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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陰性主體

在文檔中 放逐的力量─唐娜 (頁 25-0)

羅思瑪莉.佟恩(Rosemarie Tong)引述安.羅莎琳.瓊斯(Ann Rosalind)的話 來說明男性以我為中心的心態「我是萬眾歸一的、自圓自足的宇宙中心。我是男 人/父親、陽具的擁有者。我周圍那我定義成『他者』的一切只有在相對於我時 才能產生意義」(395)。這席話不僅暴露出男性的自大,也宣告男性定義下的「他 者」無法獨立於外,不可能有主體性。

那麼,何謂他者?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在《第二性第一卷》(The Second Sex)提到「他者」「早在父權社會開始,他們就意識到,最好是讓女人處 於依附地位;他們制定法典來對付她,於是她被視為他者」(158)。波娃點出在陽 性打壓、抑制下,女性即是相較於男性的「他者」。

波娃認為當我們把自身視作「一」時,必會立刻在對面樹立另一個對立面。

對村民而言,所有不屬於他村子的人都是「別人」;對一個區域的人來說,外來 的居民是「外人」;對排猶太人者而言,猶太人便是「他者」。「意識本身就包 含對所有別的意識的根本憎恨,主體只能在對立中存在﹕他宣稱自己為本質,則 把別人視作非本質和客體」(《誰是第二性?》 236)。不論男性或女性,一旦將 自己視為唯一主體,無法接納另一方的差異,兩方對立之下必然產生客體的「他 者」。德希達更是將「他者」指涉範圍擴大,認為「他者」是指相對或對立於自 我的「其他」,泛指其他人、過去的我、潛意識的我。那麼,主體與客體的關係 以波娃的話來看,是不可能消除對立,因為主體不可能轉變為客體。當然,沒有 客體的襯托也不會有主體。

波娃認為「他者」──女性──是文化形成,鼓吹「他者」起身抗爭。海倫.

西蘇對「他者」則提出獨特的看法。她認為性別差異本來就存在,應該要將原本

不受注意的部份呈現出來,是去發現、挖掘,而不是去革命(謝芷霖 66)。西蘇探 究「他者」為何受到壓迫,她發現在傳統陽性為主的思考體系中,充滿了對立與 階級,凡是異於陽性價值的想法都遭到排擠、驅除。她在《The Newly Born Woman》

中列出陽性體系二元對立的詞組﹕

她在哪裡?

主動性/被動性 太陽/月亮 文化/自然 白天/黑夜

父親/母親 理智/感性

可理解的/可觸知的 理性/悲情

形式、凸狀的、遊行、進階、精液、進步 物質、凹面的、土地─在其上的道途、湖泊 男人

女人 (63)

西蘇認為二元對立下隱藏著男人/女人,陽性/陰性對立,如正面相對於負面、

積極相較於消極、高級相對卑下等階級意識。在父權制度下,「陽性」永遠是勝 利、積極的光明面,「陰性」總被視為被動、負面、無力的一方。陰性在二元對 立裡受到排擠、放逐,不是消極和死亡,就是不存在「無論對她的評價是被動也 好,還是不存在也好,她們就是被遺忘的群體。她們不被納入考慮的範圍」(《The Newly Born Woman》 64)。

也就是說受壓迫的「他者」即西蘇所謂的陰性。雖然西蘇了解女性因受二元 對立壓迫而成為「他者」,但她卻認為「他者」是永恆的另類,永遠在以陽性為

中心的系統之外,是無法由語言論斷﹕

他者到底是什麼,真正意義上的他者沒有什麼可以談論的。這是沒有固 定理論的。他者就是與自己完全不沾邊的事物,它完全出現在另外的地 方,徹底與你沒有任何關係。」(《The Newly Born Woman》 71)。

