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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美好境地

一、 柔克之外的美好境地

柔克島是勒瑰恩為地海世界匠心獨運的新樂園,深入其境的氛圍就如少年格得 剛走進柔克學院內庭的感受:

他雖然靜靜站著,心卻狂跳不止,因為他好像感覺四周有靈氣和力量在運 行,他也明白這地方不僅僅是石材所造,也是由比石材更為堅固的魔法營造 而成。他就站在這「智者之家」最深邃的空間裡,而這裡竟開闊通天。(《地 海巫師》,頁63)

勒瑰恩在地海風土誌裡,對於這座新伊甸園的描述是:

在柔克穩定成長的影響下,巫術被塑造成一套條理分明的知識體系,功用 漸受道德與政治目的控制。...在黑弗諾王座懸虛兩百年中,柔克學院有如 群島王國的中央政府。(《地海故事集》,頁 326)

根據她的敘說,柔克儼然是當時的烏托邦,然而,隨著社會結構的發展漸漸以 男性角度思考,愈來愈重視權力的掌握,理性化的制度使得人們逐步壓抑人類感性層 面的生活著,它也落入並非是理想國度的想法之中。王慶節認為以理性為待國之道 時,時空下的人與社會間勢必造成衝突與矛盾,理性的相對面即「非理性」──生命 的自然欲望和衝動,它是一種不合規律的因素,就是不美──醜,醜在理性的表象之 下動盪激烈,這種衝突的結果則是導向另一種和諧的趨勢。如果截取文明鏈條上的每 一環節來看,這些以理性為特徵的歷史環節,總是以穩定表象下之非理性的洶湧暗流 為促成發展演進的張力。160 地海世界的人們,在時間的延續中沈澱對於現實社會的 不滿,在不停滾動的時間轉軸上搜尋另一個美好的伊甸園,勒瑰恩的想像繪影裡,有 別於虛無之間的柔克島,她繪製如同的真實世界環境般的空間,換句話說,地海蘊藏 著各種夢想樣態的「美好境地」。

160 王慶節,《醜的軌跡─理性視國中的非理性變奏》(北京:中國社會科學,2006),頁 8-13。

其中的代表作之一是個自給自足的村落──九十嶼:

每個小孩都能划槳,也都擁有個人小船;家庭主婦越過海峽去與鄰居聚飲一 杯匆促茶;小販叫賣貨品,則用船槳打出節奏。……。當地的魚網大都跨越 海峽,從某小嶼的房子連繫到鄰近的小嶼的房子,專門用來捕捉一種叫「魠 比」的小魚,這種小魚的魚油是九十嶼的財富。……站在房舍門口可以看見 島上其他茅屋屋頂,以及樹林與花園等;也可以看見其他小島的房舍屋頂、

農田、山丘;而夾在這些中間的是許多蜿蜒曲繞的明亮海峽。 (《地海巫師》,

頁117)

九十嶼的樣貌宛如第一世界的群島,然而,其村落的居民怡然自得,有魚可捕、

有田可種、村人之間親密如友,在真實世界中的人們似乎比地海的九十嶼島民多些煩 瑣之事,九十嶼的島民生活有如陶淵明之〈桃花源記〉裡「山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

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的景象。這種依偎著天然資源的自得環境是人們夢想中的桃 花源,可是,無憂慮的生活必須倚賴穩固的樊籬來保障,快樂才得以長久,對於生活 在九十嶼的人們來說,沒有強大的屏障是這個環境不理想的地方,因此,他們必須向 外求援於柔克學院的巫師:

近幾年,蟠多島的老龍產下子嗣,……。據稱有人看見四隻小龍飛到厚斯克 島西南岸上空,他們沒有棲息下來,而是暗中窺視羊舍、穀倉和村莊。所以,

下托寧的島民便派人前往柔克學院,乞求一位巫師來島上保護居民。(《地海 巫師》,頁118-9)

以九十嶼的環境來看,勒瑰恩對於它有著世外桃源的想望,然而,這塊土地對 於她、對於希冀安全無虞的居民,它並非是完美境地,耕耘其間也有令人擔心之處,

促使人們再度尋訪更加安全的樂土。在地海世界裡,柔克是座護城池牆牢不可破的深 宅大院,只是它也鎖住了依它而居的人們,因此,勒瑰恩建造另一座不需要樊籬維護 生活安全的樂園──大海:

首領用那雙高深莫測的黑眼睛看亞刃,最後終於說:「這麼說,你們來這

裡是意外。」... 「您們是哪塊陸地的人,族長?」「哪塊陸地都不是。

我們是『開闊海的子孫』。」亞刃注視他那機敏睿智的面容,再環顧四周,

他看到大浮筏之上有廟祠、有高大的偶像...;還看到全族人忙著工作,比 如編結、雕刻、釣魚、在高台上炊煮、照料嬰孩;也看到其他浮筏,至少 七十艇,在海上散開成一個大圓,直徑恐怕足足有一哩。這是一個鎮,像 個遠處炊煙裊裊、孩童嬉笑聲高揚空中的小鎮。是個「鎮 」沒錯,只不過 它底下是深淵。(《地海彼岸》,頁 164-5)

這個「鎮 」以海為生活基礎,以海為城池界線,糊口養家的資源皆來自宇宙最 原始之創生者──海洋,海洋成為開闊海鎮民的大地,開闊海的子孫在波濤起伏間來 去自如,不需城牆藏身避險,他們就是在危險中生活,海洋有多深多廣,延其邊緣劃 歸即是他們的活動範圍,仰息間以天為篷,以海為地,無須依日出日落作息,隨性而 為,一派輕鬆:他們總是有時間游泳、閒聊,而且從沒有什麼時候非把工作做完不可。

