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3333·
列传第一百八十六 道学一
周敦颐 程颢 程颐 张载 弟戬 邵雍
“道学”之名,古无是也。三代盛时,天子以是道为政教,
大臣百官有司以是道为职业,党、庠、术、序师弟子以是道为 讲习,四方百姓日用是道而不知。是故盈覆载之间,无一民一 物不被是道之泽,以遂其性。于斯时也,道学之名,何自而立 哉。
文王、周公既没,孔子有德无位,既不能使是道之用渐被 斯世,退而与其徒定礼乐,明宪章,删《诗》,修《春秋》,赞
《易象》,讨论《坟 》、《典》,期使五三圣人之道昭明于无穷。
故曰 :“夫子贤于尧、舜远矣 。”孔子没,曾子独得其传,传 之子思,以及孟子,孟子没而无传。两汉而下,儒者之论大道,
察焉而弗精,语焉而弗详,异端邪说起而乘之,几至大坏。
千有余载,至宋中叶,周敦颐出于舂陵,乃得圣贤不传之 学,作《太极图说 》、《通书》,推明阴阳五行之理,命于天而 性于人者,了若指掌。张载作《西铭》,又极言理一分殊之旨,
然后道之大原出于天者,灼然而无疑焉。仁宗明道初年,程颢 及弟颐实生,及长,受业周氏,已乃扩大其所闻,表章《大学》、
《中庸》二篇,与《语》、《孟》并行,于是上自帝王傅心之奥,
下至初学入德之门。融会贯通,无复余蕴。
迄宋南渡,新安朱熹得程氏正传,其学加亲切焉。大抵以 格物致知为先,明善诚身为要,凡《诗 》、《书》,六艺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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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夫孔、孟之遗言,颠错于秦火,支离于汉儒,幽沉于魏、晋 六朝者,至是皆焕然而大明,秩然而各得其所。此宋儒之学所 以度越诸子,而上接孟氏者欤。其于世代之污隆,气化之荣悴,
有所关系也甚大。道学盛于宋,宋弗究于用,甚至有厉禁焉。
后之时君世主,欲复天德王道之治,必来此取法矣。
邵雍高明英悟,程氏实推重之,旧史列之隐逸,未当,今 置张载后。张栻之学,亦出程氏,既见朱熹,相与博约又大进 焉。其他程、朱门人,考其源委,各以类从,作《道学传 》。 周敦颐,字茂叔,道州营道人。元名敦实,避英宗旧讳改 焉。以舅龙图阁学士郑向任,为分宁主簿。有狱久不决,敦颐 至,一讯立辨。邑人惊曰 :“老吏不如也 。”部使者荐之,调 南安军司理参军。有囚法不当死,转运使王逵欲深治之。逵,
酷悍吏也,众莫敢争,敦颐独与之辨,不听,乃委手版归,将 弃官去,曰 :“如此尚可仕乎!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 。”逵 悟,囚得免。
移郴之桂阳令,治绩尤著。郡守李初平贤之,语之曰 :
“吾欲读书,何如?”敦颐曰 :“公老无及矣,请为公言之 。” 二年果有得。徙知南昌,南昌人皆曰 :“是能辨分宁狱者,吾 属得所诉矣 。”富家大姓、黠吏恶少,惴惴焉不独以得罪于令 为忧,而又以污秽善政为耻。历合州判官,事不经手,吏不敢 决。虽下之,民不肯从。部使者赵抃惑于谮口,临之甚威,敦 颐处之超然。通判虔州,抃守虔,熟视其所为,乃大悟,执其 手曰 :“吾几失君矣,今而后乃知周茂叔也 。”
熙宁初,知郴州。用抃及吕公著荐,为广东转运判官,提 点刑狱,以洗冤泽物为己任。行部不惮劳苦,虽瘴疠险远,亦 缓视徐按。以疾求知南康军。因家庐山莲花峰下。前有溪,合 于溢江,取营道所居濂溪以名之。抃再镇蜀,将奏用之,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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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卒,年五十七。
黄庭坚称其“人品甚高,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廉于取 名而锐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茕嫠,
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 。”
博学行力,著《太极图》,明天理之根源,究万物之终始。
其说曰: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 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
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 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
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 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
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 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
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 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 :“立天之道,曰阴与阳。
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又曰 :“原始 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又著《通书》四十篇,发明太极之蕴。序者谓“其言约而 道大,文质而义精,得孔、孟之本源,大有功于学者也 。” 掾南安时,程珦通判军事,视其气貌非常人,与语,知其 为学知道,因与为友,使二子颢、颐往受业焉。敦颐每令寻孔、
