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在婦女的寫作一樣,在她們的講話中有一種轟鳴不止的成分。它一 旦穿透我們,深沉而不知不覺地打動我們,就能保持感動我們的力量─
─這成分就是歌,活在每一位婦女心中出自愛的第一聲鳴響的第一首樂 曲。
──海倫.西蘇(〈美杜莎的笑聲〉 91) 可歌可泣的悲壯史詩令人哀慟;拋頭顱、撒熱血的英雄事蹟令人熱血沸騰,
愛恨纏綿的情愛糾葛賺人熱淚。然而,娜波莉卻以淡雅細膩的文字述說「他者」
的故事感動每一位讀者。沒有驚心動魄的場面,沒有愛恨情仇、黑暗光明的對決,
只有以「我」的角度帶領讀者走進「他者」生命,感知「他者」靈魂核心,進而 聽見讀者自身被壓抑的「他者」聲音,更能引起迴盪不已發自內心的共鳴,彷彿 娜波莉道出每個人心底隱藏的聲音,每個人都是海妖,是女巫,是沙滋。
「他者」承受放逐命運,理應是最悲苦、淒涼﹕
流亡是最悲慘的命運之一。在古代,流放是特別可怖的懲罰,因為不只 意味著遠離家庭和熟悉的地方,多年漫無目的的遊盪,而且意味著成為 永遠的流浪人,永遠離鄉背井,一直與環境衝突,對於過去難以釋懷,
對於現在和未來滿懷悲苦。(薩依德 85)
娜波莉卻以一種視放逐為不受拘束反倒能釋放生命的觀點,跳脫傳統對流 亡、放逐的悲情宿命,以正向積極態度看待放逐生命。陰性在「放逐」歷程裡不 斷釐清來自與人、自我、空間、神的困惑與矛盾,在不停的搖擺、質疑下更加趨 近自己、肯定自己,從而得到面對環境與面對自我的勇氣和力量。
娜波莉走出童話、神話中「他者」失聲的宿命,以「我寫故我在」的精神,
為「他者」找到放聲的管道,確立其主體存在性。將童話、神話中的「他者」透 過文字書寫重新建立主體性。「他者」雖然在文本故事中受到放逐,不為群體接 納,自願或被迫離開壓抑的環境,甚至不接納自己,視自我身體為另一客體。但 透過空間提供能量,書寫身體經驗與情慾,以及以愛化解仇恨,包容她(他/牠/
它/祂……)者,重新接納及肯定自己,得以建立主體。「他者」在文本中是主體同 時也是自我、群體中的客體。「他者」在童話、神話與文本間來回穿梭,在主體 與客體間不停交織,如同西蘇主張「他者」並非相對於主體的客體,而是遊走在 主體與客體、本我與他我所交織的「中性空間」(the neuter)或「中間地帶」
(in-between),是捉摸不定、遊移、流動的。只能勉強以不確定、模糊、矛盾為其 定義(張淑麗 11-4)。故「他者」是永恆的「他者」,他/她遊走在「中間地帶」無 法安頓下來。但在遊走的過程中,她/他更清楚自己想要的,也更加肯定自己。
未若童話、神話中永遠幸福美滿的結局,安定平靜的生活不是娜波莉筆下「他 者」的終站,而是迎向充滿未知、困難的未來,但主體卻擁有滿滿的希望與自信 勇敢面對挑戰「我收下箭枝,眼看摯愛遠去」(《海妖悲歌》 218)、「我站起來邁 開腳步。我全神貫注地呼吸。」(《呼吸》 234)。即便是迎向死亡的女巫,也都 能重拾信心,擁抱死亡帶來的自由。文本結局開放、模糊,但持續向前滾動的時 間對主體而言是另一段生活的開始而非結束。給予讀者空白時間以延續想像主體 的未來,而非靜止在童話幸福結局的剎那。
海洋與森林可視為童話、神話空間中的「它者」,作者將放逐的它們轉化為 提供能量的場所,扭轉其在故事中陰森、恐怖的形象,改以承載孕育生命與庇護 之地。兩個受放逐的她/它者相互填補,相互包容。並透過西蘇所謂的包容她(他/
牠/它/祂……)者,主體以愛、同理心化解對她(他/它/祂……)者的仇恨,也接納自 我內心無數的聲音。藉由「陰性經濟」的運行,為她(他/它/祂……)者付出卻不 犧牲自己,抹去對立的煙硝味,達到雙贏。
有別於童話中扁平的「他者」樣態,娜波莉書寫他/她們的想法、欲望與經 驗,以身體為語言,以語言書寫身體,展露「他者」多元姿態,揭開「陽具邏輯
中心」強蓋在其上的面紗,這正如西蘇所謂﹕
婦女的身體帶著一千零一個通向激情的門檻,一旦她通過粉碎枷鎖、擺 脫監視而讓它明確表達出四通八達貫穿全身的豐富含義時,就將讓陳舊 的、一成不變的母語以多種語言發出回響。(〈美杜莎的笑聲〉 94) 當文本中的陰性身體被呈現、被書寫的同時,受禁的靈魂也被解放,他/她 們不壓抑渴望,反而追求所想。以各式各樣的語言、書寫形式顛覆陽性中心壓抑 的陰性形象。娜波莉不同於過去童話與神話的書寫風格,亦是放逐於陽性中心之 外的書寫,展現放逐的另類觀點,召喚現實中的讀者。放逐於邊緣使人從中心解 放,以另一種觀點思考。薩依德認為「邊緣的狀態也許看起來不負責或輕率,卻 能使人解放出來,不再總是小心翼翼行事、害怕擾亂計畫、擔心使同一集團的成 員不悅」(101)。離開陽性中心,陰性不必再懼怕越界,更能暢所欲言。就像西蘇 呼籲以書寫鼓勵女性透過離開或捨棄中心為策略,以包容的胸襟卻不犧牲自己,
遊走於我與她(他/牠/它/祂……)者之間,以了解、豐富群「我」,不必在意陽性體 制的設限。
西蘇認為「一個男孩的旅行回到本國的領土上,思鄉讓這個人趨向於又回到 最初出發的地方,並且死在那裡。一個女孩的旅行更遠──去不知名的地方,去 創造一個地方」(《The Newly Born Woman》 93)。陰性不踏上英雄回歸歷程,她 要在他處創造不同的生命色彩,為自己、為他人、為環境帶來更多新的氣象。即 便為中心排擠,她也能夠盡情揮灑生命。雖然放逐在邊緣地帶,陰性學著自由自 在的大聲歌唱,要讓聲音傳遍各個角落,穿透自己,也穿透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