他們沒有時辰區隔,只有「日」、「夜」之分。 161

這一塊夢想淨土的美好在於人們的活動不受限於空間,生命亦不再受時間的威 脅而感到恐懼,在海上的人們只關心「此時此刻」的生活是否合怡情性,只在意四季 的變換而隨之舞動:

一年一次,去「長砂丘」,我們在那座島嶼砍樹,整修浮筏。時間都是在秋 天,之後就隨鯨魚去北方。冬天時,浮筏各自散開,春天才回到巴樂純聚合。

屆時,各浮筏互相往來、結婚、舉行「長舞」慶典。...首領和緩莊重地先 發話:「... 我們在這片海域生存,我們的生命就是海的生命。我們既不希 望保存它們、也不想失去它們。」(《地海彼岸》,頁 165-74)

小鎮的生活形態令人心生嚮往,它似乎是一座美好的生活園地,再探其間,海 水之下是無底的深淵,樹根無處深植,只有浮木與游魚,鎮民們的日常作息限於竹筏 上;由人類的生命延續形式來看,海洋不如土地,土地上的人可雙腳踏實,草木可生,

蟻獸可走;換句話說,看似無限寬廣的場域,其實人是被侷限在僅有的漂流物裡,可

161 娥蘇拉‧勒瑰恩,《地海彼岸》,頁 164-5

觸摸者只剩竹筏,不論竹筏有多大,活動範圍畢竟有限,再者,海洋是瞬息萬變的空 間,能載舟亦能覆舟,放在她懷裡的生命比在陸地上更加無法掌握,生活的世界頓成 虛幻空無。

相對於生老病死皆與土地相依的人們,這座美樂地的存在令人質疑,勒瑰恩對 於設置於大海上的樂園,並非完全肯定它可適用於全體地海的人們:

他總算明白,這段海上的平靜生活、這些浮符人的陽光,為什麼讓他感覺好 像來生或夢境,很不真實,這是因為他衷心明白,真實是虛空的,它們沒有 生命、溫度、色澤、聲音,而且是─沒有意義,也沒有高度或深度。海上、

及肉眼所見的形式、光照、色彩,儘管是一流的表演,但仍不過是諸多幻象 在膚淺的空洞中嬉玩罷了。 (《地海彼岸》,頁 170)

布洛赫對於基本的生命衝動持著「空」與「貪」看法:我們最直接當下的存在,

基本性是空,它是如此的貪婪,它欲求著,無片刻安寧。162 布洛赫認為當下的存在 ( immediate being )這個時間點基本上是沒有意義的,當人們對它有所意圖有所求時,

當下的這一刻才為他而存在。沙特討論「真實的存在」中指出:於人們心中在意此刻 的某一件事或人時即是那一個人或物「實在化」,此刻的其他的事物都與自己無關,

即為「虛無化」。163 換言之,排除人的思考,任何事物在海洋上的存在是虛無且無 意義。然而,當生命保存的欲望在海洋上得到滿足時,開闊海對於生活在它懷抱裡的 子孫而言是真實存在的樂園。生命的延續事實並非如此單純而片面,如同布洛赫認為 為生命是貪婪且欲求無片刻安寧,叔本華也認為人的本性是貪求無度的,人的意欲永 遠向前,他當意欲滿足了,又產生另一個新的意欲,永遠這樣下去。人的快樂和幸福 只在從希望到滿足希望那過渡的一刹那,以及從滿足到希望產生的過渡一刹那。164 以 其之意來看開闊海,它是否能長久滿足海上子民的欲望,在當下的時間點上是肯定 的,時間往下延伸時,卻無法確定其為滿足人們欲望的美好境地。

由另一個角度來看,當人們的害怕出現在欲望之中,對於快樂的追求畏縮不前,

此時的欲望滿足感立即化為烏有,烏托邦的想像與期盼也隨之消失,人們所看到的「當

162 參考陳岸瑛、陸丁著,《新烏托邦主義》,頁 68。以及 Ernst Bloch, The Principle of Hope (The MIT Press, 1986), p. 75。

163 沙特,《存在與虛無》上,頁 40-2。

164 叔本華,《意志與表象的世界》,頁 221。

下美景」則成為過去。因此,生活於土地上的亞刃認為海上的樂園是不真實的夢境,

所有的活動都只是「諸多幻象在膚淺的空洞中嬉玩罷了」,依此言,亞刃與大法師是 以暫借歇腳的的心情面對海上的這座城堡,它只是逃避現實的客棧,而非可以長治久 安的棲身之所。

曼海姆對於烏托邦心態的解釋為:當人們對於所發生的現實有不一致的想法,

並且傾向於超越現實的心態時,此時所設想的夢境為烏托邦,當烏托邦心態化為行動 時,將可能局部或整體動搖當時盛行的事物;曼海姆認為歷史上的每一個時期都含有 超越既存秩序的觀念,每一歷史事件都是由既存秩序產生烏托邦意識,一再更新既存 秩序而來的傳承。他以另一種說法來表達自己對於烏托邦的認知:由於烏托邦演進形

並且傾向於超越現實的心態時,此時所設想的夢境為烏托邦,當烏托邦心態化為行動 時,將可能局部或整體動搖當時盛行的事物;曼海姆認為歷史上的每一個時期都含有 超越既存秩序的觀念,每一歷史事件都是由既存秩序產生烏托邦意識,一再更新既存 秩序而來的傳承。他以另一種說法來表達自己對於烏托邦的認知:由於烏托邦演進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