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是女人,身處於對各個源頭和各種親近關係都要表示忠誠的困境中。
──西蘇〈從潛意識這一幕到歷史的那一景〉
文本中的主角除了是童話與神話中的他者,受厭惡、排擠外,在文本情節中 與他人的關係亦呈現脫離、放逐之姿。在親情與友情上,他/她們受家人與朋友 的忽略與敵視,陷於孤獨深淵,被動的放逐於關係之外。在愛情方面,主動選擇 離開對方,將自我放逐。即便是與神之間的關係亦變得模糊。面對自己的軀體和 身份也無法認同。這一節便詳細探討娜波莉筆下的陰性所呈現的放逐關係。
一、放逐於親情
家庭給予人最初也是最直接的情感,與家人的關係可以如陽光般和煦撫慰人 心,也可能像狂風驟雨般刺傷人。少了家人的支持,身心的孤寂顯得格外強烈。
《海妖悲歌》中,瑟琳娜沒有父母的疼愛,與五十位姊妹靠著教母朵拉的保護,
恣意悠游在海洋上,積極展現醉人歌喉,期望能吸引水手們的愛,以追求永遠不 滅的靈魂。只是她後來才發現永生的獲得得犧牲無數水手們的生命﹕
然而,只有少數幾個男人游上岸。其他人呢?海水已如漲潮時倏地忽退 去,海裡卻喧鬧不停,傳來尖叫與拍打的聲音。
恐懼朝我們撲襲而來──這些男人竟然不會游泳!
痛苦如湧,眾姊妹在我身邊哭嚎。石灘上滿是男人屍體與哀悼的人魚,
聲音撕裂空氣。我扭扯自己的頭髮。(《海妖悲歌》 22)
瑟琳娜不願那麼多無辜生命因自己喪生,也不願掉入洛多碧的陷阱,讓所有 男人憎恨她們。她不停地勸告、阻止姊妹們的行動。姊妹們對於瑟琳娜的阻擋根 本不予理會,無視她的存在,甚至將她排拒在外﹕
我驚愕萬分。稍稍游遠,望遍這整群人魚。「住嘴!看看這是什麼景況。
我們這樣子全成了人類口中的怪物!」
但我的姊妹聽不見,她們唱得比以往更加誘人。慾望使她們唱得更加熱 烈,沒有任何男人能抗拒如此婉轉清歌。(《海妖悲歌》 48)
瑟琳娜因為太多自己的主張,與眾不同的性格受到姊妹的排擠「我小時候常 堅持獨行,反而惹姊妹討厭。如今我選擇獨自生活,也讓她們無法理解」(《海 妖悲歌》 65)。克莉絲汀.戴菲(Christine Delphy)提到「女人若想避免引起敵意,
那只有一種方法,就是全然的受壓迫」(43)。女性一直以來被要求順從、屈服,
順服權力、順服規範、順服團體,要學習沈默是美德,不可以有個人意識,太多 意見會招致厭惡。要抗拒所屬的群體、表達內心不同的想法,需要很大的勇氣才 敢冒著被排擠的風險,特別是抵抗長久相處的手足。雖然是姊妹,但她們受制於 朵拉的教導,毫無疑問地接受單一價值觀,灌輸「陽具邏輯中心」強調利己至上,
為永生不惜犧牲一切。不服從的下場便是受到排擠。
《魔法陣》中魔法師長得其貌不揚,加上佝僂的身軀,讓她被朋友譏為醜八 怪。醜陋、單親又貧窮的她將女兒艾莎視為最珍貴的寶貝,盡全力滿足女兒的慾 望,她期望女兒能擁有最美好、珍貴的事物,以彌補對女兒物質缺乏的虧欠,也 藉由美的事物填補自己自卑的空缺﹕
我處心積慮想獲得美麗的事物,為了讓可愛的艾莎擁有許多珠寶,我臣 服於處心積慮的慾望,只為給她像西方森林的奧圖妻子手上的金戒指般 令人愛不釋手的東西。(《魔法陣》 29)