傳統上認為「他者」是不具思辨、自主的客體,雖然西蘇提出「他者」為永 恆的「他者」,但並非認定「他者」只能沈默,以依附的姿態存在。她提倡「陰 性書寫」,鼓勵「他者」──陰性──透過不斷地書寫、言說,展現陰性內在與 經驗,消解「陽具邏輯中心」下的刻板陰性形象,建立陰性主體﹕

只有通過寫作,通過出自婦女並且面向婦女的寫作,通過接受一直受到 陽具統治的言論的挑戰,婦女才能確立自己的地位。這不是那種保留在 象徵符號裡並由象徵符號來保留的地位,也就是說,不是沈默的地位。

婦女應該衝出沈默的羅網。她們不應該受騙上當去接受一塊其實只是邊 緣地帶或閨房後宮的活動領域。(〈美杜莎的笑聲〉 90)

西蘇並非鼓勵陰性向陽性反擊,爭奪中心地帶,因為那又陷入對立戰爭之 中。而是陰性可以藉由「陰性書寫」為「他者」覓得屬於自己的天地,拋開陽性 施捨的區塊裡(《The Newly Born Woman》 86)。

西蘇所謂的「陰性」不是相對於陽性的「陰性」,避免又回到二元對立的架 構裡。她認為「陰性」其實同時包含陽性與陰性。她在〈美杜莎的笑聲〉中提出

「另一種雙性」(other bisexuality)6

我提出的是另一種雙性,在這種雙性同體上,一切未被禁錮在陽具中心 主義再現論的虛假戲劇中的主體都建立了他和她的性愛世界。雙性即﹕

每個人在自身中找到兩性的存在,這種存在依據男女個人,其明顯與堅 決的程度是多種多樣的,既不排除差別也不排除其中一性。(93) 西蘇認為男女都擁有「陽性」與「陰性」的特質,只是程度的多寡。但此一 雙性概念有別於傳統提出的「雌雄同體」(androgyny)。傳統的雙性仍舊以陽具邏 輯中心為主,表面上是雙性,實際上是想泯滅性別差異,並在其中求統合的雙性

觀﹕

我在說「雙性的、因而是中性的」時,指的是傳統概念的雙性。它在閹 割恐懼的碾壓之下,帶著一種「完整」的存在的幻想(儘管這存在是由 兩半組成的),會消除差別的。這種差別使人感受到招致失落的作用和 可怕的切割印記。(〈美杜莎的笑聲〉 93)

傳統的「雌雄同體」以為泯滅或合併陰陽特質就可以融合成為另一性,這樣 不偏不倚的「中性」或許可以說是「不男不女」,更使「陽性」或「陰性」主體 迷惘。然而,西蘇所提的「另一種雙性」是接納「陽性」與「陰性」特質,既不 排除差別也不排除其中一性,尊重彼此差異。她並認為包容差異能創造更多差異

「這種雙性並不消滅差別,而是鼓動差別,追求差別,並大增數量」(〈美杜莎 的笑聲〉 93)。透過「另一種雙性」,兩性不必再被侷限於固定形象,他/她可以 充份發展個人特質,不必在乎是「陰性」還是「陽性」的範疇,盡情展現每個個 體多元特質,呈現生命更豐富的面貌。

是以西蘇所提出「陰性書寫」可以說是包容雙性的書寫,不分「陽性」或「陰 性」。因此,西蘇認為兩性都可創作出陰性文本,如喬伊斯(James Joyce)、卡夫 卡(Kafka)、克萊斯特(Kleist)等男性作家均深受西蘇讚賞。只是較少男性作家創作 陰性文本,因為男性背負「陽具邏輯中心」包袱較沈重,不易將之擺脫。而處在 邊緣的女性比男性更接近雙性,因此「陰性書寫」多為女性的書寫。

「陰性書寫」不等同於「女性書寫」。胡錦媛提出「女性書寫」為女性作家 的作品,「陰性書寫」則跳脫本質陷阱,找尋兩性間的「另一種雙性」,以歌頌 壓抑的身體和潛意識的方式進行「這個新的論述空間『陰性書寫』對男女兩性兼 容並蓄,有別於傳統否定、排斥異己的父權意識型態論述,而以『陰性』名之」