颜乐处,所乐何事,二程之学源流乎此矣。故颢之言曰 :“自 再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 。”侯师 圣学于程颐,未悟,访敦颐,敦颐曰 :“吾老矣,说不可不详 。” 留对榻夜谈 ,越三日乃还。颐惊异之 ,曰 :“非从周茂叔来 耶?”其善开发人类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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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十三年,赐谥曰元公,淳祐元年,封汝南伯,从祀孔 子庙庭。
二子寿、焘,焘官至宝文阁待制。
程颢,字伯淳,世居中山,后从开封徙河南。高祖羽,太 宗朝三司使。父珦,仁宗录旧臣后,以为黄陂尉。久之,知龚 州。时宜獠区希范既诛,乡人忽传其神降,言“当为我南海立 祠 ”,于是迎其神以往,至龚,珦使诘之,曰 :“比过浔,浔 守以为妖,投祠具江中,逆流而上,守惧,乃更致礼 。”珦使 复投之,顺流去,其妄乃息。徙知磁州,又徙汉州。尝宴客开 元僧舍,酒方行,人欢言佛光见,观者相腾践,不可禁,珦安 坐不动,顷之遂定。熙宁法行,为守令者奉命唯恐后,珦独抗 议,指其未便。使者李元瑜怒,即移病归,旋致仕,累转太中 大夫。元祐五年,卒,年八十五。
珦慈恕而刚断,平居与幼贱处,唯恐有伤其意,至于犯义 理,则不假也。左右使令之人,无日不察其饥饱寒燠。前后五 得任子,以均诸父之子孙。嫁遣孤女,必尽其力。所得奉禄,
分赡亲戚之贫者。伯母寡居,奉养甚至。从女兄既适人而丧其 夫,珦迎以归,教养其子,均于子侄。时官小禄薄,克己为义,
人以为难。文彦博、苏颂等九人表其清节,诏赐帛二百,官给 其葬。
颢举进士,调鄮、上元主簿。鄮民有借兄宅居者,发地得 瘗钱,兄之子诉曰 :“父所藏 。”颢问 :“几何年 ?”曰 :
“四十年。”彼借居几时?”曰:“二十年矣 。”遣吏取十千视 之,谓诉者曰 :“今官所铸钱,不五六年即遍天下,此皆未藏 前数十年所铸,何也?”其人不能答。茅山有池,产龙如蜥蜴 而五色。祥符中尝取二龙入都,半涂失其一,中使云飞空而逝。
民俗严奉不懈,颢捕而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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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晋城令,富人张氏父死,旦有老叟踵门曰 :“我,汝父 也 。”子惊疑莫测,相与诣县。叟曰 :“身为医,远出治疾,
而妻生子,贫不能养,以与张 。”颢质其验。取怀中一书进,
其所记曰 :“某年月日,抱儿与张三翁家 。”颢问 :“张是时 才四十,安得有翁称?”叟骇谢。
民税粟多移近边,载往则道远,就籴则价高。颢择富而可 任者,预使贮粟以待,费大省。民以事至县者,必告以孝弟忠 信,入所以事其父兄,出所以事其长上。度乡村远近为伍保,
使之力役相助,患难相恤,而奸伪无所容。凡孤茕残废者,责 之亲戚乡党,使无失所。行旅出于其途者,疾病皆有所养。乡 必有校,暇时亲至,召父老与之语。儿童所读书,亲为正句读,
教者不善,则为易置。择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乡民为社会,
为立科条,旌别善恶,使有劝有耻。在县三岁,民爱之如父母。
熙宁初,用吕公著荐,为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神宗 素知其名,数召见,每退,必曰 :“频求对,欲常常见卿 。” 一日,从容咨访,报正午,始趋出,庭中人曰 :“御史不知上 未食乎?”前后进说甚多,大要以正心窒欲、求贤育材为言,
务以诚意感悟主上。尝劝帝防未萌之欲,及勿轻天下士,帝俯 躬曰 :“当为卿戒之 。”
王安石执政,议更法令,中外皆不以为便,言者攻之甚力。
颢被旨赴中堂议事,安石方怒言者,厉色待之。颢徐曰 :“天 下事非一家私议,愿平气以听 。”安石为之愧屈。自安石用事,
颢未尝一语及于功利。居职八九月,数论时政 ,最后言曰 :
“智者若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也;舍而之险阻,不足以言智。
自古兴治立事,未有中外人情交谓不可而能有成者,况于排斥 忠良,沮废公议,用贱陵贵,以邪干正者乎?正使徼幸有小成,
而兴利之臣日进,尚德之风浸衰,尤非朝廷之福 。”遂乞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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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安石本与之善,及是虽不合,犹敬其忠信,不深怒,但出 提点京西刑狱。颢固辞,改签书镇宁军判官。司马光在长安,
上疏求退,称颢公直,以为己所不如。
程昉治河,取澶卒八百而虐用之,众逃归。群僚畏昉,欲 勿纳。颢曰:“彼逃死自归,弗纳必乱。若昉怒,吾自任之。” 即亲往启门拊劳,约少休三日复役,众欢踊而入。具以事上,
得不遣。昉后过州,扬言曰 :“澶卒之溃,盖程中允诱之,吾 且诉于上 。”颢闻之,曰 :“彼方惮我,何能为 。”果不敢言。
曹村埽决,颢谓郡守刘涣曰 :“曹村决,京师可虞。臣子 之分,身可塞亦所当为,盍尽遣厢卒见付 。”涣以镇印付颢,
立走决所,激谕士卒。议者以为势不可塞,徒劳人尔。颢命善 泅者度决口,引巨索济众,两岸并进,数日而合。
求监洛河竹木务,历年不叙伐阅,特迁太常丞。帝又欲使 修《三经义》,执政不可,命知扶沟县 。广济、蔡河在县境,
濒河恶子无生理,专胁取行舟财货,岁必焚舟十数以立威。颢 捕得一人,使引其类,贳宿恶,分地处之,令以挽繂为业,且 察为奸者,自是境无焚剽患。内侍王中正按阅保甲,权焰章震,
诸邑竞侈供张悦之,主吏来请,颢曰 :“吾邑贫,安能效他邑。
取于民,法所禁也,独有令故青帐可用尔 。”除判武学,李定 劾其新法之初首为异论,罢归故官。又坐狱逸囚,责监汝州盐
取于民,法所禁也,独有令故青帐可用尔 。”除判武学,李定 劾其新法之初首为异论,罢归故官。又坐狱逸囚,责监汝州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