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知「過」不改?結構性的醫療困境
3 出走(exit)
3 出走(exit)
David 在幼稚園時就有心不在焉跟無法久坐的傾向,上了小學以後因為聯絡 簿的紅字太多,在跟老師談過以後,徵詢了當醫生的弟妹的意見,決定尋求醫療 協助。因為友人的妻子就是兒童心智科的醫生,David 媽媽就帶著小孩去了解情 況。醫師建議服用利他能,之後回診改用專思達,但是兩種藥物都吃不久就自行 斷藥。因為自己常去的中醫診所很有效,且得知中醫過敏與過動之間可能有相關,
診療之後就給小孩用三伏貼與中藥治療。目前主要以飲食控制、中醫、自行教養 為主。
David 媽媽收集很多醫學資訊,在醫院任職的親友也提供她很多建議,她可說 是訪問對象裡,對於藥物知識有著最充分認識的一位,雖然醫師認為她的孩子需 要服藥治療,但是她嘗試過一段時間後,還是讓小孩斷藥。其中原因不少,大概 可以歸納為以下幾種:
1. David 媽媽認為過動症不是疾病,因此不需要治療。
2. 孩童不服管教的情況並不嚴重。
3. 替代療法發生效用。
除了第四章提到的 David 媽媽對於精神醫學的診斷方式不信任之外,她在醫 院工作的弟妹也告訴她很多關於藥廠與醫師之間的互利關係,這更加深了她對於 藥物必要性的疑慮:
因為醫師跟藥廠他們的關係密切,藥廠常常會贊助他們出國阿什麼 哇糕的,你知不知道,很多醫師出國是不用自己付錢的,多的是人搶著 要付啊,不但付帳,藥商還會派人接機甚至送禮。 (David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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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廠的贊助幾乎無孔不入,過動症協會的親子活動、衛教演講、手冊印製,
甚至連演講贈品都印上嬌生藥廠贊助幾個字。參加演講的家長對此也頗有疑慮,
當講台上的醫師對於過動症其他療法的效用輕輕帶過時,一位男性家長小聲地發 了牢騷:「你看這整個(演講)場子都是藥廠包下來的,甚至那個醫生來演講,說 不定也是藥廠出錢請來的,他怎麼可能公然跟你說有其他的療法呢? 」 (田野 筆記 2012.05.12)
圖二 過動手冊贊助圖示
David 媽媽就這樣帶著疑慮讓孩子服藥,但階段服藥完畢之後的幾次回診,
醫師的回應都讓她不滿:
那時候就想說跟認識的醫師(朋友的妻子)多聊一點,多給些意見,
結果就…哈哈哈。對醫師而言最方便的處置就是開藥 可是除了開藥,
她應該有更多的建議或是輔助手段,可是就都沒有。(回診)就稍微聊一 下,她會問你狀況有沒有改善?那基本上她都會說:「有改善那我們就 繼續吃繼續觀察。」…「沒改善?那要不要換另一種藥試試看?」
(David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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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用藥本身對於健康亦有名為副作用的潛在風險,這實際上是家長最關 心的問題,在衛教宣導的演講上,類似的問題一再被提出,但是醫生的回應卻是
「只有少部分的孩童會產生副作用。」「副作用並不嚴重。」而基於孩童不同的 生理狀況,食慾不振或許在其他家庭情境裡是可以被家長容忍的,但是就其餘家 庭而言,小孩身材的發育也是需要考慮的因素之一,在權衡利弊之後家長就可能 讓小孩停藥,尤其是在認知到藥物治療不是唯一有效的治療手段之後,David 媽 媽就在小孩顯現出副作用之前,把藥給停了。
他的個子本來就不高了,在班上大概只贏一兩個同學,那我知道說 那個藥會影響食慾,吃了可能會不長大,所以這個副作用對我來講是很 不 OK 的。只贏兩三個,你再吃就變最後一個了。 (David 媽媽)
從 David 媽媽的案例可以看出,家長不聽從專家的建議進行藥物治療,不完 全是對於使用藥物帶有錯誤的想像,或是缺乏專業知識,反而是與醫師的實際接 觸導致她對於專家失去信任。欠缺模型的論述忽略了醫學活動本身是座落於社會 脈絡之中,過動症本來就與生活的各個場域息息相關,不論是與教育場域的互動、
家庭內部的親職分配、台灣社會的文化脈絡以及製藥廠商與醫療機構的結構性關 係,而家長不完全是無知無助,等待醫療協助的客體,而是具備能動性能自主判 斷的主體,當醫生在診療孩童時,家長也正在診斷醫生與整個醫療體系,若是在 這過程中,家長對此體系喪失信心,具備較高文化資本與經濟資本的家長就會選 擇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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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順從的家長具備了更高的文化資本,他們一方面讓小孩服用藥物回應學習場域 的壓力,同時也整合使用其他醫療方法,以符合他們的價值信念。家長若是要離 開主流醫療體系自行創立品牌,這個過程需要更高的文化資本,以便醫用者吸收 其他醫療體系的知識,同時也需要具備同樣文化資本的家庭成員的全力支持才能 改變家庭的用餐結構,當然這與階級並非是一個簡單呈正比的關係,實際上家庭 有沒有順暢的意見交流管道,夫妻的地位是否對等,雙親在運籌行動的參與程度 是否平均,才是影響到家庭能不能夠齊心協力的幫助孩童克服難關的關鍵所在,
這會在下一章進一步分析。
在決定療法以後,不管是選擇替代醫療或是遵從醫囑服用藥物,家長與孩童 並不是從此就一帆風順,他們還是必須時時刻刻自我檢視,並重新調整因應策略 回應來自學校、親戚甚至是職場的壓力,這個過程極為艱辛漫長。在目前的體制 之下,不管是選擇哪一種療法的家長都必須面對結構性的困境,注意力缺乏過動 症不論是否真的是一種疾病,很多家庭都深深為之受苦,我們應該做的是重新檢 視健保政策如何造成醫院人力不足、醫藥產業的利益交換以及教育場域的資源協 助,而非一味地以醫療專業的角度究責、質疑家長們的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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