(296)。所以「陰性書寫」可以是女性作家,也可以是男性作家,只要是以書寫打 破「陽具邏輯中心」對兩性的壓抑,便符合「陰性書寫」主要精神。在性別書寫 界定上,西蘇認為毋需刻意為書寫標示「女性的」或「男性的」書寫,因為這又 陷於二元對立。在文學裡應要努力經營在同一人身上的部份男性和部份女性,在

某一時刻某一經驗下所產生的特殊經驗(謝芷霖 52)。無獨有偶,伊希佳蕊提倡多 元、流動的「女人腔」(le parler femme)與西蘇包容不排斥異己的雙性書寫有異曲 同工之妙,可以看出後結構女性主義強調尊重差異的相同主張﹕

在我們的雙唇之間,你的以及我的,好多聲音,好多種說話的方式持續 發出永無止盡的回音,來來去去。其中一片唇永遠也無法跟另一片分 開。妳/我﹕我們總是同時呈現多數。其一該如何宰制另一呢?把她的 聲音、語調、意義強加上去嗎?其一無法跟另一區分開來;但是,這並 不意謂她倆無法區隔。(伊希佳蕊 274)

但在〈美杜莎的笑聲〉中,西蘇寫道「我寫婦女﹕婦女必須寫婦女。男人則 寫男人」(90),這句話引起部份學者的質疑。其實西蘇的用意是呼籲兩性要先真 正認清他們自己,正視內心潛意識慾望之後,才能學會包容另一方。若連自己都 不 了解自己,又怎能真誠了解、包容他者呢?所以西蘇這句話並非又陷入陰陽對 立之中。

總括來說,在陽性中心的打壓下,「他者」被認為是依附、沒有自我主張的 客體。這個「他者」未必專指女性,而是受到排擠、打壓的人,甚至包括其他不 同形式的「他者」7,這些「他者」便是西蘇統稱的陰性。但只要有二個人以上 就存在「他者」──陰性,其地位無法改變。所以需要改變的是附予「他者」主 體性,讓「他者」並非只是缺乏主體的一方。藉由書寫讓「他者」發聲,打破二 元對立的壓迫與曲解,掙脫陽性的禁令,使「他者」也能站在舞台上宣示其主體。

為了避免再次陷入二元對立,「陰性書寫」不排斥任何性別、物種,包容所有差 異,給予各式各樣的主體存有的空間。

本文研究文本中的人物海妖、女巫、生病男孩,他/她們在原先故事裡的形 象扁平、不受重視,甚至遭到唾罵,屬於失聲的邊緣客體,即不具主體性的「他 者」或陰性。娜波莉以書寫為他/她們發聲,使讀者聽見他/她們的心聲,讓他/

她們得以建立主體性,不再僅是恐怖、邪惡的負面形象。

第二節 書寫身體與包容她(她/它/牠/祂……者)

寫吧!寫作是屬於你的,你是屬於你的,你的身體是屬於你的,接受它 吧。

──海倫.西蘇〈美杜莎的笑聲〉

一、書寫身體

在「陽具邏輯中心」二元模式下,「身體」次於心靈,身體的慾望與疾病只 會讓人陷入惡裡,與知識、哲學相反。蘇格拉底(Socrates)便認為身體低劣於靈魂,

唯有靈魂才能帶來美德與幸福(柏拉圖 17)。西蘇卻認為「身體」充滿了不可思議 的驅力,有別於陽性思考的直線性,它是流動、不固定的﹕

唯有靈魂才能帶來美德與幸福(柏拉圖 17)。西蘇卻認為「身體」充滿了不可思議 的驅力,有別於陽性思考的直線性,它是流動、不固定的﹕

在文檔中 放逐的力量─唐娜 (頁 2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