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稱身體是一種處境,就認知到女人身體的意義攸關她運用自由的方式
──莫伊 (引艾莉斯.馬利雍.楊 xiii) 書寫身體不僅是寫出陰性「身體」,更是將陰性體內流動滿溢的慾望誠實寫 出。娜波莉以第一人稱敘述方式書寫陰性的情慾世界、潛藏的「我」。瑟琳娜雖 然是海妖,卻如同花樣少女般擁有情慾波動。她趁著費洛克提提思昏迷的時候觀 看他「他身材魁梧,細緻的頭髮覆蓋著臉頰與下頷,但未掩住寬闊紅潤的嘴唇。
我輕輕拂去他唇上的沙,傾身靠向他,臉愈靠愈近。我猛抽了口氣,驚覺自己的 慾望」(《海妖悲歌》 67)。不只有男性會觀看,女性也有想看的慾望。只是女性 受限於社會文化的框架,想看卻不能大方、勇敢的看。倘若無懼的看,覺察到體 內蠢蠢欲動的慾望,也會想盡方法遮掩或踩熄微弱的慾苗。然而誠實面對自我的 瑟琳娜頑皮的觸碰費洛克提提思,一直試圖跨越禁忌的線「我用一指碰碰他的掌 心,在上頭畫個小圈,繼而輕點他圓潤的指尖。一陣熱潮湧上我的臉頰與耳朵」
(《海妖悲歌》 69)。瑟琳娜擁有少女的害羞與靦腆,同時也擁有追求慾望的勇氣。
以「超我」為主的「陽具邏輯中心」下,肉體的慾望往往被鄙視為齷齪、低 俗。但不可否認的,身體有它自然的規律與更迭,愈是壓抑愈是失衡。失聲的女 性更是將身體的慾望牢牢鎖在潛意識裡,擔心一旦裸露會被冠以蕩婦之名。她們 只能想,甚至想都不敢想。在文本中,瑟琳娜雖不敢言說情感,但扼阻不了的「愛 慾」在瑟琳娜心裡不停地流竄,她羨慕生物的交歡「我想像那些公烏賊在放鬆的 狂歡中,以似手的觸腕將精液放入母烏賊體內,口中不免溢滿嫉妒的滋味……慾 望在我體內騷動」(《海妖悲歌》 60)。當看見費洛克提提思時,慾望的騷動更加 頻繁,意志也無法抗拒情慾的到來「他的身體不像他的臉那麼毛髮濃密──雙腿
與腹部交接處除外。我的兩頰不禁一陣滾燙,身體深處一陣騷動」(《海妖悲歌》
86)。慾望在女性身體鼓譟,一次次的加強,一次次的催促著它需要被滿足。瑟 琳娜便曾緊抱微溫的浮石來滿足這避而不思的慾念。
愛情的微妙在於永遠無法真正明白對方的想法,情感只能不斷地在揣測、矛 盾中來回「或許我弄錯了;或許即便我嘗試,也無法引誘費洛克提提思。或許在 他眼中,我不算是女人」(《海妖悲歌》 101)。瑟琳娜明白體內的蠢動,但不確 定對方如何看待她,寧願任由情慾流動,也不願意利用歌聲迷惑對方的愛「我的 旋律會喚出他肉體的狂熱慾望。我已半張著嘴,卻又回想起曾發誓不引誘他。我 對自己說,『不行』。但是,要自己維持緘默多困難呀。太難了」(《海妖悲歌》 105)。
意志與慾望交錯,呈現出矛盾、曖昧,更加突顯陰性在情慾世界的掙扎,亦加深 陰性慾望的想像。
除了情慾外,生育的慾望也牽動著瑟琳娜。繁衍後代是大自然不變的法則,
在科學尚未有新的突破前,生育能力截至目前為止仍是女性與男性最不同之處,
它讓女性驕傲,也讓女性卑微。「母以子為貴」特別指的是生出男孩後女性才算 是個配受尊重的女人。無生育能力的女性則被冠上「有問題」,或是被論斷為做 了缺德事。但即便生了孩子,女人還是得不停為他人奉獻、犧牲,同樣也是卑微。
