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華語時間詞的隱喻關係─水平空間基礎
第二節 「前」與「後」的時間隱喻
在這一節裡我想討論的是在華語中，我們如何使用「前」和「後」
來隱喻時間，所指示的時間為何？當我們以「前」和「後」來隱喻時間 時，表示的究竟是過去還是未來？華語中的「前」和「後」又是搭配哪 些時間單位在使用的呢？而華語和英語有何相似或不同之處，也會在此 節一併討論。
一、華語中「前」和「後」的時間指示
聶志平、田祥勝（2011）表示，「前／後 X」是一種時間指示，是指
「交談雙方用話語傳遞信息時提到的時間」，並表示使用「前／後 X」來 指示時間時，存在著多種意義，聶志平、田祥勝（2011）進一步將之分 為以下四類：
（一） 以事件為參照點，向前或後推移 X， 「前／後 X」為一個 具體的時間點。
(15) 他想起前兩天盧秀雲跪在自己面前，想起陳康的一番開導，哈良終 於邁開腳步，走上跳板，來到了岸上。
(16) 徐老沒了辦法，三十六計走為上，於是在壽辰的前幾天偕夫人和兒 媳徐乾去了長沙。
(17) 1959 年奧爾布賴特大學畢業的後三天，就與有錢的新聞界人士約 瑟夫．奧爾布賴特結了婚。
聶志平、田祥勝（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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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作一個封閉的事件整體，「前三年」是以整體的開頭當作參照點，「後 三年」則是以整體的結為當作參照點，它們分別都表示著一個時間段 。
（四） 以「現在」為參照點，向前推移一定的時間距離，但「後」
沒有這種用法。
(26) 可是，就在這樣一個貧窮的鄉鎮，因為前幾年鄉村幹部們搞浮誇，
居然被上面認定已經脫貧，派下來的苛捐雜稅，壓得村民透不過氣。
(27) 前幾天我還看到他，這幾天就不見他的蹤影了。
(28) 前幾天不來找我，這幾天有點忙，過幾天再說吧。
聶志平、田祥勝（2011）
例句(26)中的「前幾年」指的是離「現在」有一定距離的，意思不 是「最近幾年」。例句(27)裡的「前幾天」也表示離「現在」有一定的距 離，「這幾天」就離「現在」近多了，表示「最近幾天」，而且只能是在
「今天」以前。例句 28 中的「前幾天」表示的也是距今天稍久的時間段，
「這幾天」表示的則是「今天前」和「今天後」兩個不長的時間段，再 繼續往後推則是「過幾天」，這裡我們一般不會使用「後幾天」這種說法，
也讓我們發現「前／後 X」在使用上的不對稱性。
二、華語中「前」和「後」的時間隱喻
在第二章提到，時間隱喻模式有「時間移動」和「自我移動」這兩 種隱喻關係，但這兩者都表示時間由觀察者的前方經過觀察者到後方 去，也就是「未來在前、過去在後」。而華語中似乎有「過去在前、未來 在後」的例子，例如「前天」表示的是已經過去的時間；「後天」表示還 沒到來的時間。因此 Yu（1998）提出第三種隱喻模式─「時間和自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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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方向相同」，邱秀華（1998）分析 Lakoff、Clark 和 Yu 所提出的語 料，總結出華語語料裡的時間隱喻模式，應分為「時間和自己都在移動」
和「自我移動」這兩種，方能解釋所有華語的時間隱喻。
Núñez、Motz 和 Teuscher（2006）提出應將時間的空間隱喻表徵分 為「時間參照點」和「自我參照點」，而「時間移動」和「自我移動」都 模式，「前」則表示未來。史佩信（2004）的觀點與 Lakoff & Johnson（1980）
一樣，以「時間移動」和「自我移動」的隱喻來解釋：在「時間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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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之，往「後」的方向則是指未來，從表示「現在」的「今天」往
「後」推移一個單位，我們稱作「明天」，表示「今天的後一天」；往後 推移兩個單位，則稱作「後天」，表示「今天的後兩天」。若再繼續往後 推移，則一樣加上「大」字，形成「大後天」、「大大後天」…等時間詞。
