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具邏輯中心」透過「他者」分化你我,並歧視她(他/牠/它/祂……)者,
使之被消滅、放逐、遺忘,「我」與「他者」彼此產生對立。故西蘇提出包容她(他 /牠/它/祂……)者,不排除任何差異,要擁抱、接納不同的主體,彼此有良好的互 動關係,以抗拒各種壓抑或歧視。尊重不同聲音,從她(他/牠/它/祂……)者的角 度思考,才能容納多元,不犧牲任一方。思考她(他/牠/它/祂……)者也反映自我。
張淑麗認為包容他者是﹕
既不刻意排斥異己的文化,也不強制改造他者的主體,其唯一目的在於 為他者預留空間、開創可能(gives place to the other),使得主體能在未知 的中性空間中掙扎,懸盪於各種矛盾情緒與定位,不斷重組自我與他 者。(18)
瑟琳娜聽見費洛克提提思述說半人半牛米諾托(Minotaur)的故事後,一直為 米諾托抱屈,認為是人類將自己的無能與想像轉嫁到無辜的怪物身上,或者是狡 黠的建築師的計謀﹕
「牠怎麼可能九年才進食一次?牠有方法保存鮮肉嗎?」因為我想,若 非如此,我不相信牠靠吃人類的肉存活。我相信牠跟其他公牛一樣吃 草,要不然就是跟其他人類一樣,採食核果或樹上的果實。牠是無辜的 半人半獸,而不是怪物。(《海妖悲歌》 150)
瑟琳娜跳脫制式的思考路線,不以眾人的角度看待米諾托,而是找尋故事中 令人匪夷所思之處,試圖為米諾托尋找另一種解讀方式。《魔法陣》中,女巫同 樣為素昧平生的葛麗泰的繼母辯護,即便她拋棄了一雙兒女,應該也有不得已的 苦衷﹕
我想起了漢索和葛麗泰的繼母,她眼看著嚴冬將至,不知道要拿什麼養 育小孩,一定是這樣才狠心拋棄他們。除了走投無路,沒有女人會因為
其他原因拋棄他們兩個。(《魔法陣》 109)
同樣的,沙滋參與的巫集為了治療動物的疾病,牽來一頭母牛舉行活祭。他 看見牛在土堆掙扎求生的景象,他感到憤怒﹕
一開始,牛並不在意那些塵土,但是當土淹及肚子時,牠抬起頭來看著 我們哞叫。當土壤到達牠的肛門時,牠看起來像抓狂一樣。牠開始掙扎,
但是太遲了。泥土的重量遠不是牠能反抗的,特別是牠已經病了。牠發 出哞哞的聲音,牠的鼻孔也進了塵土。
我覺得自己又變成牛了,就好像我從小溪裡喝水的時候那樣,只是這次 體會更為深刻,因為我非常了解掙扎著想吸入一口空氣是什麼感覺。我 只能全力自制以免自己向前衝去將那可憐動物的鼻子清通乾淨,我得不 斷吞嚥自己的唾沫才能止住尖叫的衝動。(《呼吸》 100-1)
文本中的海妖、女巫與沙滋均為另一個她/牠者發聲,包容她/牠的感覺與思 考,同情她/牠們的處境。由於她/牠者的遭遇牽扯著主體相同的感覺,因而發出 同理的共鳴。瑟琳娜和米諾托同為半人半獸,所以當費洛克提提斯譴責米諾托為 半人半牛的怪物時,瑟琳娜亦會認為那些指控是在指涉自己。為米諾托抱屈,其 實也為半人半魚的自己抱不平。因為在別人眼中,人魚也是恐怖的怪物之一。女 巫也因成為魔女,而不得不拋下女兒,所以她更能為葛麗泰的繼母設身處地著 想,也為自己拋棄的行為尋求原諒的理由。長期為呼吸所苦的沙滋,他在牛的掙 扎裡看見自己的掙扎,更加體會無法呼吸濱臨生死交界的折磨,彷彿被埋的是自 己。他氣憤巫集的人自私地奪走牛的生命,而牛只能被動承受。或許他也在氣憤 自己同樣只能被動地承受隨時而來的苦痛,由不得自己。
包容她(他/牠/它/祂……)者使陰性在「我」與她(他/牠/它/祂……)者間來回穿 梭,從「我」的角度看她(他/牠/它/祂……)者,亦從她(他/牠/它/祂……)者回過頭 看「我」,將自身處境投射她(他/牠/它/祂……)者中,因而產生同理與包容,亦更 認清自己。江足滿認為「陰性書寫的概念即是從重視『他者』,給她(他/牠/它/
祂……)者發言的機會與空間,並進而透過與她(他/牠/它/祂……)者對話,使自