蘇芊玲在《我的母職實踐》中寫道﹕
婦女的生殖能力(如同她的貞操)一向被我們的文化賦予了過多嚴重的 意義,也因此,生殖器官的缺陷不會僅被視為是人生眾多的「遺憾」之 一,而將之等同或凌駕婦女的生命尊嚴。(212)
西蘇肯定生育的慾望,那是身體的驅力,母體能夠藉由生育感受新的生命,
自己也因此壯大(《The Newly Born Woman》 90)。無法生育的瑟琳娜,魚身提醒 她大自然的定律,以及體內的慾望,使她對「母親」角色抱持著憧憬。但她接受 無法生育的宿命,也接納身體想要孕育生命的生理時鐘。她順從這騷動,跟隨春 天繁殖的腳步,誠實面對自己身體的缺乏﹕
在我內心,有股小小的騷動令我驚訝。身為半人半獸,我無法繁殖後代,
然而這份欲望卻十分明顯。如果我能生育,我知道春天該是我產卵的季 節。此刻,一切都有了道理,為什麼在春天──而且總是春天──我必 得離開,去跟海豚群共游。哀愁包裏著我。(《海妖悲歌》 166)
西蘇鼓勵陰性將母愛的感動與迷失矛盾書寫下來,書寫這與眾不同的陰性特 色是重要的「在女性身上,或多或少總是有一種彌補的母性,不斷反對分離,這 個不僅切斷她本身,還會讓其極其疲憊」(《The Newly Born Woman》 93)。《魔 法陣》中,娜波莉刻劃母親的心境。艾莎是她潛意識中另一個我,她不斷給予所 有以填補自己的缺憾。即便放逐於森林,仍然切不開思念女兒的慾望。女巫極力 抑止思念的渴望,但潛意識中母女血濃於水的交融生命豈是說斷就斷得了,她仍 看見女兒的幻影「有一次,只有那麼一次,我將幻影捧到光線下,像我以前捧著 我們的珠寶一樣。結果我的嘴巴因飢渴而直流口水。我自己的嘴巴──我自己的 孫子」(《魔法陣》 84)。希望捕捉親人點滴,卻抵抗不了體內對鮮血的本性,反 而更加棄絕這樣的自己。因為抹煞不了身為母親的事實,以及對家的渴望,才能 無私的接納葛麗泰和漢索。女巫將對艾莎的愛投射到葛麗泰身上,重溫母親照顧 者的角色,以及被人需要的真實感,間接證明自身存在「我已經把葛麗泰當成自 己的女兒。而如今,噢,至高無上的喜悅,她叫了我一聲媽媽,我們已經互相接 納了對方」(《魔法陣》 107)。
女巫以美麗的事物妝點女兒與葛麗泰,特別是閃閃發光的珠寶。因為珠寶,
使她掉入惡魔的陷阱;因為珠寶,使她與葛麗泰的關係生變。女巫的母愛建立在 滿足自我,擁有美麗、無瑕是她內心最深的渴望,也是她外貎到不了的缺憾「我 想要天神般的黃金,我想要最純淨礦石來顯示我的靈魂比誰都純潔。我想要讓大 家看到這個戒指,增添我至高無上的美麗」(《魔法陣》 61)。這慾望就如那枚中 間刻著吞噬自己尾巴蛇的戒指一樣,無窮無盡。母愛為她帶來了滿足,卻也帶來 二次悲劇的下場。無論如何,娜波莉讓讀者看見一位母親對孩子的思念、依賴與 付出,雖然方法不一定是對的,卻也反應當時普遍母親的心境與愛的方法。
與其他文本不同的是,女巫的腦子裡有另一個她──魔音的駐足。簡政珍寫