西蒙.波娃認為母親常常視女兒為第二個自己,她在女兒身上尋求替身,把
自己奉獻於期待超越自己的替身中,並將自己的形象投射在女兒身上,完全地放 棄自我,只為讓她的替身擁有她所謂的幸福生活,就像是自己享有一般(《第二 性》 479-80)。「這個戒指會襯托出她的美麗,而她的光彩也會回過頭來照亮我的 世界」(《魔法陣》 61)。伍寶珠提到所謂的母愛是受到傳統規條影響,是一種奴 性的心態,扮演男性期待中好母親的角色(20)。「艾莎出嫁時,我將送給她整盒的 珠寶當嫁妝。她離開小屋時,不會是因為某個貴族對她的恩寵,她未來的丈夫會
為了得到她而滿懷感激」(55)。讓子女能在眾人面前炫耀,是當時好母親竭力所 做的事。艾莉斯.馬利雍.楊認為我們的社會常將女性賦予養育者的角色,要求 自我犧牲且無私的傾聽者和勸慰者,對方卻把她當作鏡子,什麼都不給她,她也 謹守分際,不做任何索求(154)。
立基在物質上的關係總是顯得特別薄弱。多年後,艾莎的心已被物質矇閉,
當魔法師被指控為女巫時,艾莎同時也被綑綁在柴薪上。但她卻拒絕與母親對 話,只是呆滯的等待著審判。她不懷疑別人對母親的指控,更不想追問事情原委。
一切的美麗、富貴即將變成泡沫,她憎恨母親的魯莽,她瞧不起母親。對艾莎而 言,母女間的親情早已被有形的珠寶取代,失去財富、地位,意味著幸福也即將 失去。魔法師被放逐於母女之情是必然的結果,蘇芊玲認為「除非母親自己健全 快樂,否則孕育不出健全快樂的女兒」(93)。
三本文本的主角唯獨《呼吸》中的沙茲不屬女性,但他同樣是被邊緣化的他 者,故亦屬西蘇界定的陰性範疇。《呼吸》與《海妖悲歌》同樣描繪手足關係,
男性手足間的衝突是更明顯、激烈。雖然沙滋是十二歲少年,但患有纖維囊腫,
平常人習以為常的呼吸他卻要拼命爭取「黏液開始擠壓我的氣管,幾乎讓我窒 息……我開始倒立。大塊的黏液從我嘴裡吐出落在地上。一次又一次的咳嗽刮著 我的肺壁,好讓空氣有通過的餘地」(《呼吸》 24-5)。幸有嬤嬤教他各式方法與 偏方,在每一次的掙扎中他學會了生存之道。體弱多病的他不但無法從事粗重的 生產工作,還得花費人力、心力照顧他,對家庭而言是項沈重的負擔。除了嬤嬤 之外,其他家人對他視若無睹,甚至排擠、怨恨他「除了嬤嬤之外沒有人在乎我,
他們已經習慣我鎮日生病,早就不費力來擔心我了。他們只不過是過著沒有我的 日常生活,對他們來說我早就消失了」(《呼吸》 79)。
法蘭克.皮特曼(Frank Pittman)認為手足間在相互競爭的同時,使彼此都能 發揮生命中最好的潛力,相互扶持,這經驗有助於日後與其他男性的關係(87)。
但是失去競爭力的手足會有何下場呢?生病即代表沒有生產價值,沒有生產價值 即被視為缺陷、軟弱,與女人同樣被歸類為邊緣的他者。加上兄長們還得為他多
付出、犧牲,也因此容易造成手足間的心理不平衡﹕
在他的臉上我還看到一些別的﹕我是他背上的芒刺。他叫貝川別管我因 為我在生病,但是他對我生病這件事感到憤怒,因為那使他遭受雙倍不 平──因為我生病所以他必須做我份內的家務,也是因為我生病所以他 無法成為一個修士,而我取而代之。(《呼吸》 84)
