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醜、心靈/肉體、主動/被動……等二元分化是「陽具邏輯中心」的運行法 則,它透過二元論抬升一方,同時亦帶著敵對心態貶低另一方,產生階級之分的 緊張狀態。陰性便是其中受壓迫者,常被貼上「肉體、被動」的標籤。後女性主 義者莫不一致強調性別差異,並肯定女性特質,反擊「陽具邏輯中心」壓迫,企 圖鬆動二元分化的僵硬思考模式,以多元、開放和尊重差異的理念為女性找尋更 廣闊的生存空間。西蘇更是希望藉由書寫肯定陰性的正面性,為二元論中被貶抑 的一方突圍,擦去二元論絕對分化的界線。
本研究文本中,作者試圖跨越「陽具邏輯中心」是/非、對/錯的對立,營造 二元對立的中間地帶。在此空間裡產生的矛盾、疑惑更貼近真實生活,主體也因 此更包容他者,消解仇視,與童話、神話中一味地強調光明戰勝黑暗截然不同。
「榮譽/恥辱」、「聖潔/邪惡」的話題不斷圍繞文本,是作者欲挑戰陽性奉為圭臬 的觀點,她以文字書寫消解非此即彼的視野,帶領讀者領略白晝與黑暗交會時的 融合之美。
一、榮譽/恥辱
《海妖悲歌》中,「榮譽」一直圍繞在瑟琳娜與費洛克提提思爭論的話題裡。
究竟何謂「榮譽」?美國陸軍官校將榮譽定義為遵守所有的陸軍價值──忠誠、
責任、尊重、無私服務、正直、勇氣(莫大華 75)。而叔本華(A. Schopenhauer)認 為「榮譽」以客觀來說是他人對自我的評價和觀感。人們積極建立世人對他的好 印象,是所謂的「榮譽感」,以另一角度而言也可說是「恥辱感」。榮譽往往追求 永垂不朽的名聲,讓他的功績能留傳千秋萬世(79-80)。為了追求榮譽與名聲,陽 性紛紛向英雄看齊,並視其為男子氣概的表率。法蘭克.皮特曼認為「男子氣概」
是文化形塑下人們預期男人應有的特質﹕陽剛、氣魄等有別於女人的特質(5)。
而英雄是「男子氣概」的極致,英雄是「在英雄獲允得到勝利之前,他必須先放
棄幼稚的自私,以及對死亡和羞辱的恐懼,甚至捨棄追求榮耀;他還必須願意為 別人犧牲性命」(法蘭克.皮特曼 271)。為了榮譽得壓抑慾望及真實感受,甚至 賠上性命。這種「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英雄精神由陽性世界不斷灌輸。
希臘神話中的英雄更為陽性尊崇的代表,費洛克提提思道出陽性普遍對英 雄、榮譽的看法「一個人種下什麼樣的因,就該承受什麼樣的果。那些盜賊是自 取滅亡。希修斯給予他們應得的果報,是既勇敢又光榮的作為」(《海妖悲歌》
147)。他並不斷地稱頌赫拉克力斯(Heracles)為了彌補過錯不惜冒著生命危險與黑 地司爭戰,以及希修斯(Theseus)大快人心的殺死盜匪和半人半牛的怪物。然而這 樣的事蹟在瑟琳娜眼中不過是以榮譽偽裝,犧牲他者、毫無憐憫的英雄罷了。她 認為赫拉克力斯是個粗心的傢伙,他若細心些就能避免憾事的發生。為了彌補錯 誤而發的勇敢並不值得頌揚「他縱然想彌補過錯,也不會改變任何事。赫拉克力 斯是個魯莽的蠢蛋」(《海妖悲歌》 90)。她也認為希修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 方式虐殺盜賊並非榮譽之徑,傷害一個毫無防備、沒有證明傷過人的怪物同樣也 非光明磊落之舉。「難道人類對彼此都不存憐憫?容不下一些小小的善行」(《海 妖悲歌》 147)。瑟琳娜點破了陽性為了追求榮譽、反抗恥辱而不惜犧牲他者的 心態。西蘇也認為那些戰爭英雄們不過是孤僻、自我中心、頑強的人,希修斯便 是個殘暴的人,且女人對他言不過就是個工具(《The Newly Born Woman》 76)。