如圖 3-5 所示：
「年」的時間詞表示也和「天」不謀而合，一樣是把「現在所處 的這一年」稱作「今年」，並以之當作參照點，往「前」表示過去的時間，
往「後」則表示未來的時間，如圖 3-6 所示：
試看以下例句：
（一）「前」表過去，後面加上天、年…等時間單位：
(29) 總統府發言人邱進益前天透露可以研究特赦江南案陳啟禮等人的 大前天 前天 昨天 今天 明天 後天 大後天
過去 未來
現在
圖 3-5 華語「前／後」和「天」的時間組合
大前年 前年 去年 今年 明年 後年 大後年
過去 未來
現在
圖 3-6 華語「前／後」和「年」的時間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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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
(30) 林小隊長獲交保翌日，即請了十天慰勞假直到前天才銷假上班，林 小隊長對涉案之事一直不願多談
(31) 你總是那樣的無憂無慮，可是就在前天，我彷彿看到你那緊蹙的雙 眉，不知你是否隱藏了什麼。
(32) 那是他們去年，甚至前年的庫存，品質不能跟我們相比。
(33) 郭建成表示，進入台灣職棒第一年的成績不佳，是由於前年自日本 回國後休息了一年沒有立即加入職棒。
(34) 去年我國唯讀型光碟機產量四百多萬台，為前年的二十倍，今年更 由於全球主要零組件供應商菲利浦……
（中央研究院現代漢語平衡語料庫語料）
例句（29）到例句（34），都是「前」加上一個時間單位，以「時間 移動」的隱喻來看，過去的事情比未來的事情先到達觀察者這裡，也就 是「過去的事情走在未來的事情的『前面』」，所以用「前」表示過去。
（二）「前」表未來：
(35) 2020 年趕上已開發國家的宏願，卻也動員了一股往前邁進的力量。
(36) 我們必須加速我們的步伐，匯集更大的力量，努力向前。
(37) 在現今快步調的台灣社會中，人們習慣於凡事向前看，然而緬懷過 去，方能瞻望未來。
(38) 只要開始創業，就必須不斷地努力向前。因此，經營者必須崇尚某 些信念並堅持之。
(39) 同仁的心聲，令人興奮，因為似乎黑暗即將過去，光明前景在望。
(40) 但是只要以誠心與專業提供顧客滿意的服務，前景仍大有可為。
（中央研究院現代漢語平衡語料庫語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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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自我移動」的隱喻裡，觀察者會一直往未來前進，所以用「前」
表示未來，也就是說，觀察者走過的這條時間路，在觀察者身後的就是 過去，所以「後」當然也可以表示過去，只不過必須是接在「過去發生 的事件之後」。
試看以下例句：
（一）「後」表未來，後面加上天、年…等時間單位：
(46) 人們以不著眼於目前的短利來保護自然，期遺留給後世子孫得以享 受清淨樂土的恩惠，視其為對自然的回歸。
(47) 那妳多睡一會，我和秀子要去貝林，後天回來。尼奧說完便轉身出 去。
(48) 混吃混住抽大麻。我剛才好心勸她，她很不高興，說 明後天就走，
她走了最好！
(49) 從地球上，可以看到月亮像個月餅般的被吃掉。如果後天的天氣不 錯，月全蝕會從清晨６點整開始初虧。
(50) 通過其中兩關就可以獲得贈品！明天和後天，從早上十一點到下午 四點，兒童育樂中心都會安排一系列的活動。
（中央研究院現代漢語平衡語料庫語料）
例句(46)到例句(50)，都是「後」加上一個時間單位，以「時間移動」
的隱喻來看，過去的事情比未來的事情先到達觀察者這裡，也就是說未 來的事情在過去的事情之後，所以「後」表示未來。
（二）參照點是一個「事件」之後，而非「現在」之後，「後」
可以表過去，也可以表示未來：
(51) 創作這部作品的 1919 年，正是一次大戰後，存在主義還在學院的 溫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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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在四位畫僧中，漸江要算是一個出家後與前世脫離得最徹底的人 了。
(53) 我似乎有上前去跟妳打招呼聊天的樣子，但是我醒來後卻始終想不 起來到底有沒有。