虛弱帶來憤怒也招致暴力對待。大哥貝川生氣沙滋沒有好好教導生病的妹妹 生存方法,母親才會傷心過度而離開人世。其實貝川只是在為忿怒獲得抒發的出 口,弱者便是最好的代罪羔羊﹕
好幾年前貝川說我乾脆也死掉算了,他把我帶到猪圈後面揍了個半死,
我的肋骨裂傷,之後一整個月我只要呼吸就痛。我手臂和雙腿也滿是瘀 青。(《呼吸》 76)
所以你還楞在那裡幹嘛?白痴,給我吸管啦。反正一拿起這個該死杯子 我手就痛得要命,我的手越痛我就越想揍你一頓。(157)
沙滋與哥哥們的關係一直是拉滿弦的弓,只要小小的導火線,戰爭隨時一觸 即發。當沙滋的父親和哥哥們也都染病時,貝川便將疾病的源頭指向沙滋。他手 握鐮刀要殺沙滋,要斬斷根本的毒瘤。只是無辜的嬤嬤卻成了刀下冤魂,再也沒 有人守護著沙滋。父親為了掩飾貝川的罪行,在公開審判的場合中順應貝川的 話,視沙滋為疾病的禍源,好將焦點集中在神與魔鬼的爭戰,以合理化貝川的殺 人行為。對父親來說,犧牲沒有生產價值的孩子並無所謂,就像他賣掉的 2 個女 兒一樣。在父權社會中,女兒與弱者都是沒用的,隨時可以被犧牲。失去嬤嬤的 沙滋,又面臨父親與哥哥的毀謗,孤立無援,徹底的被放逐。「我感到強烈的恨 意。父親恨我,貝川恨我,每個人都怪罪於我」(180)。
二、於逐於友情
蘇珊.巴索(Susan A. Basow)將「友誼」定義為「指的是一種親密,個人的
關懷的關係,包括了互惠、相互的選擇、信賴忠誠和包容」(385)。並提到女性與 同性之間的友誼較男性親密與親近,是重要情緒支持的來源。但因為女性不擅表 達和解決衝突時的情緒,常以掩飾代替抒發,可能會形成對其他女性不信任感。
而已婚女性多半視家庭重於友誼(蘇珊.巴索 387-9)。於是,當魔法師被綁於柴 薪上受審時,她的好友及曾受她協助的人莫不冷眼旁觀,希冀劃清界線,以求保 護自己與家人。為了鞏固家庭地位,證明自己對惡魔深惡痛絕,甚至加入了激情 叫囂的行列﹕
齊琵啊,沒有助產士願意幫她接生,因為她不是基督教徒……但如果有 誰絕對不能在這關頭支持我,就非齊琵莫屬。因為其他人只要稍受煽 動,馬上會將箭頭指向齊琵。齊琵的處境向來都很危險,她現在只能藉 著公然抨擊我來加強自己的地位。(《魔法陣》 65)
一名身材壯碩的男子一手將彼得拉開,另一手在柴堆上潑灑松脂。他是 威廉.勒茲,我很確定,他是我接生的。他長得像他的母親,她是虔誠 的女人,這些人都很虔誠,都是以虔誠的心來焚燒魔女的人。(70) 女人的夥伴感情極少能上升為真正的友誼(《第二性》 502)。魔法師的好友
一名身材壯碩的男子一手將彼得拉開,另一手在柴堆上潑灑松脂。他是 威廉.勒茲,我很確定,他是我接生的。他長得像他的母親,她是虔誠 的女人,這些人都很虔誠,都是以虔誠的心來焚燒魔女的人。(70) 女人的夥伴感情極少能上升為真正的友誼(《第二性》 502)。魔法師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