對榮譽的不同看法影響了兩人對特洛伊戰爭的觀感。「『帕理斯。』憤怒從我 體內滔湧而上,宛如火山熔岩。那蠢蛋開啓了這場戰役,只不過是想得到一個漂 亮女人」(《海妖悲歌》 201)。瑟琳娜無法接受為了一個女人而演變到血流成河 的慘景是榮譽。方剛認為對男人而言,他並非真愛美女,美女不過是自己的財產,
代表著一份榮譽。美女被搶走即是財產受損,是顏面無光的事(94)。西蘇認為男 性對神秘、陌生的女性產生強烈慾望「在他的控制範圍內,他喜歡佔用她這種讓 人感覺陌生的女人」(《The Newly Born Woman》 68)。因為神秘挑起的慾望,才 有那麼多男人拜倒在海倫的石榴裙下。為了財產、為了美女、為了表現對友誼堅 貞,冒險、爭戰是榮譽的,即便是死去,只要能被傳頌也是光榮「對他而言,成
為英勇故事的主角即是榮譽,真正的榮譽」(《海妖悲歌》 203)。
作者藉瑟琳娜之口對陽性所謂的「榮譽」發出疑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 之身」的榮耀背後有多少的犧牲者?為了榮譽而發動的戰爭得葬送多少人命、金 錢與時間?這些英雄的伴侶、家人是否也是另一種犧牲者?有哪位英雄會替這些 犧牲者想想呢?現實生活中,許多人不也視面子、財產、情感等種種因素損失為 恥辱,為了捍衛名譽產生爭執、對立,甚至發動戰爭,引發更多的損失與無辜的 性命喪生或流落街頭,只為了所謂的英雄榮譽。榮譽/恥辱不過是「陽具邏輯中 心」消滅他者最正大光明的理由。如果人們能呼應西蘇的包容他者,以笑反殺,
跳脫二元對立,就不會有任何他者被犧牲。
二、聖潔/邪惡
柯志明分析呂格爾(Paul Ricoeur)論述中,認為人會對某種不潔產生畏懼,因 而舉行儀式除去不潔,此表示不潔代表不好的現象,亦為「惡」的現象。「惡」
必須有「神」作為對照才能成立(41-9)。也就是說「聖潔」與「惡」是相互存有,
且兩者自古以來即位在二元論的極端。美、善、神往往被歸類為聖潔,醜、惡、
魔即為邪惡一方。被歸為聖潔的一方總能處在陽光下受尊崇,邪惡一方只能與陰 暗為伍遭受唾棄。然而,光明就一定是絕對的光亮?黑暗就真的漆黑不可見?在
《魔法陣》與《呼吸》中,娜波莉顛覆過往黑白分明的聖與惡,呈現光明與黑暗 的灰色地帶,撼動二元天平的兩端,找尋其中更多的可能性。
娜波莉安排醜陋魔法師喜歡美的事物即產生一種衝突「像妳這樣一個醜八 怪,為什麼對美麗的事物這麼有眼光」(《魔法陣》 11)。美醜在「陽具邏輯中心」
是不能並存的,醜陋的人不配擁有美的權利,更何況還擁有從上帝來的治癒能 力。尼采說「美能為人帶來快樂的享受,能為人帶來愉悅,美色總能讓人賞心悅 目,而醜卻總為人帶來壓抑,因而常被看作衰退的一個暗示和象徵」(188)。但魔 法師卻相信她的醜是上帝的安排,如此才能專注靈魂的純潔與降服,而非是衰退 的象徵。然而當個人的意志高過於神時,神便允許罪惡的獅子環伺。魔法師受驕