道「聲音就是意識的化身」(〈張系國﹕放逐者的存在探問〉 27)。看似惡魔的聲 音,實際上是女巫潛意識的狂想,這狂想才是屬於內在身體的語言。當女巫獨處 對事物不為所動時,根本聽不見魔音。一旦出現抉擇的難題,魔音則是意識的化 身﹕
「妳本來以為他們愛你,對不對?」腦海裡的魔音刺耳地大笑。「凡人 的小孩怎會愛上魔女!妳這個可悲的野猪屎!」現在又有另外一個魔音 爆笑出來。「他們會帶著妳所有的珠寶離妳遠去,妳還以為愛救得了妳。
看吧!看著這一切破滅吧!絕對沒有人會再愛妳了。」(《魔法陣》 112) 屬於惡魔的軀體與堅持純潔的靈魂在女巫腦中爭戰,大腦中的「我」與心中 的「我」相互衝突。女巫腦中的語言、心裡的語言與嘴巴的語言究竟何者才是她 真實的語言?可以說都是,也可以說都不是。「我」在三種語言交錯出現下,不 斷產生矛盾與衝突,真實的語言便由三者融合產生。女巫甚至扯斷舌頭,制止身 體不自覺的發聲。腦中的盤算終究逃不過惡魔的監視,女巫便試圖以外在身體的 語言(動作)抵抗。她只是行動不思考,做到「言行不一」「我一顆一顆撿起來,
我並沒有在思考,只是在動作。我不能夠思考,希望並不需要思考才會出現」(《魔 法陣》 123)。身體/心靈、邪惡/純潔、希望/現實、毀滅/救贖,女巫的自我在這 些二元對立的窘況中打轉,身體是多重聲音的角力場。西蘇認為要讓她(他/牠/
它/祂……)者保有存在空間,和自我發出內、外的對話,在不同我之間尋找最貼 近的「我」「我無拘無束,吟頌情欲,沒人知道在那上面嫁接著哪一個我。或多 或少是人性的,只是因為變革我才有活力」(〈美杜莎的笑聲〉 97)。
《呼吸》中描寫的則為真實的身體。身體是沙滋最大的敵人,也是最好的朋 友。肺纖維囊腫使他屢次徘徊在生死邊緣,他必須順服身體的節奏,才能獲得最 美的餽贈──呼吸。身體其實反映沙茲的心靈,每當他猶豫、矛盾、恐懼時,身 體開始出現異狀,一種他無法以意志抑制的真實身體,甚至暫時的缺氧提供他不 必思考的避風港「我吐了一口氣,進入我最安靜的禁地──時間與時間之間。在 那裡我聽不見,痛苦也無法找到我。在那裡我知道我還擁有某些東西」(《呼吸》
211)。這「某些東西」指的也許是沙滋內心的希望及愛的能力。
沙滋學習與身體共存,但他與女巫同樣無法融合意識與身軀。身體渴望音 樂,意志阻擋不了「我的腳違背意志往音樂傳來的方向移動」(《呼吸》 209);
當意志受音樂帶領,身體卻無法配合「不。我的身體不能如此背叛我」(225)。但 在每一次的掙扎裡卻更了解身體的語言,最後學會與抗拒意識的身體和平共存。
身體不僅只是所謂的臭皮囊,它更需要傾聽並與之和諧相處。
十二歲的沙滋與瑟琳娜同屬春心盪漾的年紀,娜波莉卻極少描寫到他的情 慾,只有在巫集的生殖儀式中,沙滋感到交歡的滋味猶如飛翔。雖然他準備成為 修士,卻也欣然接受身體的歡愉﹕
喔主啊,飛啊,飛翔。飛翔的記憶會在我做最日常不過的事情時突然變 得歷歷在目。夜晚我躺在床上時那節奏會進入我的身體裡,一個脈動,
喔主啊,飛啊,飛翔。飛翔的記憶會在我做最日常不過的事情時突然變 得歷歷在目。夜晚我躺在床上時那節奏會進入我的身體裡,一個脈動,