(54) 並有具體的心得與表現，使他回國後的作品遠比出國前更有內涵。
(55) 天氣變化莫測是人力無法控制的，所以古人在摸索出它的規律後，
不但在耕作上力求順應農時，並依節氣安排生活。
(56) 副總理陳雲一九六一年在自己的家鄉上海青浦縣調查後寫的報告 中表示：「我們過去三年中有一些政策變化…」
(57) 她應我說：「你看我兩年後的現在，就知道我是不是仍舊很美麗。」
(58) 訓練結束後，學員給教授者的評估中她得了第一。
(59) 一九五八年全民砍樹的惡果，幾十年後仍在影響國民經濟。
(60) 中共這種說話不算數的習慣在「改革開放」了十幾年後的今天，可 有多少「改進」？
(61） 即使是三千五百年後的今天，面對這些偉大的藝術品，也不得不 肅然起敬。
(62） 也說明人之所以為人的條件，描述死後的世界，也解釋超自然神 靈信仰與儀式的特質。
（中央研究院現代漢語平衡語料庫語料）
例句(51）到例句(62），都是在事件或一段時間後加上「後」這個字，
端看這個參照點在時間軸上是屬於過去還是現在，此處的「後」並無直 接的時間指涉，它可能表示的是過去，也可能表示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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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華語和英語的「前」和「後」
在第二章我們曾經提到，在 Núñez、Motz 和 Teuscher（2006）所提 出的「時間參照點」（time-reference-point）的隱喻中，時間的進行被看 做是一條軸線，在這條軸線上本身有「前」和「後」的順序，不論我們 從何種角度觀察，所表達的意義都不變。例如「February follows January
（二月接在一月之後）」，在這裡的參照點是「時間」，也就是 January，
不論我們在何時何地說起這句話，都不會影響其先後的改變。
而英語中表示空間的方位詞，如「before、after、ahead、behind」
等，也都被用來隱喻時間，例如「the day before yesterday」、「can you tell me ahead of time if you’re coming?」、「Greenwich Mean Time is lagging behind the scientific standard time」；華語中當然我們也會使用「前天」、
「後年」、「飯前」、「事後」、「冬天過後春天來臨」…等。
從「時間參照點」的隱喻中，我們可以發現「前」和「後」指的只 是不同時間或時間的在時間軸上的「位置」而言，參照點並不是「現在」， 所以與「時間移動」和「自我移動」隱喻模式相反的，「前」不一定指的 是未來、「後」也不見得指的都是過去。反過來說，「前」也不一定是過 去、「後」也未必指的全是未來。
舉例來說，「出發之前」不一定指的是過去／未來的時間，「結婚以 後」也不一定是過去／未來的時間，端看當時的語境或必需由上下文來 判斷，也就是說在華語中，「前」可以表過去，也可以表未來；「後」也 一樣可以表過去，亦可表示未來。試看以下例句：
(63) 去美國留學前，他在一所大學教書。（表過去，或者表示「現在」。）
(64) 你來之前先給我打個電話。（由「給我打個電話」可看出表未來）
(65) 結婚後，她當起了全職太太。（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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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你去美國後要常常給家裡寫信。（表未來）
林麗晶（2011）
在英語中也有出現類似的情形，「前」和「後」既可以表示過去，也 可以表示未來：
（67）They set off before it was dark. （表過去）
（68）The work will be finished before the end of the year. （表未來）
（69）After months of arguments they decided to divorce. （表過去）
（70）After 10 minutes remove the cake from the oven. （表未來）
林麗晶（2011）
林麗晶（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