傲之毒與蛇的蠱惑掉入邪惡那端「我笑我自己愚蠢。根本不是 8,而是一條吞噬 自己尾巴的蛇,代表無窮盡的意思」(《魔法陣》 60)。蛇象徵著人具有「惡的無 限性」,企求無限的慾望,僭越人的先天本性,是「惡的」慾望(柯志明 131)。所 以純潔的靈魂仍會不時受到試探,勾引出內心存有「惡的」慾望。
當魔法師成為女巫後,「惡」雖改變她的形體與生理「我是個駝背的老太婆,
然而我有一口鋼牙,而且血管裡流的是冰水」(《魔法陣》 82),卻改變不了她純 潔的靈魂,不向惡魔低頭「我一直擁有邪惡的力量。不去動用邪惡的力量也是一 大挑戰,是一項累人的困難工作。我必須保持警戒」(88)。娜波莉在《魔法陣》
中不斷地翻轉聖潔與惡﹕聖潔的靈魂裡有惡的慾望;被惡控制的軀體和思維裡有 聖潔的靈魂,打破善惡的絕對與永恆,書寫出人性的真實,正如尼采所說「永恆 的善與惡並不存在!它們必然依本性而不斷超越自己」(27)。
巫集黑暗力量與教會神聖教條的模糊空間也出現在《呼吸》中。象徵聖潔的 教會反對任何來自黑暗的力量,但教會也有祈禱無法解決的困境,便漸漸默許黑 暗力量的介入,以維持生活秩序「我們的神父不禁止異教徒做法是因為他們無可 取代,因為許多事物教會根本無法提供解答」(《呼吸》 82)。神父甚至加入巫集 的獻祭儀式。透過沙滋的視角,讀者看見代表聖潔的教會的軟弱與妥協,以及榮 耀背後被犧牲的小孩與女性,他們並非真正的「愛」世人與堅持神聖。他們總有 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服自己與民眾,找尋藉口掩飾虛偽,使被扭曲的教條合理、神 聖化。一直以來他們便是用這樣的方式催眠人們,使不屬聖潔的他者落入悲慘的 命運﹕
他用的「神秘」一詞完全在意料之中。米哈神父形容我們巫集的儀式為
「奇蹟」、「神秘」或「恩賜」,但他從來不稱我們的力量為「魔力」。這 世界上可以有奇蹟,但不能有魔法。(《呼吸》 102)
然而巫集所代表的黑暗也不過是一群無助之人所組成﹕
除了嬤嬤和我之外,所有人都是窮得一塌糊塗,而且我們每一個人看起 來都很可疑。其中有……外地人、有……寡婦……有一個是助產婆,但
她與嬤嬤不一樣,她幫人墮胎。剩下的全是些老的、瘸的、畸形的、骯 髒的或生病的人。但是當我們聚在一起,我們看起來便完全不那麼一回 事,我們互相打氣。(94-5)
這些有缺失的他者應是受到教會排擠,才會尋求巫集團體的幫助與接納。巫 集竟然比教會更能包容他者,實在有些諷刺。只是「魔力」也非絕對,他們無法 改變疾病蔓延,也無法改變他們自身的命運。沙滋迷失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最 後他放棄依靠任一方,選擇肯定自我為力量來源「紐紐終究不是我的精靈,我沒 有精靈,也不需要。我不要任何與虛偽及墮落有關聯的東西」(《呼吸》 233)。
娜波莉以書寫破除二元直線神話,展開二元與其他因素交會形成的多元開放 空間。在開放空間裡,讀者看見陰性內心的擺盪、質疑、掙扎,更能體會其想法
娜波莉以書寫破除二元直線神話,展開二元與其他因素交會形成的多元開放 空間。在開放空間裡,讀者看見陰性內心的擺盪、質疑、掙扎,更能體會其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