為世界是完好的整體,人類只是其中的一小 部分,因為人類開始思考,對於現時空間裡所擁有的事物發生佔有的欲望與害怕失去 的恐懼,面對現存的世界有了否定的想法。而此種觀點在勒瑰思的地海世界觀裡也藉 由大法師之口清楚的陳述:

亞刃,聽我說,你會死,你不會永遠活著,沒有任何人或任何事物會永存不 朽。但唯有我們,才得以認識這件事實。這是一份厚禮:『我』這份禮。因 為我們所擁有的,我們心知必然會失去,也甘願放棄……那個『我』是我們 的折磨、榮燿和人性,它不會持續永存。它會變化、會消失,像大海的一道 波浪。你會為了拯救一道波浪、為了挽救你自己,而叫大海靜止、潮水歇息 嗎? (《地海彼岸》

頁 172)

基於對現時事物的否定,世界裡才開始出現人類所認為的災難,想要遠離所熟 悉的土地,人們成了逃難者,夢想成為逃難者的避風港。對於遠洋彼岸抱著夢想,期 待遇到的島嶼是一座伊甸園,是另一個完美的「個體」,甚或說是母親溫暖的子宮;

但是在覓得樂園之前,必先通過海洋的死亡考驗,因此,由陸地出發去尋夢,人類寄 望在彼處可自成一個圓,但是,彼端之島也不過是世界之圓的一小點,這個事實讓人 類困頓於生命的圓裡。叔本華對於「生命充滿煩惱」這個現象的見解是:需要和痛苦 並非必然直接來自缺乏,而是來自希望獲得而沒有獲得;所以,這種希望有所得的欲

97 喬瑟夫‧坎伯 & 莫比爾,《神話》,頁 368-9。

98 同上註,頁 187。

望,是唯一使「未得」成為缺陷而產生的痛苦的必然條件。99 更進一步說,世界本

望,是唯一使「未得」成為缺陷而產生的痛苦的必然條件。99 更進一步說,世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