己再生,如同新生一般」(64)。
包容她(他/牠/它/祂……)者也是愛的表現,以同理化解一切仇恨,包容她(他 /牠/它/祂……)者也包容自己,展現愛的力量。當女巫接受審判時,她望見人群中 貝拉的眼神,她知道一切由貝拉而起,但因為包容,她原諒貝拉﹕
即使她就是巴爾,那又意味著什麼?她的所作所為由得了她作主嗎?她 是不是和我一樣身不由己?她是否也曾追求不值錢的小玩意,還是她的 弱點比我更值得同情?是否所有的惡魔一開始都是受到陷害才走上不 歸路?(《魔法陣》 69)
被父親和兄長長期忽略及誣陷的沙茲理應對他們恨之入骨,但在內心一番交 戰之後,同樣站在家人立場思考,選擇原諒以愛化解仇恨﹕
貝川說聖米哈叫他來殺我,他相信他自己說的話,他從來不是說謊的 人,而以他現在的狀態,就算他想說謊我也不認為他有那個能力。我無 法恨一個遵從天使命令的哥哥。
而父親,嗯,父親是個實際的男人。他賣掉妹妹,雖然他一定曾經愛過 她們,一個父親總會愛他的孩子。當他面對貝川與我的未來,他還能怎 麼做?嬤嬤死去之後就沒有人相信我有未來了。
然而仇恨又有什麼意義?(《呼吸》 206)
《海妖悲歌》因為仇恨使得人魚註定為人類唾棄;因為仇恨,使得特洛伊戰 爭爆發;因為仇恨,使得戀人變成仇人。仇恨只會引來憤怒、死亡與壓迫,如同 娜波莉寫的「仇恨又有什麼意義」(《呼吸》 206),唯有透過包容與愛才能抺去 仇恨。包容與自己為敵的她(他/牠/它/祂……)者需要相當的勇氣與氣度,只有接 納她(他/牠/它/祂……)者的聲音,為她(他/牠/它/祂……)者著想,才能放下過去的 仇恨,這也是西蘇所強調的(《The Newly Born Woman》 100)。「原諒」並非弱者 的行為,「原諒」讓心胸更寬,讓生命的意義更深遠。
但在「陽具邏輯中心」下的書寫卻常以「恨」作為故事張力來源,型塑出為 了報復而忍辱負重、英勇過人的完美英雄。英雄完成復仇,仇恨則由另一方承載,
恨意不斷循環永不消弭。娜波莉則一改以「恨」作為張力的舖陳,文本主體雖受 到周遭至親的放逐,卻選擇以原諒、同理來面對仇視,不懷恨在心予以反擊,他 /她們不作消滅他人或與之對立的英雄。瑟琳娜不與姊妹對立,選擇離去;費洛 克提提思原諒拋棄他的同伴;魔法師受刑時仍同情其他婦女的處境;沙茲體諒家 人對他的態度。他/她們的選擇並不是懦弱,而是為他人著想以愛化解怨懟。西 蘇認為仇恨將人引至死亡的窠臼中,唯有以愛包容,不犧牲他人與自己,不「殺」
反「笑」才能扭轉「陽具邏輯中心」二元對立的輸贏局面。
是以陰性長期受「陽具邏輯中心」的「恨」而遭至排擠、忽略,覺醒後的陰 性也曾帶著怨恨,以復仇之姿向陽性宣示。但仇恨之下必有犧牲者,雙方關係緊 張,得隨時保持備戰狀態,如此爭取的地位是否保證永恆?是否又有另一受迫害 的「他者」產生呢?西蘇所提出「陰性書寫」,不大張旗鼓推翻父權社會,不大 聲疾呼爭取陰性的權利﹕
唯一真正的力量不需要自我保護,不需要誇耀或證明自己。不需要依靠 工具或手臂的力量,也足以維護和平。而虛假的力量,只是恐懼的另一 面。為了確保自己,虛假的力量只會製造出死亡和侵略。(《The Newly Born Woman》 116)
西蘇認為藉由書寫的和平方式也能震撼陽性中心,透過書寫傳達陰性的愉悅 與感知,讓陰性身體被看見、被聽見,不再只是沈默、無言的他者。使陰性肯定 自己,確定自己內在盈滿,認知自己才是自己的主人。以書寫肯定不同面向的我,
學會接納自己,有足夠的自信才能包容她(他/牠/它/祂……)者,接納不同的聲音,
抹去仇恨、敵視,傳遞愛與和平的信念。陰性學會接納、包容,從中肯定自我與 他人,也獲得積極面對生命的勇氣。是以「陰性書寫」為放逐地帶的「他者」提 供不帶煙硝味的和平武器,一點一滴改變「陽具邏輯中心」的堡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